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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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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字

在東陽帝君的神殿宴客廳中見到山神虞慶,是沈寧意意料之外的事。

他一見到沈寧意出現廳門前就立即激動地迎了上來,只是他素來就恪守禮節,行到二神身前還是先規規矩矩行了禮。

虞慶是無方島上續衡山的山神,此時應該與另外一位地神闕如一齊守在無方才是,出現在這裏等她,定是有急事。

“神君!”

沈寧意忽略了他那眼神,伸出手先往他身上輕輕一擡指,一只小靈妖就從他身上滾了出來,砸在這雲母石地上哎喲了一聲。

虞慶驚了: “小蘭柯你什麽時候藏到我身上的!”

那地上小靈妖膚發盡白,看起來是不過六七歲的童子,此時正抱著頭揉搓,憨態可掬如同一團雪絨。

焦逢最為識相,笑道: “虞慶山神既有事要找島神,我便也先去接師父。”

語罷他姿態從容地沖幾人輕輕揖首,便轉身消失了。

那被喚作蘭柯的小靈妖也不知何時黏在了沈寧意腳邊,正擡著頭眼巴巴地喚她: “寧寧,我好想你呀!”

沈寧意無奈一笑,只把他拎起來,小童只在瞬息便化作一團雪白軟雲被她抱在了懷中。

虞慶面色尷尬: “島神原諒,我一時興奮,沒想到竟被這頑皮鬼偷偷黏上了。”

沈寧意施施然坐下,輕撫著懷中的雪絨,擡頭問道: “無事,島上出什麽事了嗎”

虞慶又作了個揖,低頭黔首正色道: “確實有兩件大事,只因上次神君在光信中說要上天,我與闕如便商定先在此處等著島神,親自邀神君回去一趟。”

他滿臉慚愧,頭沈地更低了: “鳳鳴花的養料本置於焰凝窟中,只是前幾日神君在無方設下的四時衡源陣突然波動了一陣,那焰凝窟就突然氣溫逆轉,島神存下養料有一大半都……”

沈寧意明白了。

四時衡源陣是系於她神魂之上,若有波動,便肯定是在她進賀汀識海之中那次。

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快。

續衡山上的鳳鳴花曾只有一朵,此花是無方與外界相通根本,更極其嬌貴,種下前五千年都需不斷供養,否則便會雕零。

但從前那朵,是沈寧意做無方島山神之前便已存在,汲取過無方五千年所有靈氣脈流,這才長成,卻也導致那五千年內,無方寸草不生,島上生靈塗炭。

而這一朵則是沈寧意親自種下,卻再不能以犧牲無方生靈為據來讓其生長,她便親自備下了“養料”,對其每日澆灌,才將其養了一千年。

“養料”珍貴,是她在無方島之時每日一點點積攢而出的,此時卻因一時之失而喪失眾多。

一切原由禍根都是賀汀,燒續衡山是他,此次讓陣法動蕩也和他分不開關系。

“神君息怒!”

虞慶看她神色漸冷,已然是顫顫巍巍地就要跪下。

沈寧意輕輕擡手施法,阻止他跪下。

只聽她說道: “此事同你無關,是我一時失察,等我處理完這邊之事便就同你們回去。”

懷中雪絨正在蹭她的手以示安撫,沈寧意神色淡淡,還是彎了唇: “第二件是何事”

虞慶偷偷掀起眼皮打量她神色,見她確實沒有發怒,才慢慢直起身來,拱手微笑道: “是件喜事。”

“娘要嫁人!娘親要娶後爹啦!”她懷中的雪絨上突然冒出兩顆圓溜溜的眼睛和一張嘴來,歡快大叫著搶了虞慶的話頭。

虞慶也笑起來: “闕如馬上就要成親,想請神君回去為她們主持婚禮呢!”

“是嗎”

沈寧意目露驚喜,被這喜氣沖得神清氣爽,暫時將剛才那點不快都拋到腦後了。

她淺笑著應承道: “好。”

“本君也好想去沾一沾那喜氣吶,島神可要帶上我一齊”

東陽帝君蓮步輕移,只在話音結束後,才慢慢出現在廳門前。

她上了天境,裝束又完全不同了。

她周身氣派,雲鬢錦團盤於發中,彰顯著主事身份的神冠正立其中,極為威嚴華貴。身上神衣彩霞織就,更有素錦輕紗綢帶圍繞,仙氣四溢,卻都被她那一雙含笑不怒自威的鳳眼壓了下去。

幾人都向她作揖拱手: “見過帝君。”

她閑閑地揮手: “不做虛禮。”

又轉頭拉著沈寧意一齊坐下,又笑嗔道: “阿寧還沒答我呢”

沈寧意淺笑回道: “我倒是敢迎帝君,只是帝君行跡總有無數眼睛盯著,我只怕我無方從此也要被劃做帝君的地盤了。”

虞慶沒想到神君竟然這樣毫不遮掩地直說不想站在東陽帝君的陣營之中,站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也不敢擡眼多看,只冷汗直冒,心盼帝君不要施罪於神君才是。

沒想到卻聽得東陽帝君神情一默,雙眼一瞇,笑開了: “我就喜歡阿寧這樣好似什麽都直說,背地裏卻又極不守規矩的性子。”

她笑嘆道: “妙人呀,若能在我身側,我的日子定又要有趣許多。”

她膚如凝脂手如柔夷,素手纖纖一翻就向沈寧意遞過來一枚物件來。

沈寧意低頭一看,正是她之前從賀汀靈臺中拔出來的那一枚鎮魂釘,只是此時上面黑色咒術已散,顯出透亮晶瑩來,上面正有裊裊仙氣圍繞。

又聽東陽帝君言道: “你如今已在金光之境,若不想被他神註意,便可將此物插於靈臺之中,可以暫時迷糊他神。”她又沖她挑眉, “只是會有些疼。”

“那賀汀……”沈寧意疑惑道。

東陽帝君笑道: “我已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沈寧意忽然想起那看到自己神境的戈南,快聲說道: “可戈南已看到我的神境。”

東陽並不擔心: “阿寧無需憂心,此事我會處理。”

沈寧意這才坦然接了過去,思量片刻,突然說道: “我有個不情之請……”

“阿寧且說。”東陽帝君笑得很是親切近人。

沈寧意頷首: “無方現下不穩,望帝君能先賜輕天鐘,以幫無方先穩固結界,我也才可放心為帝君做事。”

東陽帝君笑道: “阿寧之請我定會應允,我現下就令人去拿。”

輕天鐘不過一會兒便送到沈寧意眼前,她將神物化作圓珠遞給虞慶,便命他先回無方穩定陣法。

虞慶答了是,他手中牽著的蘭柯卻撅起嘴來不高興: “我不要!我要和阿寧待在一起!”

他話未言盡,已經整個人開始往沈寧意身上撲,虞慶大慌失色,手腳並用施法才勉強將張牙舞爪的小妖控制在懷中。

東陽帝君靠在桌旁懶洋洋地笑道: “喲,這還有只華花小妖,”她隨手解了虞慶的束縛,蘭柯頓時又化作一團雪絨鉆到沈寧意懷中。

東陽帝君雙眼一亮: “這看起來好柔軟,且讓我也摸摸。”

語罷她便伸手要來一探,沈寧意懷中雪絨卻順著她手的弧度凹進去,避開了她的觸摸。

東陽帝君美目一橫,假作發怒: “既想留在天境便要守我的規矩。”

懷中雪絨被她樣子唬到,瑟瑟發抖起來,渾身絨毛都隨之微微顫抖,憨態十足。

東陽帝君見狀心中更癢,口中還在繼續嚇他: “本君聽說華花入酒滋味十足,本君倒突然有些想嘗嘗……”

蘭柯更是渾身絨毛豎起,一顫一顫地抖落出一團一團的絨毛,在空中飄散開來。

沈寧意用手輕輕撫平他豎起的絨毛,失笑道: “帝君別再逗他,他再哭下去渾身茸毛怕是要掉盡了。”

他懷中蘭柯聞言一驚,雖還是渾身發顫,卻像是極為努力的克制著絨毛四散了。

一旁規矩站著的虞慶表情也十分凝重,也像把東陽帝君的玩笑話當真,沈寧意心中好笑,又說道: “我在此處是有要事,實在也沒空看管蘭柯,虞慶,你們且一起先回去吧。”

蘭柯在她懷中扭捏地蹭蹭,渾身絨毛都失望地耷拉了下來。

“島神若不介意,我可帶這小靈妖在天境游玩一番。”

焦逢神君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廳旁,正淺笑著對眾人輕輕頷首。

懷中蘭柯聞言已經又精神抖擻興奮起來,諂媚地蹭她的手心求她。

沈寧意猶豫地看看東陽帝君。

東陽帝君不知為何笑意淡了些,雙眼也不看焦逢,只回視沈寧意說道: “既如此,便這樣吧。”

那焦逢收回落到東陽帝君身上的視線,垂眼道: “師父,馬上就要開始了。”

東陽帝君還是不看他,只漠然擺手讓他帶著虞慶與蘭柯一便離開了。

沈寧意記得,上次她來天境,東陽帝君與焦逢神君好似還很是親切,今日兩人之間怎麽氣氛有些古怪

她心中好奇,卻也知此事與她並無幹系,還是埋在心中最好。

東陽帝君難得正色,整個人都有種不可侵犯女神之感: “阿寧,我既已將輕天鐘交給你,便要你也能按輪回盤所示,來幫賀汀平穩度過此生。”

“我知你之前雖答應於我,但卻心有他法,只想結果一樣,過程便無需在意,我猜得可對”

沈寧意沒說話。

又聽東陽帝君言道: “雖輪回盤中神砥歷劫也會有變動,但他與眾不同,只要一變,他的命盤便會有瞬間閃現,極易讓他神察覺,便會擾亂全盤。你可知”

沈寧意覺得她在暗示些什麽,心中卻極不想摻和其中,只點頭鄭重承諾了聲好,便不作他言。

東陽帝君這才又笑開,突然說道: “阿寧,你真是一把再好用不過的利刃,看似無情,卻比這天境哪一個都多情…。。”

沈寧意沈默不語,忽然又聽到焦逢的聲音打斷了東陽帝君: “多情總比無情要暢快。”

他又緩步走了進來: “無情,何人能夠真正做到只是要麽苦苦壓抑,要麽強求自己罷了。”

他神色中似有郁色: “我不信世間真有無情之心,縱使萬物修煉也都要化作人形,包括天生神砥,不都是為了一個‘情’字嗎”

東陽笑意散去,一雙美目靜靜與他對視,其中情緒,一旁沈寧意只看一眼便心驚地立即垂了眸子。

她輕聲一咳,立刻打斷二人: “我且需用鎮魂釘壓一壓修為,不知東陽帝君可否在外為我護法”

東陽這才慢慢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笑道: “好。”,便又起身和焦逢擦肩而去了。

焦逢面色沈穩,眉目間卻似有焦灼,立即也向沈寧意頷首便跟著東陽帝君而去了。

沈寧意展開手心變出那一根鎮魂釘,心不在焉地想到:做神哪來這樣多規矩尺度,多情與無情哪裏又真的分得了如此清明,一切緣法,不都是隨心為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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