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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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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一路向南

陸家的喜事果然非同一般,熱鬧至了三更半夜還不停歇,新郎官兒拜了天地,便與眾人說笑喝酒,喝著喝著就不靠譜了,竟拼起了酒來,幾位人高馬大的親友連攔都攔不住,末了醉得人事不省,是被人軟綿綿地擡著進得新房,害得許多年輕子弟連洞房都沒鬧成,只好“敗興而歸”。

袁崢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不過人明白得很,見陸宣入了洞房,便與季川西、齊青招呼了幾句,趕著回府了。

坐上了馬車,袁崢腹中的酒水沿著身軀溫溫地燒了起來,燒得他一顆心麻麻地悸動,他靜坐想著今晚的喜紅滿天,不由地羨慕了起來——眾人都笑陸宣將新娘子捧上了天,將來非懼內不可。

袁崢伸手撩開了一點車窗的錦緞簾子,露出一角冬夜寒星。他俯身望了出去,算著日子,心想著年關除夕又要來了。他輕輕地牽起唇角,看天際的星辰綴連成了久安模樣。

一時行路畢了,袁崢按了按額角下了車,一沾夜風便將餘酒醒透了。大門應時開了,管家仆從畢恭畢敬地出迎,待他上了石階入了大門便將他前呼後擁住了。

袁崢今夜多吃了幾口酒,身心如火,燒去了他不少莊重威嚴,人也比往日隨和些許,只讓底下的人們都各自散了,不必跟著,便只身往寢居去。幾番穿門過廊後,袁崢推門進了房,徑直去了裏屋的床前。

床榻上的人蒙頭睡著,袁崢坐在床沿,將手覆了上去,慢慢地往上滑。

今夜的袁崢血液裏帶著一點醺醺然的醉意,他用手指勾住了被角,掀蓋頭一般地將那被子往下一拉。

月光下,床上昏著一個被扒了外裳的人,而這人袁崢記得,正是平日送藥的一名小廝。

半盞茶後,整座昭義侯府,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整座侯府只要是個人,手中都提著琉璃燈盞,四處呼喚著“少爺”。管家帶人在平日裏久安愛去的地方找了一大圈,連他的影子都沒找著。他年紀大,見多了人情世故,這會兒心中猜出了一點端倪,不過也不敢明說,照舊吆喝著讓人刮地皮似地找。府中的青壯小廝也帶了幾隊隨從,撒網似地在子夜的大街上尋覓。

而直至天明,仍舊是一無所獲。

昭義侯府的正堂裏,從裏到外跪了壘疊的人,個個都俯身頷首,大禍臨頭的形容。

最上首的袁崢臉色青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他端然地坐著,雙手搭著椅子把手,從指尖到心口都是麻的,痛麻的。

他的手心裏死死攥著一張信箋,箋上不過兩個字——勿念。

袁崢悲憤得快要嘔出一口黑血來——久安跑了,這次是真跑了。他什麽都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之後,二話不說就跑了。而自己,是機關算盡,一敗塗地。

袁崢苦苦地冷笑了一聲,雙目哀楚地仿佛下起了寒冬的煙雨。

但凡久安心裏對他有一點在意,都不會不辭而別。而今留下只言片語地一走了之,無異於給了他一耳光。袁崢將那“勿念”二字反反覆覆翻屍倒骨地想了一遍又一遍——他對他的心意,早被熬成了烈酒,一個火星子就能催發出燎原大火,他把心都給出去了,他竟讓自己勿念!狼心狗肺都不過如此了。

袁崢緩緩地站了起來,對著底下的人沈沈地說道:“城中各處接著搜,西北兩面的渡口,東南兩面的馬站,挨個兒查過去。”袁崢的聲音慢而沈,“若再無消息,備車馬,出城。”

天光盡亮之後,城中多了許多披甲將士,與官府的捕快很不一樣,惹得許多百姓駐足矚目。各路將士全是從建戎宮裏挑出來了,個個訓練有素,只消兩日就將整座殷都翻找了頂朝天,而後回去覆命了。

是日入夜後,袁崢帶人出了城。

袁崢面無神情坐在馬車之內,腦海之中只回蕩著一句話。

“西面的渡口,廿七夜裏開了一趟去宣州的船,船都駛出去了,叫一個人喊住了,出了兩番的價上得船,且看那人的年紀形容與府上所找之人很是相似。”

宣州之錦城,四通八面,往南就是揚州。

這只船南下,順風順水,本是很快的,可沿路還停擺了幾處地方,行行停停地到了宣州,已是半月之後。久安傍晚入了錦城,行舟勞頓,便挑了一家最先瞧見的客棧歇了腳。

久安在這家客棧裏洗了半月來第一回的熱水澡,他簡直是將自己搓了一層皮,紅紅白白地裹了一層熱氣後,他鉆進了被窩裏。

久安並無擇席的毛病,憑它是哪處的床榻也能倒床就睡,他從傍晚昏昏睡去,睡到半道兒覺得冷,便往外翻了個身,要往身側溫暖的懷裏滾,可一滾沒碰著胸懷,反而滾到了地上,摔了個透心涼。

久安驚醒,抓著一角被子,揉著屁股慢慢地站了起來。斜眼去看空蕩蕩的被褥床榻,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而後是睡不著了。他坐回了床,將被褥圍裹在了身上,呆呆地去望黑漆漆的窗門,夜深人靜,久安孤家寡人,心裏亂得很。

翌日,久安出門想雇人馬車輛往揚州走,不想年關將近,許多人不做生意,久安尋了半日也沒有眉目,正在街上垂頭喪氣地漫走,卻不想迎頭便要與一隊人馬撞上。

馬蹄飛奔,被狠狠地勒得老高,久安被馬嘶嚇得險些跌倒,而為首的一個騎馬男子立刻停了身後人馬,下了鞍背,看著久安忙聲道:“小兄弟,沒事兒罷?!”

久安立刻就搖頭,心有餘悸地只說:“無妨。”

那男子三十大幾歲的年紀,圓臉高個兒,聽了這話點了點,道:“方才沖撞小兄弟了,沒事兒就成。”說完就要上馬。

久安看著那男子身後的押送箱車的人馬,忽地高聲喊道:“這位公子!”

馬上的男子笑了一聲,“四海之內皆兄弟,什麽公子不公子的。”

久安立刻快步跑到馬前,急切地問道:“這位大哥,您是走鏢的?”

馬上男子俯身聽了久安的話,當即一點頭,“不錯,小兄弟可知徽遠鏢局?”

久安略想了想,立馬笑道:“大名鼎鼎,如雷貫耳!”徽遠鏢局在江湖上素有“俠鏢”之稱,說是天下聞名也不為過。“這位大哥……,您這是往哪兒走啊?”

那男子沈吟著打量了久安,只道:“我等往南邊兒走,怎麽?小兄弟想托鏢?”

久安點頭如搗蒜,一把拉住了韁繩,“這位大哥,我這也算托鏢了,不托物托人,就是我!我也要往南邊走,您出個價,帶我一程。”

那男子一聽,微微一忖度,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既要托鏢,咱們便找個地方好生合計合計,別堵大街上了。”

久安聞言,也是頷首稱是。跟著那隊人馬到了其落腳歇息的客棧,這間客棧被徽遠鏢局包了二樓,那男子帶著久安上了樓上的雅間,倒了熱茶往那兒一坐,很是客氣。

“原來小兄弟要去揚州啊!”

“正是,趙大哥可能行個方便?”久安方才問候了此人的大名,叫作趙全,是趙老爺子的次子,為人很是耿直。

“嗨!”趙全擺了擺手,“我們押鏢去雲州,碰巧路過那兒,不過捎上一程,好說好說。”

久安大喜過望,也幹脆地問:“趙大哥只說個價罷!”

“你我有緣,我險些兒傷了你,如今又生受你幾聲大哥,便別說這話了。”趙全仰頭一笑,“小兄弟,實不相瞞,你還不如我這兒鏢上一只箱子重呢!你跟著我走,就只當隨行多了一人,要什麽價?!”

久安不肯,一定要給。

趙全道:“小兄弟,咱們押鏢可不比車馬輕騎輕便,路上可得吃苦,哪有吃苦還給錢的,你這不是要我這大哥為難麽?”

久安見趙全如此,心想再糾纏也無用,待到了揚州,將路銀偷塞給趙全也是一樣,便道:“趙大哥果然俠義。”

趙全豪爽地又一笑,“小兄弟,我們只在錦城留一夜,明日一早就走,如何?”

久安求之不得,絲毫不猶豫地應聲道:“好好——!明日能走自是再好不過!趙大哥說個時辰,我來找您。”

二人將此事談妥了,趙全是個性情中人,還想留久安吃午飯,不過久安借故只說有緊要之事,才脫了身。

久安出了客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可石頭雖放下了,心卻還是沈的,久安沿著錦城的街市慢慢地走著,仍是不願回客棧,他怕見房中的那張床,床不可怕,就怕是空的,一空就顯出了大,只看一眼都像是要墜海。

錦城今日似是要過節,天色一暗,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掛起了一盞花燈,五彩繽紛地裝點了入夜的街市。孩童帶著描著花草的人面嬉鬧著跑過久安,笑鬧著沖向街尾。城中的男女老少也都樂意在這麽個時候出門熱鬧熱鬧,沾沾喜氣。

原本寬敞的街市,漸漸地人頭攢動起來,熙熙攘攘地成了人海。

寒天星辰閃爍,人間燈盞朦朧。

久安受了這節氣鼓動,也買了一盞花燈提在手中慢走,他細細地打量了花燈之後忽地一擡頭,在那百花燈火中乍然瞥見了一抹高大的人影。

目光至深,藏著寒冬的暮霭沈沈。

久安渾身一震,登時停在了原地,周圍的人或前或後地擁擠著走過了他,宛若一條流動光華的河水。而那遠處的人影,轉過了身,疏忽就沖淡成了闌珊的火光,仿佛是虛影。

久安回過神,心腔子咚咚地亂跳,他放下了花燈,也回身掉頭。眾人都要去城中的河畔放花燈,久安逆著人流往外疾走,受了許多白眼。他慌不擇路地逃出了人海,手中的花燈早已不見蹤影,他惶惑地回頭一望——

只見人山人海,五光十色,恍若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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