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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番外二、靈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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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番外二、靈兮篇

白家當年在殷都之時便是出了名的“窮官”,白老爺子位居翰林院總管,合家只住在一處三進三出的宅院裏,所謂的園子,人一多,像是花賞人。而後白老爺子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之所,也同殷都的舊居不相上下。

也正因此,白靈兮生在殷都,卻長在揚州。白靈兮之母體弱,早在其幼年病逝,其父三年後又續了弦,白老爺子只怕孫女要在新母那兒受委屈,便將五歲的白靈兮帶在身旁撫養。

白老爺子的學問極好,白靈兮耳濡目染,九歲能作文,稍大一些,博覽眾書,九流百家之言亦是通曉。白老爺子可惜白靈兮是個女兒身,否則滿可以接他的衣缽做學問。

白老爺子曾抱著少小的白靈兮,嘆道:“寫詩作畫原不是你們女兒家分內之事,其實也並非男人分內之事,男人讀書明理,是為了輔國治民,倘若讀不通,還不如不讀的好,不如耕作買賣。你們女兒家偏認了幾個字,施展不了,將來只怕被書給辜負了。”

白靈兮那麽小,聽不懂祖父的嗟嘆,只是悄悄地想,凡事不得顯露,懷揣就得。

白靈兮平素寡言,見了誰都只是垂首淡笑,堪稱溫婉柔靜。十二歲那年,白老爺子沒了,白靈兮躲在房中哭了一夜,此後話更是少了。

白老爺子名聲甚大,喪葬之際,引來揚州城中各方吊唁。白靈兮是女眷不用上靈堂待客,只在後院待著。白家的地方不大,人一多就更顯得小。白老爺子之死招來的客人更是將白家的小宅擠了個滿滿當當。

白靈兮躲在閨房裏,雖隔了墻還是能聽著外頭的喧鬧。而漸漸地,那人聲就越過了墻頭,越來越近,白靈兮心驚肉跳起來——似是有人進了其所在的院房。如今白家的仆從全按在前堂,此間只留了兩個奶媽子看著,可房外的人聲全是男人,哪裏有奶媽子的動靜。

白靈兮嚇壞了,直將門拴死死地摁住了,心如擂鼓似地不肯放。

“七弟,這大約就是了。”有男人走到了門前,重重地推了一下門。

白靈兮一時慌了神,水杏似的一對眸子登時汪了薄淚,她不知所措地不敢出聲,只是哆哆嗦嗦地摁住門拴。

“怪了,如何鎖了。”外頭的男人疑惑地嘀咕了一聲,又重重地推了一下。

白靈兮正要低喊求人,卻不想那門就被踹開了。她一下就給摔在了地上,而門外就堂堂地映著兩個修長的人影。

白靈兮驚怯地連忙站起了身,忙喊:“嬤嬤——”

“喲?!”門外的二人似是也有些驚詫,齊齊地退了出去,“這……這是繡房,哪裏是……走錯了走錯——!”

白靈兮羞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看人,眼淚啪啪地掉,拿絹子捂住了臉,房居不過裏外兩間,她躲無可躲,只好背過身去。

這時聞聲而來的一個奶媽子姍姍來遲,見狀拍著大腿驚呼,“了不得,二位爺如何走到這兒來了——這是我們大小姐的院兒啊。”說著,忙跑進房中將白靈兮摟在了懷裏拿手遮擋住了頭臉,“二位爺快往別處去罷,家中如今亂,院門也沒個人守著,我家大小姐年紀小從未見過生人,您二位這般進來……”

不等那奶媽子說完,其中一人便立刻道:“我們這就出去。”說著,他拉著在前的男人,急聲道:“四哥,快走。”

那二人正是林家的兩位少爺,隨了林老爺來白家吊唁的。原是在前堂被擠了個人仰馬翻,此刻到後院來找個喝水歇腳的地方,不想誤打誤撞就闖了小姐閨房,也是一頭霧水。

白靈兮自覺害臊委屈,靠在奶媽子胸前一味地只是啜泣,哭著哭著就聽見外頭的其中一人,回身對著這兒作了個揖,聲音清朗好聽,“唐突大小姐,改日定來賠罪。”

白靈兮隔著奶媽子的手指,淚目婆娑地往外一瞧,就瞧見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她一驚,立刻將頭縮了回去。

待那二人走後,白靈兮才放心似地哭出了聲,低低地問:“嬤嬤,你去哪兒了?”

奶媽子亦是自責,“嬤嬤去後頭燒水去了,沒聽著院門那兒有動靜……”說著將瘦弱幼小的白靈兮又摟了回去,“哎喲,可憐嚇壞了大小姐。”

“他……他們是誰啊……”白靈兮膽怯地往空蕩蕩的房外瞥了一眼。

奶媽子答道:“那是林家的四爺和七爺。”

林家在揚州是鼎盛之家,白靈兮自是耳聞,不過心想自家如何與林家有了交情?

三日後,白靈兮得了一只梳妝鏡盒,裏頭掛了琳瑯滿目的各色名貴首飾,那鏡面兒也與平日所用的銅鏡不同,明亮得光可鑒人,倒影仿佛真人,是件罕物。

白靈兮心知這便是那人口中的“賠罪之物”了。白靈兮沒看幾眼,就讓人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只道如此私授,若是讓旁人知曉,只怕壞了女兒家的聲譽。

此後過了許久,白靈兮心細如塵,雖淡忘了誤闖,可卻猶記那一對眼睛。那對眼睛實在是生得好,兼濟風韻神采,可謂十全十美,白靈兮一心只念著那一對眼睛,一時也就忘了那對眼睛長在一個男人身上,她一個女兒家如何能去想一個男人?

而再見那雙眼睛,是在一年後的春日裏。

白靈兮獨自一人在園子裏寫字,不想無緣故地有風滑過,就將她的詩稿吹了個四散,她身旁沒個丫頭跟著,這時只好自個兒去撿,撿了許久正是焦頭爛額之際,一疊詩稿就遞到了她跟前,手指是修白的,指上的玉指環在發光,腰間的佩飾在發光,她一擡頭就瞧見了那雙眼睛也在瀲灩著光華,這人簡直帶了水墨畫的韻味。

白靈兮從前一直以為,唯有看嘴,才能看出人在笑,可此時此刻,她單註視了那對眼睛,就能看出裏頭蕩漾的笑意。

白靈兮一驚,一把奪過那疊詩稿,起身不住地往後退。她認出了他的眼睛,也認出了他的人。

眼前的人是個極漂亮的公子,太漂亮了,漂亮得白靈兮渾身不自在——衣裙有些舊了,發髻也亂了,她此刻忽地就成了不能見人之姿。

而對面的人卻渾然不覺,他道:“都說大將不示人以璞,白大小姐的詩,在下不敢多看,撿了就還。”

白靈兮想喊人過來,免得叫人瞧見她與外來的男子獨處,可攥著滿把的詩稿,她只是低著頭,咽喉被堵住了,是跳上來的心。

“唐突了,在下這就走。”那人見白靈兮仿佛受了驚嚇,說完就真的走了。

白靈兮聽那腳步聲遠了,才小心翼翼地擡起了頭,望著花影叢叢,舒了口氣似地將詩稿摁在了心口上。

入夜後,白靈兮將那疊詩稿整整齊齊地裝在了一只七彩的錦盒中,她托腮在燈盞之下看,她是沒有心腹知己的,祖父去世之後,她落寞地幾乎不大說話。可今日不同,她見奶媽子在鋪床,便難得開口問道:“嬤嬤,今日家中有客?”

奶媽子沒回身,不過立刻答應道:“是,林家大約是想結交老爺,近來時常登門拜訪。”

白靈兮默默地記下了,連著幾日都往園子中去,她不敢往前堂走,至多只能走到園子,她覺著自個兒的形容有些見不得人,連帶著心思也見不得人。

而白靈兮連著去了幾日,又日日都沒見著那人,可她不失落,許是她一直都不快樂,是以覺不出那一丁點失落的存在,滿園風景似乎還存留了一分那人的風姿,而有那一分也就夠了,白靈兮銘記了成千上萬句美妙婉轉的詩詞,足夠填補出剩下的九分。

一月後,白靈兮已不奢求能再見那對眼睛那個人,她重歸了之前無欲無求的日子。

而就在這日子的頭一天裏,她往園子裏去踢毽子,一下就撞見了白老爺正招待那人在亭子裏用茶水點心。

白靈兮擡眼就見那人吃完了一塊糕點,咽了下去。

就是這一下,讓她生生地嚇了一跳,她沒想到他也會吃東西,他那麽像一幅畫,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白靈兮臉上騰地就燒了起來,猛然明白過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哪裏是畫?!而自己朝思暮想的,並非美人圖,而是美男子,這讓白靈兮羞憤欲死。白靈兮覺著糟蹋了念過的書,也辜負了祖父的栽培。她扔了毽子,逃也似地要跑。而這時白老爺瞧見了她,便出聲喊住了她:“靈兮——”

白靈兮聽見了其父的呼喚,不敢不停,只好低頭轉了過去。

白老爺對著她招手,道:“靈兮過來。”

白靈兮當頭一棒地僵住了,她很害怕,以為爹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出了一頭的冷汗,煞白了臉,無所適從地攥著手中的絹子不願動步。

白老爺和氣地又喊了一聲,“靈兮快過來。”

白靈兮赴死一般地踩著碎步入了那亭中,站成了風中弱柳。

“賢侄,這便是靈兮了,這孩子平日最乖恬懂事,就是怕見人。”白老爺坐著笑道。

那人站了起來,環佩鳴響,在白靈兮心中宛如粉墨登場,她聽見他說,“見過白大小姐,在下林壁堂。”

白靈兮也朝他屈膝福身還禮,可氣息一急,卻是張口無言。

林壁堂似是還等著她開口,可她的心又往上躥著堵住了咽喉,叫她說不上來一句話。二人相對站在亭中,四周是一派春末風光。林壁堂就在那春光的中央,在等著她。

白靈兮失神地福著身體,急得六神無主。

末了,林壁堂一笑,對白老爺說道:“世叔快來,大小姐這一禮太重,壁堂怕是受不起了。”

白靈兮這才晃過神來,站直了身體放下了手,又羞又怕又驚。她頭一回失了禮數,轉身就跑了出去,將林壁堂遠遠地留在了春日的亭子裏。

而後,白靈兮果然再也沒見著林壁堂。

聽說林壁堂走商往殷都去了,此去過來許久才回了一趟揚州,而沒待幾日又北上去了關外戰地,如此一別數年。

就在白靈兮以為與林壁堂此生都不覆相見之時,林家帶著一車隊鮮紅的聘禮向白家提了親。

白靈兮驚愕地在房中坐了大半日,而後又平靜了下去。

她剛及笄不久,端莊地坐在了閨房裏,嘴角抿起了一點很恍惚的笑意。林壁堂是她的一場大夢,如今夢醒依舊,她只有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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