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以命相脅

關燈
第208章 以命相脅

天光微露之時,雪也停了,半空中升起一大輪經月未見的太陽。

十幾個死裏逃生的將士終於在巨大的震驚中醒悟過來,他們在震天撼地的驚恐中手足無措了片刻,其中一個年長的這才哆哆嗦嗦地想起求援。

他們留了一半人在此守候,餘下的全往幾路軍馬約定的地方趕去,而跑了半日,那幾人在一片飛雪中看見了另外兩路人馬正往此處趕來。原來這兩路人馬在打探到了達日阿赤的行蹤後,便當機立斷地改了主意反其道而行,這便與這幾個殘軍偶遇上了。

兩路主事參將聽聞此事後,大駭之下,其中一路往峽谷雪崩處趕去,其中一路轉回舊路,直奔夷國王都,要將此事稟報主帥。

而此時的王都城門前,霍驍已集合了殷軍,正要往帶軍回靖孛的營盤。

那路人馬在最後一刻沖到了霍帥的馬前,將東口峽谷的事變傳告而上。

為首的人跪在地上,高聲喊道:“霍帥,達日阿赤一軍與連軍……同歸於盡了。”

遠方天際傳來了幾聲尖銳的聲音,是有幾只大鳥在遙遙地梟叫著。

袁崢騎馬就在霍驍的身後一側,在最初的一瞬,他什麽都沒聽懂,耳中乖戾地只充溢著一陣陣的鳥鳴,而在下一刻,他的心上爆裂地炸出了一個血窟窿。

傍晚時分,袁崢帶著一隊人馬及一車軍醫,插翅一般地趕至了東口的那方峽谷前。

昏黃的落日金黃地灑落在積雪之上,竟是暖融融的。

一旁的谷口已挖出了不少屍身,還是當時慌亂奔走的架勢,一個個被凍僵了,枝枝叉叉地躺成了一排。積雪深埋的地方還不敢動,怕牽動了再崩一次雪,此處的人要遭殃。

其中一個命大僥幸活下來的連軍躺在一個軍醫的懷裏,恍恍惚惚氣息奄奄地說道:“連……連將軍……走在中段兒……”

話一說完,那邊袁崢已解下了自己的大氅,又奪去了旁人手裏的鍬子,大步地往積雪掩埋的地方走去,他越走越高,走得一步一滑,雪沫冰渣簌簌地往下掉,看得底下的人心驚肉跳,而眾軍見勸他不住,便只好跟著他前走。也不敢全跟上了,只小心翼翼地逐一往上走。

袁崢走到中段兒的地方,便自顧開始挖,那眼神是直的,神情是木的,是個心無旁騖七魂不在的模樣。底下的人見他動手,也沒有幹看著的道理,就緊挨著他也忙活了起來。

如此挖了半個時辰,眾人挖得巧妙了,竟是挖通了一個關竅,一時此間的積雪大動,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頃刻竟顯出了成片撲壓的人身來。

眾人都是面露喜色,可袁崢仍舊是面無表情,他扔下了鍬子,走了過去,開始抓住一個人的肩背,用力地將他摳挖旋轉了出來。

那人見了天日,是個死透了的形容。袁崢將他拉了出去,執拗無聲地去翻看下一個。

日落西山,此間點起了一支又一支的火把,幾百人輪番上陣,從峽谷兩頭挖雪,在此時終是將這條甬道的積雪挖盡了,袁崢怔忡著,執著瘋狂地在徒手翻看著屍身。他的肩背上是被人披上的大氅,而袁崢甫一動,那大氅卻又滑落而下。跟著他來的副隨也是無奈,這時只好替他舉著火把,為他照明。

他的手上裹滿了血淋淋的冰渣,他皺眉心想,久安如今躺在那麽冷那麽黑的冰雪下,一定難受極了,自己得快點兒找著他。

袁崢也不知自己究竟翻看了多少人,可就是久久見不著久安,他有些急了,急得雙手都在發抖,他心口的那個窟窿流盡了血後,開始肆意地淌出了驚怕。袁崢眼睛很疼,針紮一般地酸澀起來,他想,是不是換了林壁堂,就能一下找著他。

出來,快出來,我找不著你。

袁崢痛苦地咽下了喉間的甜腥,周身的熱血一股一股地往腦子上沖,快要沖得他沒了頭緒。忽地他在身體間摸到了一只臟兮兮的手。

袁崢在火光月色裏低下頭去,他握住了那只手,也握到了那條貫穿手心的老繭,袁崢在滔天的震動中,攥住了那只手,那手雖冷,卻還是軟的!

袁崢立刻將最上頭的屍身拼了全力往邊上拽,那身體的穿戴一看就不是一般士卒,袁崢借著火光飛快看了他一眼,當即認出了這是跟在久安身旁的一名侍衛,好似叫容升。

袁崢拽開了一個還有一個,待將那一個也拖拽出來了,他就看見了被夾在中間的久安,他的臉很幹凈,只是青白得沒了一絲血色。

身後的副隨也看見了,驚異之下立刻喊道:“來人!找著連將軍了!”

袁崢站起了身,彎下腰將雙手插進了他的腋下,生生地將他硬拖了起來,一托便托起了半身,袁崢用手臂死死地摟緊了他,再往上一用力,他將久安徹底地托出了死人堆。

久安的腦袋垂在他的脖頸邊上,肉貼肉地與他相對著,透著冰凍已久的森冷寒氣。

袁崢抱孩子似地抱著久安,拍著他的後背,喃喃自語道:“我來了……我來了……”

緊接著,久安軟綿綿地將腦袋滑了下去,“嘎”地一聲,將一口冷森森的黑血嘔在了袁崢的肩頭。

袁崢楞了楞,卻又強作鎮定地托著久安的腦袋將他按回了自己的頸邊,轉身抱著他往下快步走去,邊走邊喊:“軍醫——!”

谷口紛亂了起來,火光攢聚成了一團。

袁崢絲毫不在這處谷口耽擱,將一名軍醫及久安塞進了馬車後,他便帶人趕向了靖孛中路。而霍驍帶著殷軍此時早已抵達了靖孛營盤。天明之際,袁崢抱著包裹著大氅的久安沖進了營盤之內,驚動了整座醫帳。

袁崢臉色鐵青地站在床榻邊一動不動,往來的軍醫也不敢請他出去。片刻後季川西等人聞訊趕來,見了久安的形容都是大吃一驚。

陸宣按捺不住就抓住了一個幫忙搭把手的軍醫,喝問道:“人怎麽樣?”

那軍醫倒是個膽兒挺大的,見了陸宣兇神惡煞的模樣,也答得利索,“小的就是個遞帕子的,您問我是問錯人了。”

陸宣氣得當即將那軍醫甩開了,那軍醫倒是皮瓷肉厚,跌在地上一咧嘴,扶著腰又站了起來,繼續打熱水升爐子去。

陸宣自己上前,往裏瞧了一眼,心裏登時就涼了半截兒,他轉身想對袁崢說話,可見了袁崢那副煉獄羅剎的模樣,就將嘴邊的話全咽了下去。摸了摸額頭,他拉住了身旁的季川西,低聲道:“久安這模樣,怕是……”

齊青這時也插空往裏細細地瞧了幾眼,只見久安臉上身上已是一點活氣都沒了,真是到了個不中用的光景,他皺眉退了回來,也不說話。

季川西心中此時已明白了七八分,他自知陸宣是個不會說的,齊青又是個不願說的,便只好親自上陣,走近了袁崢,想要開口勸一句,可仿佛是怎麽勸都不對,最終嘆息一聲地又轉過身去。

而這時,袁崢卻動了。

他直挺挺地就往帳外走去,季川西等人見了,齊齊地一驚,互看了幾眼立時跟了上去。袁崢風一般地回了自己的營帳,坐到了書桌前,往硯臺裏塗了點茶水,袁崢用力地研了幾下,提筆沾濕了筆尖,他取出一小卷紙來,低頭寫起了字。

季川西等人跟來一看,見袁崢竟在低頭寫字,不由地驚得目瞪口呆。還未等他們呆完,袁崢已將那一小片紙卷好捏在了手裏,走出了書案,往季川西跟前一停,他將那卷紙塞到了季川西的手心裏,嗓音平直低沈得好似暮鼓:

“三盞茶後,我不回來,你就將這卷東西綁上飛鴿,傳到殷都去。”

季川西駭然地瞪著袁崢,“七爺!你——”

袁崢說完這句話,便掀開帳門的簾子,往帥帳走去。

帥帳守衛森嚴,尋常人不經傳喚均不得而入,袁崢硬闖一般地不顧阻攔,推翻了幾名守衛一步不停地往裏走去。

那些守衛先還是礙著袁崢的身份不敢出手,可見他越發離得近了,便只好硬著頭皮與他動起了幹戈。

袁崢的身手自然是好得很,那幫守衛未必真能攔得住他,到了最後,是肖聽雷從帳內走了出來,沈沈地喊道:“住手!”

一幫守衛抵擋得艱辛,此刻便如獲大赦一般地退到了兩邊。

肖聽雷看向袁崢,道:“袁將軍,霍帥請您到裏頭說話。”

袁崢冰冷著雙眸面目,整了整衣冠,龍行虎步地入了帥帳。

帥帳內極靜,霍驍背身站著,見他進來才轉了過去,他手中握著一把富麗堂皇的長劍,此刻別有深意地直視著他,低聲道:“你不來,我也正要找你。”

袁崢在原地站定了,霍驍卻一步步地走近了他。

二人相視了幾許,霍驍猛地拉開劍鞘,電光火石間就比上了袁崢的脖頸,劍光一下子晃在了他的臉上,而那雪亮的劍身之上,鐫刻著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圖。

袁崢一動不動,要動也晚了,不如不動。

“這是昨夜從季川西帳內搜出來的,你看看,是不是你那把鐫了名家詞畫的絕世好劍。”霍驍淡淡地問道。

“是我的。”袁崢幹脆地答道。

霍驍無聲地凝眉看他,口吻鈍重,“袁崢,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曉?我裝聾作啞放任了你許久,你竟絲毫都不領情。”

袁崢坦然地望向霍驍,直截了當地說:“我要見林佑熙。”

霍驍淩目一轉劍柄,銳利的鋒刃一下就劃破了脖頸的皮肉,泛出了血絲來。他不悅地沈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

袁崢毫不動容,輕聲道:“霍大哥,袁崢也不想為難您,只是此事,您非答應袁崢不可。”

霍驍冷笑一聲,“袁崢,你倒是不怕死。”

袁崢的目光近似哀傷,“袁崢只是不願連久安死。”

霍驍為瞇了一下眼睛,八風不動地拿劍比著他。

“袁崢知道林佑熙醫術了得,連久安也曾幸得其相助。”袁崢平淡地說道:“這一回,除了林佑熙,再無旁人能救得了他。”

霍驍已無心再聽袁崢言語,此刻便動了殺心,正是要力壓劍刃之時,袁崢眼疾手快地徒手握住了劍身,生生地阻擋了那劍氣。

“霍大哥不答應也是情理之中,您費盡心思地藏著林佑熙,必定不願他顯身示人。袁崢亦明白您的苦衷……可若我再不回去,恐怕那書信就要飛到殷都……”袁崢深深地註視著霍驍,口氣輕慢,“皇上的手上去了。”

霍驍危險而冷酷地盯著袁崢。

“袁崢本領不濟,有負皇恩,今日死在霍大哥的手上也並不冤枉……”袁崢一字一頓地告訴霍驍,“林佑熙之生死,皇上原只是半信半疑,倘若我那書信一去,皇上必會調遣更有手腕之人,來找林佑熙。”

袁崢涼薄篤定地說道,“霍大哥,你殺不完的。”

凝在劍身上的鮮血“滴答”一聲落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