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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宮中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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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宮中年關

年節到了,大殷開始迅速地轉寒,先是雨和雪一陣接一陣地下,而後是只有雪沒有雨,再後來雪下得愈發起勁,接天連夜地飛揚,最終將景嚴宮內外包裹成了一片雪白茫茫,素白的顏色遮蓋了原有的紅墻綠瓦,更顯得此間仿佛遺世獨立。

久安這是第三回見雪,第一回還小,那副光景在心裏不甚清楚。第二回就清楚多了,在八九歲的時候,揚州也下了一場大雪,他和林壁堂一起跑到林府的大院子裏堆雪人,他堆了一個林壁堂,林壁堂堆了一個他。兩個雪人肩並肩地靠在一起,在化的時候,也化成了一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久安如今有心也想到景嚴宮的大院子裏去堆一個雪人,可烏瑪臺的習練一日比一日重,他每次回宮,都還沒進屋子,就恨不得一頭栽倒。以至於趙大人給他們放了幾日年假,他看著窗外的飛雪,也只是看,沒那個心氣去把它團成團,堆成堆。

之前年節臨近的時候,景嚴宮開始陸陸續續地添燈加彩,隔三差五地還會受到恩典。

時常是一個大內監站在屋子裏宣旨,念著賜某物幾何幾對幾匹幾盞,諸如此類,聽得久安緩不過勁兒來。而一群小內監就站在門外捧著賞賜的物事,更後面,是一群更小的內監,就那麽直挺挺地跪在雪地裏。

久安有時候就那麽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和他們,其實也一樣,都是奴才,皇家的奴才。

可皇家的奴才也分三六九等,久安這個奴才做得就比他們尊貴許多,譬如,他得了一件燁宗親賞的皮子。燁宗體諒久安是南人,不曾受過北地的冬日,便指名給了他一條皮子,那皮子是白狐皮,完完全全地一張,沒有一絲丟損,皮毛光亮,極其上乘。用來做夾襖委屈了它的賣相,非得是做了領子才能盡善盡美。

於是幾天後,久安的軟甲上就多了一圈的白狐領子,雪白柔滑的狐皮團團圓圓地圍在領口,托著一顆幹凈白皙的腦袋。

季川西見了就說,久安只要略一裝點,就像是出自大家。旁人也跟著點頭,只有齊青揶揄說他像耐不住風霜的姑娘家。

其實久安是眾人中唯一的南人,南地風土柔和,人也生得比北人細膩,久安原在家裏就比別人細致些,在這裏,就更加嬌模嬌樣了。不過,好在他言行上倒是沒什麽把柄,雖然平日有些孩子氣,可一舉手一投足是沒半點女兒態的,甚至比一般的男孩子都活潑。

可惜一連數月的習練,讓他有些快活潑不起來,是以,如今他借著年節偷閑倚在窗邊,靜靜地看雪,懶得鬧騰了。

狐皮的絨毛蹭著他的下頜,襯得他一副多情公子的形容。

卓真走進廳堂時,就看見他慵懶地趴伏在窗欞上,正迷迷蒙蒙地看著窗外。側臉對著自己,從額際至下頜,起承轉合地十分秀麗,厚重的睫毛烏簇簇地半闔著,配著唇上的顏色,像是一幅畫,卓真越看越覺得久安像是鬼怪志裏化身人形的魅,能魘住人心,最後露出原形,將人生吞活剝了。

男身女相,不倫不類,必是妖孽。

他一邊看一邊想,眼裏惡狠狠地瞪著久安,心裏則替袁崢著急。

他想得入了神,直到董逵走到他身邊拍了他一下子,才晃過神來。

“怎麽不進去?”董逵問他。

卓真一甩袖子,只是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出去。

董逵見他莫名其妙地說走就走,也不給句明白話,便不滿地嘀咕道:“神神叨叨。”

久安似有察覺地朝廳堂門口看過去,看見董逵,就迅速地直起了身,站了起來,沖他喊:“董兄!”

董逵瞟了幾眼卓真的去向,隨即也沖久安笑,“你怎麽還在這兒啊!”

久安不解,“我不在這兒,能去哪兒啊?”

董逵一邊朝他走過去,一邊解釋道:“明日就是除夕,今日玄武門放了風,許家裏人給咱們送東西,你不去瞧瞧?!”

久安一瞪眼,幾乎跳起來,“沒人告訴我!”

董逵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道:“剛來的旨意,你現在知道也不晚。”

久安簡直有些不敢相信地搓著手,火急火燎地就往外沖,“那那那……那我現在就去!”

董逵笑著,也不去攔。

這時候,恰巧季川西走了進來,迎頭就撞上了要沖出去的久安。

他一把抓住久安的雙臂,詫異地問:“這是怎麽了?現在還不到吃飯的工夫吶!急著去哪兒啊?”

久安又喜又急,把話說得語無倫次,“來人了來人了……哎喲!我得去啊!”

季川西蹙眉瞪眼,“怎麽回事?沒聽明白!”

董逵幫著久安拉開了季川西的手,沖久安說:“你趕緊去吧,我替你說。”

久安如獲大赦地一陣飛馳電掣。

季川西連忙沖著他的背影喊道:“煙花筒子可送來了啊!你要跑遠了,晚上就被別人點完了,你可沒的玩了!”

董逵踱步往廳堂裏走,選了個位子坐了下來,道:“放心,跑不遠,就是去玄武門。”

季川西也跟著坐到董逵邊上,拿起桌上的茶壺,倒出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來,在氤氳的茶香裏,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出什麽事兒了呢。”董逵抱過茶壺,攏在手裏取暖,道:“唉,原先那會兒,竟是從未想過,此去宮門,連趟家都回不成了。”

季川西抿著茶水,沒了言語,良久才說:“你家中的令尊令堂還有你兄弟陪著,我家那二位可就冷清咯。”

董逵如今是什麽寬慰的話也說不上,他們都是快要出征的人,而征戰又是件生死未蔔的事,對於家中高堂,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寬慰自己。

季川西見自己將董逵說出了一臉惆悵,便立刻笑呵呵地往旁的事上扯,“我見卓真這些日子,都不愛說話,你跟他一個屋子,可知道怎麽回事?”

董逵坦白道:“我是真不知道,他吧,最近是有點魔怔了。”隨即他一揮手,“沒事兒,他自己能好,不用多心。咱們說點別的。”

季川西點點頭,也給董逵倒了一杯茶。

二人一人一句地坐在那兒喝茶聊天,倒也挺融洽。

日落黃昏,待他們正討論至當朝將領之時,久安抱著一大只的包袱回來了。

他興沖沖地在極霄館跑了個遍,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處廳堂,因為餘人不是不肯搭理自己,就是不知所蹤,於是他照舊去找充滿善意的季川西和董逵。

他將大包袱放在桌子的中央,從中一樣一樣地拿出許多錦囊袋子,一邊拿一邊興致沖沖地說:“這些都是揚州的一些零嘴幹貨,你們嘗嘗!可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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