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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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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珩

衛青之死在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裏,沈寧意帶著裝著他骨灰的木盒上路,走的那一日也在下雪。

時好告訴她,在盛海荒漠重化為陸時,她一次巧合進入了深峽惡谷中,在一座殘廟裏看到了一尊爬滿青苔藤曼的神像,神像嵌在灰青的泥墻中,難以移動。

深峽惡谷是沈寧意萬年前醒來的地方,也是盛海荒漠中一處巨大的裂縫,深入地心,聚集無數妖魔。

沈寧意與謝扶涯一起進入了深峽惡谷,最先發現的卻是一座塔,他們沿著塔往下,由上往下一直到了第三百層,也是在這裏,沈寧意救出了勾冶和真正的溫從寧。

被困於此處五十年之久,勾冶一絲不變並不令人意外,但溫從寧卻一點不曾變化,反而身上醞起神光。

沈寧意本來困惑,卻突然想到衛青之為她設下的神像,有一座不正是溫從寧的模樣嗎。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心有所悟。她曾經是不是也被這樣困在此處許多年,而有人為她塑造了神像,她受了多年香火,機緣巧合竟然有了神身。

她令元煙兒帶勾冶與溫從寧回無方,又繼續尋自己的那座神像,兩人沿著塔一直來到了深峽惡谷的地底,終於發現了一座破敗的廟宇。

她想上前但四方卻突然漲起水勢,將她與謝扶涯一齊淹沒了。

*

“這是什麽”小孩好奇地靠近銹跡斑斑的籠子,話沒說完就被個婦人拽走。

來來往往的人聲亂糟糟的,像鍋裏煮沸的水,那個婦人的話濺起來又掉進鍋裏,她什麽都沒聽清。

她是什麽

鐵鏈嘩嘩地響起來,她後知後覺,身體的痛也洪水一般在身體裏蕩開。

她腦子裏霧蒙蒙的,直到看到有個人走近問她: “要不要跟我走”

眼皮粘連著勉強漏開個縫,她看到一張凈白如玉的臉離得很近,他的氣息溫和純凈,春風似的吹過來。

她不由自主呆呆地點了頭,她忘記自己是誰,只知道她想離開這裏,想跟著這個人。

他真的帶她離開了鐵籠,他帶她回家。

原來他是瀛洲的太子珩,他天生一副仙骨,天賦異稟,承襲皇室仙術,離飛升不過半步,卻是不求大道,只愛黎民。

而她不過在荒漠中被狼崽養大的孤兒,不通言語,野性難馴,在荒漠中被人擒住,賣到了瀛洲。

除了天生捕獵的本領,她再不會其他的事,來到行宮的第一天就差點咬斷宮人的脖子。

宮人們混亂地驚聲尖叫著,黑衣的侍衛拉起弓,箭端直指她的心臟,那鋒利地箭矢卻在她身前化作齏粉散去。

她警惕地拱著脊背,喉嚨裏發出警告的低吼,太子珩卻並不畏懼,站在樹下看著她笑。

他遣散了一眾宮人,手上變出新奇的物什來。

“你之前回來的時候一直在看,是想要嗎”

樹上瑩白的花瓣從他四周緩緩飄下,他雙眼明亮溫柔,像月下的湖水,好聞的氣息傳到她的鼻尖。

她皺了皺鼻子,四腳朝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說,不用害怕,從此以後你就叫阿寧,這裏就是你的家。

他將她帶在身邊,為她戒除獸性,親自教她讀書識字,規矩禮儀,還有仙法。

阿寧終於結束了被倒賣折磨的日子,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一個人,世間也不只有人,還有妖魔修士精靈異獸,而這個世界很大,海內是三境九州,海外更有神山。

整整三年,阿寧跟隨他走遍了瀛洲大地,走到這片大陸的邊緣,太子珩跟她說,這片汪洋之後,便是神靈居所。

他將地圖上九州的版圖指給她看,他用手指勾勒比對著分散的九片陸地邊緣,問她是不是一樣。

他帶她離開都城時一路所見繁花似錦,民生祥和,回來之時,卻是戰火紛飛,餓殍浮途。

阿寧見到太子珩的時間越來越少,他分身乏術,阿寧懵懵懂懂,每日依舊按照他從前的要求,早起練習仙法。

天亮的時間越來越晚,阿寧這日早期練習,看見站在婆陀花樹下的太子珩。

阿寧不說話,只顧練劍。

太子珩淺笑著看她用劍氣斬下無數落花,直到她停下,他才問她: “生氣了”

阿寧並沒有學會掩藏情緒,他不在,她也不同旁人說話,吐字又生硬起來: “五十三天。”

這是他沒有出現的時間。

“這麽久了…”太子珩斂下雙眼,阿寧看不懂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沒有笑。

“你不開心。”

太子珩卻笑起來: “阿寧,我做錯了事。”

直到好久以前她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修了一座通天塔,想要將分散的九州地脈相連,他聯合九州人士,想要一起完成這件事,卻帶來了災難。

天災人禍一起降臨,陰陽臺的祭祀燒出無數龜裂的龜殼,說是天罰。

一切災禍,好似都是由太子珩而起。

婆陀樹也不再開花了。

阿寧聽到宮人在議論他的獨斷專行,為天下帶來災禍。她偷溜到他的宮殿,卻看到廊下走來一位姑娘。

她衣裙華貴,容貌昳麗,行走之間清越出塵仿佛神女臨世。

她走向太子珩,太子珩的神情阿寧很熟悉,因為他便是這樣看她的。

阿寧看見太子珩伸手為那女郎摘下發件花葉,同她低頭耳語,親密無間好似一雙璧人。

阿寧後來才聽說她的身份,她是中州聖女,口銜神玉而生,在北境苦修五年,是太子珩的未婚妻。

阿寧忽然意識到,太子珩其實對誰都是那樣的神情,他是慈悲的仙人,憐愛世人。

阿寧覺得心裏像吞了一塊酸棗糕,悶地她很不舒服,她第二日就收拾了包裹要走,卻又在廊下碰到那位中州聖女。

她的笑容和太子珩很像,氣息也一樣溫和,她給她帶來了中州的仙鈴,掛在檐下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說,只要你用靈力催動它,就會引來鳥雀。

果然,阿寧用靈力晃動鈴鐺,便飛來無數五顏六色的鳥雀停在檐下。

阿寧於是決定玩夠了再走。

她天天用劍氣去催動鈴聲,讓鳥雀為她銜來無數的花葉,再紛紛灑灑地一起拋下,好像從婆陀樹上落下一般。

阿寧又在落花下看見了太子珩。

他的衣袍寬大,瘦了許多。阿寧從他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是多年前她還在荒漠中經常聞到的味道。

腐爛,衰敗,他開始像婆陀樹一樣雕零了。

他果然不久便病倒了,宮人來來往往急急忙忙,阿寧就坐在他門外的廊下一直守著。

那位聖女常來,也時常同她搭話,阿寧卻從不愛同旁人講話,只木著臉坐著,她卻很耐心。

阿寧耳朵很伶俐,深夜裏時常會聽到守夜的宮人在背地說話,說她不過因為聖女才能留在此處,一個蠻荒野獸,怎麽好意思對聖女擺臉色。

阿寧不明白,卻也不在意。

直到聽到他們說她長得有幾分像聖女,她才遲鈍地去小池邊照。

池水靜靜的,裏面的女子也靜靜回看她,一團刺眼灰色在她的左臉上暈開,她想,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像。

聖女的臉很幹凈,她的臉上卻有著不一樣的灰色印記,像狼的花紋,橫梗在左眼旁。

阿寧依舊在廊下坐著,太子珩偶爾會出來走走,只在廊下,他身體越發虛弱,已經無法多行。

他面色蒼白,俊美的臉卻和以前沒什麽差別,阿寧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要死了嗎”

阿寧想,如果他死了,她就要回荒漠去了。三年了,她也只學會了同他講話。

盡管他說她也是人,可是她是被人從荒漠裏抓住的,那些人殺了她的親族,將她倒賣,控制她去殺人,除了太子珩之外,她討厭人。

太子珩依然笑著,他說想看她舞劍。

阿寧聽話地再次練了一邊他教她的劍法,劍氣縱橫,震地婆陀樹枝幹顫動,卻是一片葉子落不下來了。

太子珩說,阿寧,我要前往海外。

“我跟你一起。”

太子珩拒絕了她。

阿寧沈著臉坐下來,她想起來那些宮人說的話: “他們說,我的名字是因為聖女,你帶我回來也是因為聖女。”

“聖女回來了,所以你不需要我了。”

她將那些宮人的話重覆了一遍,太子珩卻溫柔地將她散落的發別到耳後,好笑道: “不是這樣。”

他說: “你現下不明白,以後總有一日會懂,不論是百年千年,我相信你總能明白。”

“阿寧,我推演星命,無數機緣,都將在一刻締結。”

他看著頭頂漸漸暗淡的日色: “應該就是明日。”

阿寧聽不懂,她的不悅掛在臉上: “百年千年,你我都死了,明白還有什麽意思。”

她只知道眼前: “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太子珩笑道: “我希望你安寧順遂,便叫阿寧。”

“她也叫阿寧”

太子珩點頭。

“她叫,沈寧意。”

阿寧視線一頓,覺得腦中好像靈光一閃,忽然茅塞頓開,眼前的太子珩靠在柱邊,在闔眼前吐出最後幾個字:

“去通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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