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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番外六、壁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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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番外六、壁堂篇

林夫人先後生了兩個女兒,雖是粉雕玉琢的一雙,不過仍不敵林府側室的幾個兒子風光。加之林老爺其時年少風流,只顧自己在外快活,並不理會家中後院之事,是以叫林夫人明裏暗裏受了不少委屈。

林夫人懷著第三胎之時,暗暗請了不少許願之法事,保佑此胎為男兒。許是心誠則靈,十月之後所誕之子便是林壁堂。

說來也巧,當日林老爺與一幫高麗商人談妥了一筆絕好的大生意,待回家見了初初降生的幼子,便以為是他天生帶了福氣,是以對此子很是疼愛喜歡。

有林壁堂之前,林老爺最疼惜的是四子林壁亭,一憐其生母早逝,二愛其聰明伶俐。不過林壁亭的聰明伶俐全用在了淘氣調皮之上,不免叫林老爺時時失望。而待七子林壁堂長至四五歲,那番靈秀之氣便很是出眾,由此很稱林老爺的心意,加之是正室之子,自然對其愈加關愛栽培。

林壁堂亦是不負眾望,打小就很有林老爺之風,帶著一股子精明計算。

林壁堂八歲那年,由幾個年輕丫鬟領著在院子裏玩兒,其時正逢春暖花開,其中一個小丫頭牽著林壁堂在花叢裏跑,忽地就指著一朵新開的紫花嬌笑道:“七少爺快摘了來!”

林壁堂跑在前頭,正臨了那叢花,先回頭看了一眼那小丫頭,並不動手,好奇地問:“你要它作甚?”

小丫頭笑嘻嘻地摸了摸黝黑發髻,“摘了來戴,豈不好?”

林壁堂一撚那朵紫花,擡起下頜斜斜地看向那小丫頭,輕笑道:“紫氣尊貴,你人小福薄,哪裏就禁得住來戴?”

小丫頭不料林壁堂小小年紀竟說出這樣一番老氣橫秋的話來,便一撇嘴,佯裝薄怒:“是了是了,咱們為奴為婢的,就連新鮮的花朵兒都不配來戴了!”說著就要走,而林壁堂開口又道:“來日你覓一位好夫君,有的是金玉珠寶,還看得上花麽?”

那小丫頭登時撲哧一聲就笑了,瞇著笑眼在林壁堂回身走至他跟前蹲下,見他生得白嫩漂亮,還有一雙亮盈盈的眼睛,就去牽了他的一雙手,一下一下地晃著,似笑非笑道:“七少爺長大了,就收了奴婢罷。”

林壁堂思索了少許,理所當然地反問,“我要了你,那至往後的心上人於何地?”

“哎喲——”小丫頭越發笑開了,“奴婢人笨,當個如夫人就得,哪裏能礙著少奶奶了?”

林壁堂認真地搖頭,“不是這個話。”

小丫頭嘻嘻地捂著肚子,還有意逗他,疊聲央求道:“七少爺啊,您就應了奴婢罷!”

林壁堂見她如此這般,便真心實意地出主意道:“你要真著急做如夫人,不該在我跟前鬧,往我爹那兒去,興許——”

“呸!”小丫頭笑罵地一把甩開了林壁堂的手,接著便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好個七少爺,可壞死了!”

林壁堂也是笑,悄悄地說,“你這話讓夫人聽見了,不怕被攆出去?”

那小丫頭雖比林壁堂年長許多,不過也是個大孩子的年紀,說話自是沒個分寸,這時聽了便吐了吐舌頭,站起身來沖著林壁堂雙手叉了腰,“七少爺最疼人,不知將來少奶奶有沒有那福氣來受!”

林壁堂知道這小丫頭是自小生在府裏的,不免比一般丫鬟有氣焰,便也不計較辯白,顧自看向風中那朵紫花,他抿唇一笑。

一笑數載,又是一年春日花開,林壁堂長身玉立在庭院花間,斯情斯景,不免憶起兒時那年。

當年小丫頭如今正經成了府中的大丫頭,除了老爺夫人沒人使喚得動她,且嫁人後胖了一圈兒,發起脾氣來更有威力,把府中新來的一起小丫頭整治得服服帖帖。而當年她口中的少奶奶也有了,一轉眼,嫁入林家也快四年。

至於心上人……

林壁堂纖長的眼睫在微風裏輕輕顫動著,不願往下想了。

今日他有意獨自一人,誰也不讓跟著。此事在一年前乃是絕無僅有的,他一直不敢讓自個兒閑著,怕一閑一靜,就要回憶。這半年好了一些,能想了,揀好時候起想,恍恍惚惚地,又以為那人沒走,自己不是獨自一人。

林壁堂伸出手指去輕撫身前的花叢,很兀然地笑了笑。

“啪——”腳邊響起了一聲脆響。

林壁堂微微顰眉,尋聲偏了一點頭。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白臉小丫頭猛地從假山後躥了出來,見了林壁堂腳邊的繡球先是一喜,待向上看見林壁堂,又是一驚。

“誰?”林壁堂坦然地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淡聲問道。

小丫頭瑟縮地不敢上前,只發出一點細細的聲音,“七爺,奴婢該死,把球扔到您跟前來了……”她著急地立刻就說:“奴婢!奴婢這就拿走!”

林壁堂聽出是個小孩兒的嗓音,便溫聲道:“拿罷。”

小丫頭見林壁堂神情柔和,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身在他腳邊一掏,捧起那繡球大大地往後一退,也沒個規矩,幾乎是扭身就要逃。

“慢著,你往前帶個路罷。”林壁堂緊了緊手中簇新的白玉手杖,打算往林夫人那兒去一趟,本是要等雲生來的,不過來了個小丫頭,也是一樣。

小丫頭楞了楞,將繡球往胸前一抱,聽七爺要用她帶路,很是願意,忙點頭笑道:“好,七爺要往哪兒去?”

“往東府。”林壁堂語畢,堂而皇之地擡起了一只手。

小丫頭眨了眨大眼睛,將繡球往一只細胳膊下一夾,一手往裙裾上胡亂地抹了抹,這才誠惶誠恐地也伸出了手去。

兩手相交,林壁堂不禁啞然失笑,他不過要她略扶著手,她沒頭沒腦地竟牽住了。

“七爺,咱們走罷。”小丫頭單手摟著一只五彩繡球,一手牽著一只溫實大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起來。

小丫頭不認生,膽子也大,話還特別多,走一路說一路,見了什麽都要絮絮叨叨地贅述一番,仿佛是知道林壁堂看不見,特意分說似的。

此時,二人在回廊裏正走著。

“七爺!你看——”小丫頭連忙去搖林壁堂的手,小白臉紅撲撲,黑眼睛亮晶晶,“方才水塘上飛來一只鶴,叼魚吃呢!”

林壁堂只覺得小丫頭的言行舉止一派無邪,隱隱約約地就能與心底的那個人遙相呼應,雖看不見,卻也低低地應聲道:“是啊。”

小丫頭渾然不覺地咯咯笑了起來,“家裏究竟有多少只白鶴呀?”

林壁堂搖搖頭。

小丫頭一心看路,長辮子在背上一步一甩,一路就這麽自說自話地帶著列林壁堂去了林夫人的去處。

小丫頭入了幾道月洞門,遇了門檻便抓緊了林壁堂的手,忽地高高地舉起,口中呼道:“七爺!擡腳擡腳!”

及至登堂入室之時,苑中的媳婦丫鬟見狀不禁面面相覷,而早早等在房門前的白靈兮輕輕地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一瞥,便端然得體地步下了臺階,淺淺地笑道:“七爺來了。”

小丫頭聞聲看向眼前美若白蓮的女子,黑眼睛閃閃地一眨,接著放開了林壁堂的手,福身低聲道:“七少奶奶萬安。”

白靈兮施施然地扶過了林壁堂的手臂,沖她淡淡一抿唇,“你喚作什麽名字?”

小丫頭越發低了頭,“奴婢叫作屏兒。”

白靈兮對著林壁堂綿軟地讚了一句:“瞧著怪伶俐的。”

林壁堂不置可否,只是輕擡了下頜,“進去罷。”

當夜裏,林壁堂房中掌了燈,下人都屏退了,唯有白靈兮坐在林壁堂身旁,一邊替他研磨,一邊盯著他寫字。

少頃,林壁堂擱了筆,側臉道:“靈兮,你看看。”

白靈兮一直都看著,這會兒就柔聲答道:“好得很。”

林壁堂頷首,長舒了一口氣,將那賬目往前一推,“明日我去後山一趟。”

白靈兮也慢慢地放下墨筆,將雙手相交疊在了腿上,坐得婀娜端莊,她低頭輕聲問:“是去看連四爺的墓?”

林壁堂“嗯”了一聲,便起身要站起來。

“七爺……”白靈兮攥緊了手中的絹子,忽地出聲道。

林壁堂站定,目光筆直,只偏過了一點頭,以示在聽。

白靈兮擡頭望向了燈盞中林壁堂影影綽綽的側臉,苦笑道:“七爺以為今日那小屏兒如何?”

林壁堂不語,靜靜地轉動了眼眸,“看”向了她。

白靈兮的嗓子眼發著顫,細白的手背上顯出了絲絲縷縷的紫脈,“我瞧她是個好孩子,再過幾年定能出落個好模樣,打聽下來也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家,七爺若是喜歡,收在身邊亦是好的。”說著,她又低下了頭,“七爺以為如何?”

林壁堂寂寂地開口,“你多心了。”語畢,他繞開書案,邁開了步子。

白靈兮猛地站了起來,雙手絞著帕子,紅唇也發著抖,在林壁堂身後顫聲道:“七爺不願讓靈兮為林家開枝散葉,那便選一個逞心如意的來,靈兮絕無怨言。”

林壁堂背對著白靈兮,身影在燈下拖開了老長,他深吸了一口氣,“靈兮,我身邊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

“可如此一來,靈兮心中很是有愧。”

“靈兮,你我之間,縱是有愧,也是我對你,沒有你對我。”

房中靜了一會兒,唯有燭火忽閃忽閃地晃映在簾幕之上,仿佛暗處有好多對看進人心裏的眼睛。

白靈兮唇邊的苦笑深深地一擴,眸底倏忽噙起了兩汪眼淚,一垂眼便滾著軟軟的面頰墜了下來,她拿絹子捂住了嘴,最終孱弱的雙肩瑟瑟地抖了起來。

林壁堂哀哀地蹙起了眉心,知道她在哭。

白靈兮淚眼婆娑地凝視著林壁堂一動不動的背影,滿懷的灰心喪氣。她寧可林壁堂身邊有一個她看得見的人,也不願林壁堂心裏有一個她猜不透的影子。

那影子由裏及表地糾纏了林壁堂的身心,逼得她不得不退避三舍,逼得她就這麽把萋萋年華葬送了。

林壁堂低聲又道:“我這回要在後山上小住幾日,你替我在爹娘跟前說一聲罷。”

白靈兮無聲無息地掉著淚,頷首答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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