凡煙小說

第2章 父母

關燈
第2章 父母

◎吃著香蕉聽人吵架◎

九月底,天氣還是很熱。

秋老虎散發著餘威,將緊湊狹小的筒子樓,烤成了一個大蒸籠。

九十年代初期,空調還沒有普及,城市裏大部分家庭只有一臺臺扇,或是落地扇。

秦晴家也有一臺,是駱駝牌的淡黃落地扇,老舊斑駁,立在地上扇起風來發出“哐哐”的動靜。

秦晴就是被這動靜吵醒的,她睜開眼,坐起身,好半晌都沒回神。

幾平米的小房間,泛黃的墻面,靠墻角放著的小小寫字桌,桌上還有一張未寫完的試卷......所有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秦晴站過去,一眼掃出試卷上的幾個錯誤答案。

她抿唇,托高考兩次的福,這些題目仿佛刻在了她腦海中,只看開頭腦子裏就能清晰梳理出正確解法。

不過她並沒有忙著改試卷,反而翻了好一會兒臺歷。

一九九零,九月二十七日。

上輩子父母決定她歸屬權的那天。

秦晴曾經有無數次想起這天,無數次後悔這天做下的決定,沒想到她醒來竟然回到了這天。

“晴晴!在家嗎?”

有力又輕快的拍門聲,說話的聲音也脆生生的。

秦晴循著記憶開門,門外是夏桃那張燦如朝花的臉。

十六歲的夏桃,胸前垂著兩條又黑又亮的麻花辮,眼睛圓圓的,說話的時候,嘴角兩個梨渦若隱若現:“晴晴,你竟然才起!我剛叫你去買冰棍,你都沒回我!你看看你臉上涼席印......”

她說著伸手去捏秦晴的臉,秦晴下意識躲了一下。夏桃想到什麽,嘆口氣,把手裏捧著的一盒五彩斑斕小冰棍打開,捏起一個粉色的塞秦晴手裏,“你是不是睡懵了?這個粉色的據說是草莓味兒的,你嘗嘗甜不甜。”

一盒子冰棍都是小小的蘑菇造型,秦晴拿起來咬了一口,確實是草莓糖水味兒。

本該很甜的,她嘗在嘴裏只覺得發苦。

“好吃嗎?”夏桃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見秦晴點頭,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也意識到秦晴不對勁了。

也是,攤上那樣的父母,任誰都會不對勁。

但想到剛才在樓底下瞧見的人,夏桃咬著冰塊,嘴裏含糊不清:“我剛看見秦叔叔和林阿姨了,他們等會兒就會上來......晴,鬧脾氣是沒用的,你現在趕緊想想以後跟誰一塊兒過......林阿姨跟的那個男人可是個外國佬,聽說外國佬胸口都長毛,可嚇人了;秦叔叔找的女人倒是看著溫溫柔柔的,不過我奶說,有了後媽就有後爹......”

她小心翼翼地覷了眼秦晴的臉色,安慰:“不過也不一定,總歸是你的父母,他們不會對你不好的。”

看著昔日好友不停安慰自己的樣子,秦晴若真是十幾歲,或許會因為被人戳中心事而傷心。

經歷過上輩子的風雨,秦晴太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了。

夏桃是好心,只是說話過於直白。

一小個冰棍吃完,秦晴真心實意地笑笑:“好,我會好好考慮的,也幫我跟夏奶奶道聲謝。”

筒子樓裏沒什麽秘密,樓上樓下一丁點風聲,一準傳的到處都是。

何況這年頭離婚是件新鮮事,秦覆和林芝一拍兩散的事,實在罕見,背地裏偷著議論的不少。

夏奶奶作為看著秦晴長大的長輩,可憐這個一向乖巧的女娃,真心實意為秦晴的歸屬問題捏把汗。

夏桃聽了奶奶的話,心裏直打鼓,硬著頭皮過來說這番話,卻也怕秦晴生氣。

眼下見秦晴聽見去了,臉上並無半點異色,心裏又覺得酸溜溜的不舒服。

秦晴曾經是他們整個家屬院裏最幸福的小孩。

秦叔叔沒在棉紡廠上班,而是選擇下海經商。

別人的父母守著幾百塊過日子,因為下崗浪潮而擔驚害怕的時候,秦叔叔已經是個萬元戶了。

秦晴雖然也住在筒子樓裏,但吃的、用的,不知道比別人精致多少。

夏桃總覺得秦晴高高的馬尾上紮著的粉色小花,都比別人鮮亮。

以前的秦晴像是長在枝頭的一朵嬌花,有點高不可攀。但這朵嬌花現在一下子掉到了泥裏。

夏桃見了只覺得難受又心酸,她不想惹秦晴難過,故意吐吐舌頭,假裝俏皮道:“我先回去了,不耽誤你和叔叔阿姨說正事,反正、反正你要是要幫忙,吼一嗓子,我立馬沖過來。”

她沒說的是,就算她不來她奶奶也要來的。

秦晴神情微暖,“好,等我忙完,我們一起寫試卷。”

夏桃一聽試卷就頭大,逃也似的回了家。

好友一走,秦晴的臉色便冷了下來,她對著不知道在樓梯口站了多久的父母,淡聲道:“有什麽事進屋說,別站在門口讓人家看笑話。”

正值中午,樓道裏的人進進出出。伴隨著“滋啦啦”的炒菜聲,香氣瞬間溢滿整條走廊。大概是他們一家齊齊站在門口的情形太過罕見,再加上樓裏傳著的八卦,確實有好事者,時不時偷眼看過來。

攢了滿肚子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林芝,被這一句噎了一下。

她和前夫對視一眼,兩人亦步亦趨跟著女兒進屋。

“晴,你吃啊,之前不是說想吃這個?都快化了,也沒見你動一下。”

林芝推了推秦晴的胳膊,秀美的臉上帶著殷切。

她帶的是一盒高檔奶油冰激淩,圓圓的小紙盒子上面寫滿了英文,一看就是高檔貨,普通人輕易舍不得買的那種。

說起來秦覆挺有錢,林芝後面選的外國佬好像也不錯?

舍得給女兒買吃買用,卻不記得女兒住的地方只有一臺老舊風扇。

秦晴覺得諷刺,一時不知道他們那些東西是買給自己的,還是買了做給別人看的。

她沒動,只眼神涼涼的望著林芝,頓時讓對方如坐針氈。

林芝模樣秀美,快四十的人了,依舊頭發烏黑、皮膚細致,她身材也保持的不錯,該瘦的地方瘦,該肥的地方肥,這會兒穿著一件湖藍色連衣裙,雖然不似年輕女孩鮮嫩,但身上有股子女孩們沒有的風韻。

底子在這裏,難怪她奔四了,還能碰上年輕帥氣的外國佬。

該說不說,秦晴的這對父母,誰也不欠誰,男的敢出軌,女的就敢在外頭跟別的男人勾搭,只是夫妻雙方竟然都沒想過她這個女兒。

秦晴垂眸,壓下眼底的諷刺。

林芝一連叫了好幾遍,女兒半點反應都沒有。

她特地買來的冰激淩孤零零的放在桌上,已經要化了,變成了白色綿密的水狀物,看著有些刺目。

林芝心裏難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得不知所措的看向秦覆。

秦覆比林芝還大些,今年四十二歲,他長相儒雅,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白襯衫,黑色長褲,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皮包,看著鼓鼓囊囊的,拉鏈的縫隙裏露出一截大哥大天線,一看就和筒子樓裏的工薪階級不一樣。

秦晴卻看都沒看秦覆一眼,和秦覆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時光,太過深刻且惡心,她怕自己一個沒控制住,在開始就直接對秦覆上手。

那未免太便宜他了。

秦覆看了女兒好一會兒,對方始終一聲不吭,他也有些不高興,沈聲說:“晴晴,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跟爸爸媽媽好好說說......我之前也說了,不管我和你媽是在一起還是分開,你都是我們的孩子......”

秦覆的話說的冠冕堂皇,要不是上輩子那些事明晃晃的擺著,秦晴或許真信了他的鬼話。

“是啊,晴晴,你想怎麽樣就跟爸爸媽媽說......”林芝猶豫著,接了一句。

秦晴一片平靜,竟然還笑了一下:“別說的好像我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似的......難道,我說要出國,你就能帶我出國?”

林芝臉上一陣驚慌,哀求的看著秦覆,希望他幫自己說說話。

她肯定是不可能帶著女兒走的,去了國外,她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帶著女兒算怎麽回事?再說秦覆條件好,姓蘇的那個女人家裏更是錢多到花不完,多養一個孩子而已,對他們來說應該算不上是負擔。

秦覆沒說話,他掏出煙,一口接一口,不大的房子裏瞬間雲霧繚繞。

看得出來,他也不想要秦晴,但這話他沒法直說。

秦晴不想吸他的二手煙,起身把窗戶開到最大。

林芝死死瞪著秦覆,她可以自己不要女兒,卻不能接受秦覆也不要。

一下子來了氣,伸手去捶秦覆。

以前兩人是夫妻,小打小鬧秦覆一般都隨她。

如今可不是夫妻了,他臉上要是帶了印子回去,蘇禾指定要跟他鬧。

秦覆於是身子一扭,避開了去,惱怒道:“林芝,你說話就說話,動什麽手?!”

秦晴看熱鬧不嫌事大,嘖嘖兩聲:“以前動手也沒見你說,果然離婚了,不一樣了。”

秦覆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林芝已經一巴掌拍上來了:“好你個秦覆,就要和新老婆、新女兒過好日子去了,不要我家秦晴了是不是?你喪良心,不配當爹!”

秦覆沒料到林芝會突然動手,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冷冷:“你這個潑婦,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林芝怒意更甚:“你打啊,你打啊,有本事沖著這邊打,等下我剛好出去叫大家來評評理!秦覆你這個殺千刀的,有倆錢就燒包!要不是你在外面搞出一個女兒來,我犯得著跟你離婚嗎?你tm$#@!”

林芝罵人不好聽,氣頭上什麽亂七八糟的話,都往秦覆身上招呼。

秦覆好面子,沒罵的那麽難聽,卻也有理有據的辯白。

兩人你來我往,吵得好不熱鬧。

本來樓裏就有不少人瞄著這一片,他們動靜大起來,不少人往這湊。

秦晴始終八風不動,坐在凳子上,活像個局外人。

林芝和秦覆兩人都已經搬出去了,這個小筒子樓只有秦晴一個人在住。

難得來一次,又是來想法設法拋棄秦晴這個拖油瓶,兩人都很舍得帶東西。

一兜子又大又紅的蘋果,兩串比拇指還大的葡萄,黃澄澈的香蕉,國外牌子的巧克力、奶粉、百貨公司才有的裙子、白色小皮鞋......

吃的用的,幾乎都快把他們平時吃飯的桌子堆滿了。

上輩子秦晴啥也沒要,氣得把這些東西全都砸了出去。

她覺得他們這是在侮辱她,是想拿小恩小惠哄騙她。

後來跟秦覆走了,秦晴也很有自己的骨氣,從來不主動張嘴要東西,導致自己的衣著打扮、生活用品和秦悅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秦悅穿裙子、小皮鞋,她就只有一條黑色牛仔褲一年穿到頭。

秦晴拽了一根香蕉,一邊吃一邊想,上輩子的自己可真是蠢到了家。

瞧瞧秦覆的錢包鼓的,都快把皮包撐破了,還有那大哥大,怎麽也值她個把月的生活費了吧?

她要不張嘴,最後不都便宜了蘇禾母女倆?

當然了,蘇禾本身也不差錢,但是她差錢呀!

一根香蕉吃完,窗戶口圍觀的鄰居們也來差不多了。

秦晴拍拍手,清了清嗓子:“吵完了嗎?吵完了能不能繼續討論一下我的歸屬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