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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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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身世

對虎毒不食子這句話,紀盈算是了解了。

“那年他出京,是我派人告訴他,你的身份,”魯國公輕嘆,“本以為他會因此記恨上紀家。”

她倏忽擡眸:“六年前我哥死後,陛下燒了證明陳懷刻意害死我哥的證據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們……”

魯國公這才直視她一回,瞇眼道:“你也是真奇怪,居然知道了此事,還想救他?不錯,當初那證據陛下和我看到了,以為是陳懷私欲熏心,自作主張,但陛下不想以此責備他。”

“他沒做過。”紀盈堅定道。

魯國公微張唇皺了眉:“我還以為他開竅了,能有幾分狠心,原來也是假的。”

“也是你們做主把我嫁給他的,”紀盈站起身,消瘦的臉頰微顫,“你們就是想看著紀家和陳懷互相猜疑記恨。你們不挑明當初的事,他就是未來太子的姻親,挑明,紀家和他一刀兩斷,他就是陛下的忠臣,是嗎?”

晚風吹過,讓窗猛然扣下,堂中寂靜。

魯國公順了順須發,沒有回答她,只道:“你還有什麽事?”

面前這個人根本沒什麽人的心腸,紀盈氣得手抖,她定了定心緒:“我要見陳懷。”

“大理寺監牢,你進不去。”

見紀盈落寞垂下眼,他話鋒一轉:“不過,另一個人,你可以見見。”

城門西,從前建起來安頓災民的房屋如今空蕩蕩的。

席連帶著手銬用石子在地上磨著什麽,滋滋啦啦的,在這破敗的房屋裏聲音顯然。

他是作為證人和從犯被帶進京的,他的官職還不配進大理寺的監牢,就被看守在這兒了。

聽到開門聲時,他擡頭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晚上要提審嗎?”

半晌沒聽到回應,他轉身看到兩道瘦小的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

“夫人,”他皺眉起身,“你怎麽來了?”而後他又看了一眼跟在紀盈身後的喜雁。

“隔日陳懷要被提審,你要如何作證?”紀盈開門見山。

席連將手中的石頭藏入袖中,淡笑著說:“我會承認,賬本是我寫的,礦是將軍私采的,我要陷害他了。”

兩相對視,紀盈淺笑。

紀盈到京城之後才知道,那些世家給陳懷做的栽贓的假賬本是一回事,還有就是席連的親筆信,自述了多年藏私罪行。

“你究竟還有什麽事瞞著我?你是誰的人?”紀盈想不明白席連為什麽要背叛陳懷。

席連輕嘆一聲:“人之將死,不必多瞞。”說著他懶散地走到窗邊,打開窗後冷風灌入。

空落的窗邊被卷起一層灰,良久之後一雙爪子落了下來。

一只頭尾皆白的鳥。

紀盈心下一沈,翻找久遠的記憶,望向席連:“我剛到鳶城時,江生嶺的哥哥來過一次,他那時竟知道我和陳懷還沒有圓房。”

“這麽私密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的。”席連淡笑。

她早該想到的。

“你跟……”紀盈想問他是不是也是內城司的人,但若如此,皇帝何必愁著給陳懷身邊再安插人。

“不是,”席連領會她的意思,坐到床邊,“我只是江家的耳目。銅村背後江家占利頗多,所以我必須替他們把罪名栽贓出去。”

看著面前人淡泊平靜的樣子,紀盈真想知道多年同袍之情究竟算什麽。

不過想來,席連對江家恐怕也是有的說,有的不說。不然他和陳懷查紀明詠死因的事,還有安越平的事,江生嶺早知道了。

他還真是難以琢磨透。

“陳懷知道這件事嗎?”紀盈問。

席連搖頭:“恐怕他現在還覺得是拖累了我。夫人若要救將軍,不必從我這兒下苦功了,唯獨一樣,勸他不要太執拗。只要他松口,別再咬著私礦的事,總還是能保著一條命的,否則就算是陛下也不會幫他。”

死咬著此事,就會牽連出一大堆人,朝堂不穩,皇帝也不敢輕易就懲處。

反而收手,只道是陳懷為自己的罪名胡亂栽贓,只需懲處一人,保住朝堂安穩。

沒錯,就算是皇帝,也不會幫他。

紀盈擡腳要走,喜雁怔了怔神,紀盈嘆了口氣:“我在門外等你。”

屋內只留下他們二人,席連盯了她一眼,仍然溫和笑著走近兩步:“上回叫你看的書,讀完了嗎?”

喜雁點點頭,又低眸說:“還有好些字不認識。”

“不急,慢慢學,”他說完從袖中抽出一頁紙,塞進她袖中,握了握她的肩,“後日之後再看。還有,到時候告訴夫人,來找我。”

喜雁懵懵懂懂點頭,正要走時,又被他攥住手腕。

帶著厚繭的指腹在她手心裏寫了一個“蓮”字,是她的名字。

“名字練會了嗎?”他問。

“寫得很好了。”喜雁笑說。

“去吧。”他收回手指拍了拍她手背,柔和笑著看她出了門。

魯國公在外等了許久,站在馬車邊看到兩道人影急匆匆走出來,讓她們上了馬車。

紀盈上馬車後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魯國公:“國公,等到幾日後,我姐夫封太子的禮成了,你把這個東西寄到禦史臺吧。”

“什麽東西?”

“你回去再看吧。”她苦笑。

已無人能救,那便任性賭一把吧。後日提審,定然不會一審定乾坤的,她還有時間。

紀盈回來這幾日,京城裏就不消停了。

她整日裏不是忙著彎弓射走那些想要提親的,就是跑到花樓設宴,把靠前來的個個罵回去。

說這個酒囊飯袋,說那個草包,總算有個看得過眼的,她扶著腰笑:“我聽花樓裏的姑娘說,你胯下那東西不太行,快滾。”

陳懷受審前一夜,她又喝了個大醉,次日醒來時,想著總算把他受審的時辰熬過去,否則煎熬得難受。

可她還是清早就醒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等著那日頭西轉。

到了時辰她呆滯起了身,然後就是站在門前等人傳消息。

派去探聽消息的小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死人了!死人了!”

紀盈睜大了眼。

大理寺審問,當朝吏部尚書主審,就在六部高官眼皮子底下,本來一口咬死是陳懷開私礦的席連改了口,聲稱陳懷是被誣陷。

要對他上刑時,他自己撞死在護衛的刀前了。

紀盈聽完小廝所說,回頭時見到正取來茶水的喜雁呆在了原地。

茶水四濺,瓷片也碎了一地。

夜深沈,紀盈走到喜雁身後,後者沒有絲毫察覺。

“姑娘,”喜雁回身看她,眨了眨眼,紀盈還不知要如何勸時,就看喜雁手裏攥著一封信喃喃,“那日他給我的,叫我今日再拆開看。”

“字都認得嗎?”紀盈坐下來。

喜雁搖搖頭:“一半的字,都還不認得。”

“那我給你看看?”她問。

喜雁仍舊搖頭,唇角牽起一點,手指緊緊抓著那信,十分鄭重的樣子:“我看了看,應該是情書,所以不能給姑娘看。我慢慢學……總有能都看懂的一天吧。”

紀盈咽下喉中酸澀,拍了拍她的背,而後輕輕抱著她,過了一陣才聽到她的啜泣,肩上濕了一塊。

“會的,不急。”紀盈喑啞著聲音勸。

喜雁突然擦了擦淚呆呆說,“他那日說,讓你今日要去找他的。”

這要上哪兒去找……

紀盈蹙眉。

給了一兩金收買了替大理寺處理屍體的人,亂墳邊處,紀盈一個人幾番不忍心,忍著難過在已經涼得透徹的屍身上摸索。

在衣裳背處,摸到了一處縫上去的補丁突兀得厲害。

紀盈叫人將屍身收好,而後帶著衣裳躲回了府裏。

其實紀盈那日沒有問席連,為何要幫江家,也猜到了一些。

這縫上去的補丁上說的也清楚。

他自小被拐到供人尋歡作樂之處,十五歲逃走,也是當時被邀至那裏的一位貴客相助。

那是江家的一位族親,自此席連欠了江家一份恩,在邊境軍中效力,也替江家打聽著消息。

當年恩情和生死與共的情意,是他多年來掙紮的事,想著平衡著這一切,茍且一生,最後還是撞上了激烈的交鋒。

恩人不可以辜負,同袍也不能陷害,他只有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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