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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酒酣耳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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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酒酣耳熱

三日後,袁崢任主將一事,於殷軍上下公諸。而姍姍來遲的糧草也是那一日被長長的軍隊由堒南關馬不停蹄地運至了連雲山。原該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糧草,似乎天註定一般地在那一日,要為新將軍錦上添花。

那運糧的軍隊全是京師子弟兵,足有一萬人,糧草一妥當,他們也留了下來,全全地充了袁軍。由此可見,聖上對袁崢的青睞似乎要隱勝於霍驍。

營盤之內,數萬人的校場,霍驍於高高的樓臺之上,將一軍的虎符與將印交給了他,由此,趙軍脫胎換骨,改姓了袁。而季川西等人也一並升任了副將。

久安雖為副隨,卻並未上得那樓臺,只是站在了殷軍的最前端,仰頭去看樓臺之上的人。

日光之濃,樓臺之高,讓久安是在有些看不清。目光所及,只能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龍行虎步地走到了臺前俯瞰眾軍。

久安的身軀與視線似乎就這樣定了格,他看見他的鎧甲與長劍反射了雪白的光,他還看見那行走間的微風穿梭而來,將他的披風揚成了一朵黑色的雲。

真威風,真堂皇,那是袁崢——袁將軍。

久安仰頭微瞇了眼,陽光落在眼底,他更模糊了。

久安低下了頭,一瞬間,想起了初遇時的那個袁崢。那麽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模樣,甚至不願多看他一眼,多說一句話地就走了。他那時候猜想此人該是位官家少爺,如今一看,確實不假,官家少爺成了皇命將軍,也是一樣的氣派。

他垂下眼睛,低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嘆息得什麽,他不知道。

頭頂響起了袁崢的聲音,堅定低沈,是個男子漢的好嗓子:

“我袁崢必為大殷而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身後將士應和的呼聲排山倒海地翻滾在了久安的脊背與頭頂,他瑟縮了一下,不禁恍惚地擡起了頭,而樓臺上的人逆光朦朧隱入一片暗色,唯有巧妙的一瞬,能看見他的眼睛在發光,似乎是在看自己。

久安在一種微妙的勇敢裏沒有閃避那目光,看著看著,他迷惘了起來,自己和那樣的人是如何糾纏在一起的?

隨後他芒刺在背一般地收回了目光,責備自己想得太多。

入夜後,東營內起了一場宴慶,原本是半月前為焦衡布置的,如今換成了袁崢,也是一樣的妥當齊全。不過宴慶簡短,畢竟戰時不宜興師動眾,更何況乾虛關還在打仗,本營之內更該忌諱些,照理大可以免了這一場的,不過康王爺在營中,明裏雖未與袁崢多麽親近,不過照他的意思,宴慶之事倒是非行不可。

是夜星光甚好,席座便舍了那悶熱的營帳,盡數搬到了天幕之下。關外入夜則涼,沒了許多燥熱。此刻營火遠遠近近地漸次明亮,守軍四圍把守,明月在天的夜晚,倒是天公作好,良辰美景。

在座依舊是殷玨為首,而這次為側者除了霍驍,自然而然地又多了袁崢。

座下將領依次為袁崢祝了酒,袁崢來者不拒,沒有絲毫推辭。

待到了肖聽雷與久安,已是酒酣耳熱,臨近終了。並非是二人的身份屬末,著實是久安生生地硬拖了許久,直至耐不住肖聽雷一再催促,方才來的。

久安不敢往前了走,低頭在肖聽雷身後跟著,握著酒杯垂著眼睛,等停在袁崢的座前,也光只顧看杯中瀲灩的酒水,一味地不擡頭。

肖聽雷笑道:“末將敬祝袁將軍日後旗開得勝屢立奇功,這一杯,望袁將軍賞臉。”

袁崢勾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借肖副隨吉言。”語畢,自己斟了酒,仰頭幹了。

肖聽雷知曉袁崢已經酒過好幾巡,卻不見醉容,立刻笑道:“袁將軍好酒量!”

說罷,也舉起酒杯要幹,動作間久安也回了神,一看只見肖聽雷已然飲盡,便也連忙擡手將酒杯也送到了嘴邊,咕嚕一聲皺眉喝了。

“連副隨這是要蒙混過關?”

久安一楞,擡起眼睛。

袁崢拿著酒壺站了起來,“連副隨還未祝詞,怎的就先飲了呢?”

久安帶著點倉皇,手指一緊,猶豫著將酒杯放了下來,他勉強地一笑,“是末將疏忽了。”

袁崢就這麽直直地看著他,擡手將久安的空酒杯滿上了,隨後就是無言,似乎是專為等他看口說話似的。

久安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了袁崢,酒杯一繞,舉在了二人之間,“末將也祝袁將軍日後旗開得勝屢建奇功。”說完便迫不及待地將酒水飲盡,準備立時走人。

咽喉一辣,久安用力地咽了下去,忍不住哈了一口酒氣,同時也放下一顆心來。

“淅瀝淅瀝——”剛空的酒杯又被滿上了。

久安驚詫地瞪圓了眼,不解地去看拿著酒壺往裏添酒的袁崢,袁崢淡淡地說道:“連副隨,你將肖副隨的話削頭去尾地囫圇再說上一番,可當真是既無心意也無新意。”

一旁的肖聽雷見狀便呵呵地一笑,“連副隨不如再說一個。”

久安低頭看了一眼新滿的酒杯,轉了轉眼珠,冥思苦想道:“那……恭祝袁將軍日後戰無不勝所向披靡,這一杯,末將幹了。”

久安勉強又喝了一杯,可酒杯剛一空,卻倏忽又被袁崢添滿了。

這一下,不但肖聽雷有些無話可說,連座下為首的季川西也不禁看了過去,陸宣就在他的身邊,忍不住湊近了無聲問道,七爺這是要作甚。季川西瞟了他一眼,並不回答。

“連副隨所講與方才所言不過大同小異,未免狡猾了。”袁崢幾乎是理所當然地說道。“請連副隨再說一個罷。”

這話實則很是無理,要說大同小異牽強附會的,方才先祝的將領之中比比皆是,可當著殷玨的面,誰又願意觸這黴頭,膽敢說袁崢無理的。

久安盯著那酒水,抿了抿嘴唇,只好重新說道:“末將……恭祝袁將軍……”他使出了絞盡腦汁的勁兒,“步步高升仕途亨通。”

他試探地瞄了一眼袁崢的臉色,隨後眼疾手快地再次一飲而盡。隨後,他快步地往後一退,打算告辭歸位,卻不想腳上是夠快了,手上卻慢了一步,袁崢一手握住了久安的手腕,一手淋淋瀝瀝地又倒滿了一杯。

久安不得不停了下來,強撐著臉色,“這……”

座下的陸宣黑著臉看到這兒也明白過來了,他靠近了季川西一撇嘴,低聲道:“明白了,這是要灌他呢。”

袁崢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說來你我之間,既是同期又是同僚,卻從未正經地喝上一杯,說來也可惜,往後分侍兩營,恐怕也難得一聚。今日既有良機……”他擡了擡自己的酒杯,“連副隨可賞臉?”

話雖如此,憑二人現下的身份,久安自然是想不賞臉都不行,他無可奈何地再次擡手,“袁將軍言重了。”

袁崢聞言便先將自己的酒喝盡了,隨後再去看久安。久安不待他多看,自知無可推卻,也幹脆地一氣兒幹了。

“連副隨……”此時卓真也從座下站了起來。

季川西一看,便知不好,他一時想不出什麽法子來,只好任卓真也走了出去,他面帶一點笑意,“連副隨,回營那日多有得罪,想來後悔慚愧……”他將酒杯舉到久安面前,“特此賠罪,連副隨,請罷。”卓真拿起另一壺酒,給自己和久安斟滿了,微微一笑,爽快地喝幹了。

“請。”久安亦是不猶豫,咽喉辣得過了勁兒,喝起酒來也比方才暢快多了。

卓真悠然地又給自己滿上,酒漿從壺口蜿蜒地流進了杯中,那澄澈的一線,久安看在眼裏疊了雙影。

“連副隨方才祝袁將軍高升,禮尚往來,在下卻還未祝連副隨升遷,這一杯也是祝酒,連副隨不能不喝啊。”

久安心裏有了一點數,淡淡地一笑,自己接過了袁崢手裏的酒壺,從身旁的袁崢起,對著座下的季川西等人逐一看了過去,輕聲道:“久安從前承蒙各位照顧,感激不盡。方才袁將軍說得對,往後我等分侍兩營,一聚甚難,今日實屬難得,久安不敢掃興。”說著,他將眼睛彎了彎,是一對漆黑的月牙,“這便以酒恭祝列位,諸事如願。”

酒壺一傾,久安就著壺嘴,乃是一副仰頭痛飲的架勢。他知道自己若不給個痛快,那這酒一杯接一杯酒不知要喝到什麽光景了。

他擰起眉,忍下了酒水辣冽。漸漸地酒水潤濕了嘴唇,也淌濕了領口,場間無人說話了。

不多會兒,久安微喘著將空蕩蕩的酒壺放了下來,擡手擦了擦嘴角,將酒壺放回了袁崢身前的桌面上,緩了緩,才道:“諸位請便罷。”

轉過了身,久安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不過他竭力地讓自己邁出穩穩的步子,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他一屁股坐下,只覺得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不想去琢磨袁崢今日為何如此的用意,也不願多想。

臉頰上漸漸地熱了起來,久安的神思卻越來越清明。之前他總想著要在袁崢面前如何如何地挺起腰板兒,可自己是個什麽貨色,他是越來越清楚了,與其這般勉強,還不如從今往後都不要同袁崢有所往來。

只要不見,那便什麽都沒有了。

久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自以為想到了良方。

一時宴慶畢了,久安的酒勁兒也去了不少,可及至站起,他卻發現自己竟是暈眩得有些站不穩,身後走來一個人,是自己的軍衛長容升。“連副隨,卑職扶您回營罷。”

久安搖了搖手,“漸晚風涼,我自己走走先醒醒腦。”

容升道:“那卑職陪您一起走?”

久安一笑,“不用,我待會兒自會回去。”

容升正要阻攔,只見久安竟是快步一路筆挺得走不錯,只不過挺得有些過分,看起來也不是尋常的樣子。他待久安走出了老遠,才小心地慢慢跟上,打算遠遠地盯著這位小副隨。

久安醺醺然的時候,反而總會有一根筋比平時還清明,他自知這位軍衛長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便特意繞了幾圈,這東營久安可比容升熟悉得多,幾下子就往深裏去了,他紅著臉一邊走一邊往後看,自知是甩脫了那容升,便得意地咯咯一笑,孩子氣又出來了。

正是扭頭之際,他看見了一方營帳在一片暗色裏就在自己眼前。

久安停了下來,他呼了點酒氣,一點一點地走近了。

眼前這方營帳久安哪怕在黑暗裏也不會認錯,那是原來紫禁衛的帳子。他怕見袁崢,下意識地就要扭身離去,可下一刻,他忍不住嘲笑自己,一軍之將,如今如何還會住在這裏。

月夜行風,久安回了身,站在帳前,悵然若失地勾了勾嘴角。

營帳明火全無,顯然是無人的樣子。久安心頭翻湧起一些昏黃的記憶來,瑣碎支離地想起一些人事。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帳門口,伸手掀開了帳門的簾子。

帳內昏暗,他走了進去,然後看見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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