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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柔並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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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柔並濟

林壁堂一人在夜色裏走,走得心口又靜又涼。

他自小就被眾人認做是最知禮的,漸漸地,那喜怒哀樂落在臉上都成了不動聲色,更加坐實了那一派渾然天成的溫文爾雅。

那此刻,林壁堂胸口鼓脹了一陣風,呼嘯著就要撕開他的血肉沖撞出來。林壁堂深深地呼吸著,仰頭看著夜空,看的眼神都散了。

“林公子……?”一側傳來一聲試探的輕喚。

林壁堂慢慢地看過去,暗處走來一個人,乃是季川西。

“林公子,當真是你……”季川西眼中亮了亮,接著他笑著走近了,“方才在下還猜想,許是看錯了。”說著他低頭笑了幾聲。

林壁堂此刻心緒不佳,實則並不想見人,不過礙於情面,他只好對季川西露出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轉身面對了他,淡聲道:“季將軍,巧啊。”

季川西忖度著開口道:“這麽晚了,林公子如何還在這兒,理當早些回帳才是?”

林壁堂心不在焉地一點頭,反問道:“那季將軍如何不回帳呢?”

季川西道:“我方才去辦了點事兒,這也就要回去了。”他長舒了一口氣,似有倦意地輕語道:“不過也歇不了多久,沒幾個時辰就得去校場,人馬齊全妥當後,得趕著帶兵往東幽口去。”

林壁堂打起了一點精神,“東幽口……那可遠得很,為何這般急。”

季川西頷首,“林公子雖人在軍中,大約有所不知,我等此番就是要去圍剿夷軍的,事不宜遲,自然要快。”

林壁堂感嘆道:“季將軍辛苦了。”

季川西擺了擺手,“全軍如此,此番連霍帥都出馬,我等奉命辦事,怎敢自稱辛苦……”

“霍帥?!”林壁堂沒想到有這麽一說,邊微微瞠了目。

“不錯,我袁軍在前,赴東幽口。霍帥在後,趕乾虛關。”

“乾虛關不是正打仗麽?”林壁堂止不住口中的焦慮。霍驍既要出兵,久安豈不是也身在其列,這麽想著,林壁堂有些急了。

季川西解釋道:“剛接的軍報,乾虛關打了勝仗,可夷軍主帥呼月如今生死不明,是以此番,霍帥要親自出馬。”

林壁堂放下一點的心立刻又提起,“那霍帥何時出發?”

“明日。”

“明日?!”林壁堂臉色一變,有心想飛奔回方才久安站的地方吼他一句,真是翅膀硬了,這樣的大事都不告訴他!

季川西看林壁堂錯愕的臉色,“怎麽,林公子還未聽說?”

林壁堂定了定心神,看著季川西,“並未曾聽說,難怪從黃昏起,軍營裏便誰都行色匆匆的模樣。”

季川西應聲道:“哈,確實如此。”

林壁堂有些憂心忡忡,可面上只是帶著一點淡淡的閑愁,季川西看在眼裏,覺得林壁堂簡直是從詩書詞畫裏走出的翩翩佳公子——清涼而美好,似乎是飲風吸露修成的人身。

這樣一個男子,又是生於軟山暖水的江南之家,季川西輕易地就能想出林壁堂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場景。這樣的男子該是多少女子的春閨夢中人呢?

季川西靜靜地看著林壁堂,心事裊裊:曾幾何時,季川西是一心要從文的,不過礙於家門,終不得如此,而林壁堂周身都帶著詩書大家之風,這便讓季川西很是心馳神往。

二人各懷心事地相對站著,而此時,不遠處鏗鏗鏘鏘地跑來了兩名侍衛。那兩名侍衛動作極快,幾乎是沖過來的。

季川西可惜這無聲勝有聲之境被攪亂,不悅地看了過去。

“見過季副將,見過林公子。”

季川西擡手一揮,“免了。”

林壁堂一瞄他們鎧甲上的紋路,便知是霍驍的人,是以正首正色,有禮問道:“二位可有何事?”

其中一名侍衛上前抱拳,也是恭敬,“林公子,霍帥有請。”

季川西不禁看向了林壁堂。而林壁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一笑,“霍帥?”

那侍衛冷聲冷語,帶著軍人慣有的硬氣,“是,還請林公子速去。”

季川西不解,不由地多問了一句,“眼下夜深,霍帥緣何要請林公子?”

那侍衛頷首只答:“卑職不知。”

林壁堂一抿唇,心中暗暗地有了一點譜,便一派悠然,接著一擺手,“二位帶路罷。”

那兩名侍衛向兩邊一退,給林壁堂分開了一條路,林壁堂見狀,便微笑垂眼,優雅地上前走了過去。

季川西留在原地,就看見林壁堂方走了幾步,衣擺一動,忽地回頭看向了他。

季川西一挑眉,有些意想不到。

“出征在即,季將軍多加小心,林某恭祝季將軍凱旋。”輕聲淡語,猶如念著一句詩,眉目姣好,仿若一抹丹青。

季川西一楞,著急著要回話,卻半天只應出了一聲莽莽撞撞的,“好……”

林壁堂微微壓了壓下頜,變算作道別。而後,他在那兩名侍衛的領帶下,漸漸地走遠了。

季川西看著他漸行漸遠,耳邊的夜風一重,不經意間地迷離了眼。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這話在他腦海裏百轉千回,最終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地別過了臉去。

而片刻之後,林壁堂被帶到了霍驍的帳前,不是議帳,而是帥帳。林壁堂擡頭一望,心想這地方自己倒是第一回來。

“林公子請。”

林壁堂朝兩邊都點了點頭,輕輕地走上前去,他擡手穿進了簾門的縫隙,輕輕地往邊上掀開,帳內光晃透亮,林壁堂微瞇了眼,走了進去。

入帳後,林壁堂看見霍驍就在書案前坐著,未著鎧甲,似乎是在等他。

他小心地近前了,“見過霍帥。”

霍驍從一直軍冊中擡眼,嘩啦啦地將其一收,放到了一邊,騰出手往座下一擺,“你來了,坐罷。”

林壁堂帶著淡笑坐到了霍驍右手邊的椅子上,“不知霍帥深夜喚壁堂來此,有何事相商?”

霍驍面上看不出什麽玄機,只是說:“聽聞昨夜你身邊的那個小廝受了傷?”

林壁堂一驚,心想果然瞞不過他,便答道:“是,說來也怪,那孩子向來規矩,不知為何就遭了這殃。”語畢,他偷偷打量霍驍的神色。

霍驍的神情仿佛是雷打不動的,“本帥雖明日就要帶兵出營,不過林公子若是要徹查此事,本帥也定命人將此事辦妥了。”

林壁堂一挑眉,你的人專替你辦事,能為我查出什麽來?

“霍帥言重了,那孩子如今已無礙,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更何況那事也實在古怪,還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查出來的,就只當做了一場噩夢罷。”林壁堂推辭道。

霍驍眼底閃出冰冷,反問:“古怪?”

“嘭——”帳內一張帷幕後忽地傳來一聲響動。

林壁堂欲要朝那看去,可霍驍卻盯住了林壁堂的眼睛,“不必理會,林公子繼續講。”

林壁堂玩笑一般地點頭,“說來也是笑話,那孩子總說不是人,是鬼。”

霍驍沈吟著看了林壁堂一眼,“怎麽,那個小廝是瞧見什麽了?”

林壁堂隨意地答道:“嗯,瞧見了……”

霍驍原本紋絲不動的神情沈了下去,“哦?”

不過,林壁堂又一揮手,“可惜在下是最不信神鬼之說的,他說瞧見了,也未必是真,當時夜黑風高,許是被嚇著,看花了眼也是有的。”

霍驍黑壓壓的眉峰一聚,“既如此,那便等他人明白些,再細細地問。”

林壁堂輕笑道:“也等不到那時候了。”

霍驍問:“此話怎講?”

林壁堂扶著椅子把手,“在下多日前曾修書一封,原本是要今日讓那孩子送到南關,請家人派車來接的,可惜出了這檔子事給耽擱了。雖是如此,在下實則也做好南歸的打算。”

霍驍這回面色便有了一絲和緩,點了點頭,“林公子若要南歸,何須修書,本帥差人護送亦是便宜。”

林壁堂連忙推卻,“霍帥手下的兵個個都要為國出力,如何能心有旁騖。這種事兒,在下自理會得。”

霍驍擡高了一些聲音,“當初林公子北上是為了我軍糧草,勞心勞力,如今林公子要還家,本帥便是調出精銳護送,也是應當的。”

林壁堂仍是笑,“霍帥這番心意,在下很是感動。若是霍帥當真有心,在下這兒倒是有一樁不情之請,思來想去,非得是霍帥能成全。”

霍驍隨即道:“林公子但說無妨。”林壁堂低頭抿唇,“說來此事,也有些為難。”他緩緩地擡頭,“也全怪在下平日裏有齊集之好,其中又最嗜劍器。”

霍驍眼中清明,“軍中最不缺劍器,林公子只說屬意哪件罷。”

林壁堂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偏頭,“霍帥一眼便看出來了。”他略略猶豫,說道:“那日在東營之中,在下確實見了一把寶劍,堪稱世無其二。”

霍驍靜靜地看他,等著他接著往下說。

林壁堂眼中精光熠熠,勾唇道:“且不說那劍身修美劍鞘華貴,最叫在下動心的,實則還是那劍體之鋒銳無暇。”他感喟道:“若是能得此一件,實屬大幸。”

霍驍道:“光聽林公子這樣說來,這劍倒並非罕見,光是這帳中便有許多。”

“那劍與眾不同之處便在於,其劍體上鐫有詞畫,在下雖眼拙,卻也能看出是當朝名家顏甄的手筆,顏先生封筆十餘年了,這詞畫可當真是難能可貴了!”林壁堂見霍驍不為所動的樣子,便笑道,“霍帥倘若見了那劍,便知在下所言非虛了。”

霍驍雖然仍是不信,不過口上卻道:“林公子既這般說了,本帥定盡力而為。不知此劍如今在誰的手上。”

林壁堂笑得濃烈,“袁崢,袁將軍。”

霍驍略一沈默,道:“林公子放心,此事便交由本帥去辦罷。”

林壁堂起身,作揖頷首,眼中汨汨地流出秋意寒潭的清冷,幽幽道:“如此一來,在下當真是此行非虛了。”

霍驍見他低頭,便瞥了一眼帳內的帷幕,心想林壁堂一走,他也了一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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