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故夢(2)

關燈
第9章 故夢(2)

元清十二年五月。

自陳懷奪魁之後的第二個月,本一觸即發的戰事因為大炎的老皇帝去世,新君立足未穩而暫時有了喘息的機會。

便是這個時候,京中的人對陳懷的態度又變了變。

本以為不過一個月他就要去邊疆送死,沒想到這下不用去了,且皇帝已跟身邊的人說起了他想留陳懷在自己身邊做禁軍統領。

那陳懷的事就不似從前了,在皇帝身邊的近臣可要金貴得多。

自那日後,陳懷沒有再去找過阿南。

驚鴻一瞥後,倒也無甚可留戀的。

再見有些突然,那是四月的踏青游會上,滿京城的士族男女一湧而出,在京郊柳林湖泊邊郊游取樂。

陳懷與人閑逛時,身側一人忽而開口:“那是在做什麽?”

不遠處的草地上,三個人坐在三匹馬上,揚鞭叫喊,嬉笑恣意。那雜亂的馬蹄中間隱約有個緋紅色的人影,隨著三匹馬圍成的圈越來越小,那身影慌亂地尋找出路,卻被逼得越來越緊,最終跌坐在地上。

熟悉的面具,熟悉的身影。

不顧同行人的疑慮,陳懷跑上前去正想要牽住其中一匹馬,被圍困的身影突然站起身撲向了一匹馬。

這時陳懷才註意到她手中握著一把弓和兩支箭,她狠狠把箭插入了坐在馬上的人的腿裏,而後被馬鳴聲逼退兩步又跌坐到泥濘裏。

紀盈心裏只覺得真是倒黴死了。

上回之後陳懷沒去曲坊找過她,她打聽到今日他要出游,跟來之後瞧見一幫人在射柳。

射藝上她有些長處,見陳懷一行人正在朝這邊走來,她就想著露一手,好引起他註意。

誰知道沒引來陳懷,反倒她贏得太多,逼得幾個人氣急敗壞。

其中兩個她還認識,狗東西,剛才還敢捏她下巴取她面具。

“你個唱無相戲的奴婢敢傷人!”

見她刺人,另外兩人也下了馬,其中一人走向她罵道:“來人,把她給我捆回去好好收拾。”

真是活膩了。

紀盈捏著箭簇就想沖上去戳他眼睛,身前被猛地一擋,手腕被死死拉住。

“秦公子,這小戲子不懂事,您就大人大量,別多計較了,還是先給那位公子看傷吧。”

陳懷一把將紀盈攔在了身後,對著那發怒的秦公子說道。

“怎麽?你們認識?”秦公子見陳懷眉頭微蹙,似乎難以解釋他們兩個的關系,不由得笑道,“你們倆身上還真是一個下賤味道,應當相投得緊。”

另一男子註意到他話語裏的不妥,踹了他一腳。

紀盈咬著牙想著,這姓秦的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考了三次科舉,回回名落孫山,自家叔父是出題人那一回,都漏了題給他,卻因為一筆爛字被皇上直接略過了,還有臉罵別人。

她急得要去踹姓秦的,被陳懷抱住了腰,她兩只腿懸空一擊落在他懷裏,耳邊他無奈的一句“你乖一點”。

周圍人見狀倒是打起了圓場,好在那人傷得不重,此事暫且作罷。

坐在湖邊,綠波掩映裏,陳懷捏著她的掌心將藥膏塗抹在她方才受傷的地方。

“方才射柳是你贏了?”他低眸問。

今日一身綠衫子,倒像個溫潤少年。陳懷生得一副輪廓分明的端正樣子,如今陽光下這麽一看,倒多了幾分清俊。

她直直看著點頭:“是我啊。”

“你們戲班子教射箭?”

“不教。但我家以前是軍戶,我爹教我用好多武器的,什麽刀槍劍戟……”

“你都會?”

“嗯……我都學不好,”她撓了撓頭,“我有個姐姐,還有個二哥,我姐姐學問好,我哥哥的武藝也好。但我資質平平,什麽都學不好,十八般武器學了個遍,也就射箭上得了臺面了。”

大姐十二歲時就得了本朝大學士的賞識,十五歲獲譽京都才冠,少有同齡男子能比過。二哥十四歲的時候就贏了當時的禁軍統領,十六歲上戰場,無一敗績。

而她實在是個遲鈍的孩子,兩歲才開口說話,五歲了詩詞也背不了幾首。她有努力學過,嚴寒酷暑,站在廊下握書舉刀。

那時請過的老師無一不誇她勤勉。

也就只有勤勉。

回憶起這些事她莫名有些難過,搖了搖頭不再想,陳懷卻問:“你家聽起來還算富戶,那你為何當了戲子?”

……露餡了。

“我碰到大災,跟家裏人走丟了,就在戲班子糊口。”她解釋著。

陳懷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拿出手帕給她包好:“我家曾經也是軍戶。”

“我知道,你爹當了逃兵,你娘是妓,後來帶著你一起發配為奴,三年前你被一個將軍帶回了到了京城府裏做事。”

他手一頓。

紀盈也一楞,而後抽回手:“對不住,我也是聽人說的。”

滿京城都是這麽傳的。

“也沒說錯。”他淡淡答。

“那你爹娘呢?”

“那也不是我親爹,我娘都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卻只有我爹一個逃兵肯照顧她。爹在五年前就死了,娘……三個月前去世了。”他想起娘親死時的情狀,眉眼多了分冷意。

“三月前……那不是你在街上救駕時嗎?想來是你娘冥冥中保佑你。”紀盈回憶道。

一個奴隸是沒有資格參加比武的,偏偏那日皇帝的車馬在京城街上失了控,陪同主人出行的陳懷拼死從馬蹄下救下了皇帝,才得了那個機會。

“你膽子也挺大的,那情況把禁軍都嚇傻了。”

陳懷擡眸看她,淡笑:“我當時只知道,若我想出頭,不落得草皮卷屍,那一刻便一定要拼死一搏。”

他沒什麽可怕的,因為本就沒有後路。

他眼裏露出的狠絕讓紀盈有些驚訝,她印象裏逆來順受的呆子,原來還有幾分心計。

“怎麽了?”他看她,柳絲下她的面具都鮮艷明媚。

“嗯……”莫名的,又覺得他好看了幾分,她笑,“憑你的面容,若遇個好心的貴婦人,也一定給你一條出路的。”

“別胡說八道。”他輕輕道。

紀盈沒少聽京城裏的貴婦小姐們閑聊,有時調笑,不少人說想在陳懷還是個奴子時將他收在裙下,別有趣味。

“你這性子呆,反倒勾那些風月饞貓的胃口。”紀盈頓了頓,看他眼中半分不解。

真的挺勾人的。

她忽而傾身靠近:“剛剛抱我,熟練多了啊。”

她那三分調笑藏在嫵媚輕柔的聲音的聲音裏,她突然以為自己在小倌館裏,勾住了他的下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