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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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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由於顧景峽一直繃著臉沒有說話,開口做和事老的謝老太太也有些尷尬,雙胞胎更是滿心氣憤:大姐姐這是知道二伯父年底就要回鄉探親,覺得有人撐腰,氣勢就上來了?

聽說二伯父任期滿後還是要高升的,那樣以後這家裏還不都是大姐姐的天下,她們姐妹是不是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可憐她們三房本就勢弱,以後怕不是連大姐姐身邊的丫頭都不如了,恨恨地瞪了眼滿臉得意的青桃,雙胞胎壓下一腔的不甘和憤懣,正要再次開口,門口又有了動靜,卻是謝宛蘋到了。

謝宛蘋是長房獨女,幼年時一直在書院和父母哥哥們一同生活,七歲後才回到老宅,跟著姐妹一起讀女學。

大概是小時候在書院耳濡目染,謝宛蘋和兩個堂妹不同,從不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也不愛女紅,她是個書癡。

時時刻刻手不釋卷,她和謝宛英同歲,還小了兩個月,但看人的時候已經微微瞇起眼了。

長輩們多次叮囑,她母親還安排了得力的嬤嬤照看她起居,然而還是無用,因為謝宛蘋對書的“癡”已經到了一定程度。

謝宛蘋先是照例給老太太問了安,起身後看到謝宛英便是眼前一亮,上前一步拉住她手:“大姐姐,上次那本青嘉先生的《青園詞話》我已經看完了,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大姐姐能不能抽空到我那裏坐坐給我講講?”

顧景峽火燒眉毛一樣甩開她手,在謝宛蘋驚詫受傷的眼神中清清嗓子,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二妹妹不用客氣,此事容後再說。”

好在謝宛蘋除了對書感興趣,別的都不敏感,對她奇怪的反應也沒多想,應著老太太的要求準備用早飯了。

謝老太太年紀大了,胃口不好,便愛叫上孫女們一起用飯,人多吃的也香甜。

謝家雖然生活尚簡,但本朝重孝道,再怎麽也簡不到老太太頭上。

老太太房裏不僅有四個大丫鬟,還有專屬的小廚房,紅白案廚子、點心師傅一應俱全。

單從吃食上面,姑娘們就比少爺們幸福許多。

老太太這邊的早膳十分豐盛,燕窩粥,杏仁茶,牛乳燉百合,都是清咽潤燥的。

灌湯包,蝦仁燒賣,胭脂鵝脯,雞湯銀絲面,適合小孩兒解饞。

還有各類小菜甜點果子蜜餞,應有盡有,姑娘們個個養的皮光肉滑臉頰豐潤,老太太見了就高興。

顧景峽看看坐在對面圓潤潤的雙胞胎,心裏長嘆一聲,手裏的筷子卻並沒有放慢。

前世自中毒之後他不僅身體變差,五感衰退,味覺更是完全喪失,便是龍肝鳳髓也味同嚼蠟。

如今雖然上天給他開了個大玩笑,可年輕健康充滿生機的身體,卻是實實在在的,食物香氣撲鼻而來,美妙的滋味在舌尖流傳,結實的牙齒有力地咀嚼著食物,緩緩咽了下去。

顧景峽心潮澎拜,醒過來之後他第一次對這場奇遇產生了正面的情緒。

只為這美好的人間和旺盛的生命力。

謝宛英因為居長,位子距離老太太最近,顧景峽的好胃口讓謝老太太眉花眼笑樂開懷。

然而謝家也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聖人之訓。

直到顧景峽最後一個放下筷子,老太太才笑著道“比平日裏用的還多,看來這身子是大好了。阿英就是太瘦了,要多吃些才好,不然年底你娘回來了,指不定覺得我老婆子怎麽餓著你了呢。”

謝老太太一邊說一邊還握著謝宛英的一只手摩挲。

顧景峽吸取了剛才的教訓,沒敢把老太太的手甩開,只是看了看自己隱現肉窩的小嫩手,有些意猶未盡地又看了眼桌上的點心,忍痛收回目光。

謝宛英嫁他的時候身材窈窕有致,纖腰盈盈一握,他不能不負責任地幫她吃成個胖子!

吃完飯丫鬟們端來茶水漱口,之後凈手,拿白色棉布巾擦手,一套流程下來,連最跳脫的謝宛芙,動作都是行雲流水嫻雅自如。

這也是顧景峽最開始看到鏡子時,為何放下一半心的緣故。

因為出身環境不同,人的很多生活習慣都會如影隨形跟隨一輩子。

如果他現在所處的是窮苦百姓或者商人暴發戶之類的家庭,那麽他城府再深,暴露的風險也會很大。

還好還好,他不僅來了謝家,謝宛英還是他的妻子,他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按照平時,用完早膳幾個女孩子就要去上學了。

謝氏書香傳家,族裏的男孩子們無論貧富到了六歲都能去上族學。十歲之後成績優異者若被紫雲書院錄取而家裏又供的起,便前往紫雲書院繼續深造。

其餘的人也可在族學學到十二歲,之後或謀生路,或自行延請名師繼續攻讀。

族學還是謝老太傅在世時辦起來的,當時他用半數家產購置族田供養族學,那之後謝氏子弟便少有目不識丁之人。

這在男子文盲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女子還要更高)的本朝,是十分罕有的盛況了。

更難得的是族裏還專門辦了女學,教女子讀書識字,也教琴棋書畫,但不同於族學的是,女孩子們必須是家境優渥且父兄疼愛的才會去讀書。

畢竟世道艱難,家境普通的女孩子稍稍大些就要幫襯家務。

且世人重男輕女,許多文人士大夫都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便是男子能中進士甚至中狀元的積宦之家,令女子讀書的也不多。

就連他們顧家,祖父兩榜進士出身,官至山西布政使,祖母和姑姑卻也是不識字的,母親知書達禮,歸於顧家後和父親琴瑟和鳴十分相得,卻被婆婆和小姑排擠,直到生出他——顧家三代單傳的唯一男丁,日子才好過起來。

顧家的門風在謝宛英進門,祖母去世後才徹底改換——他的兩個女兒都是聞名京城的才女,當然,這些都要歸功於妻子謝宛英。

打住!不能再想了,再想眼睛又要濕潤。

總之,謝家四位姑娘都是要上女學的,今日之所以告了半天假,是因為有親戚要來。

用完飯後,雙胞胎在老太太跟前湊趣,謝宛蘋則纏著謝宛英講《青園詞話》,顧景峽博覽群書,指點一個小女孩子自然不在話下,盡量藏拙的寥寥數語便讓謝宛蘋擊掌讚嘆,滿臉崇拜仰慕地看著顧景峽,提議“大姐姐,看這天氣大略是要下雨,今晚我找你睡,晚上咱們姐妹聯床聽風雨可好?”

顧景峽:……

極力忍耐,他才沒有立刻跳起來說“不行!”而是先扯了個僵硬的笑,呵呵道“恐怕不妥,我睡覺警醒,有人在旁邊睡不著。”

見謝宛蘋還要開口,怕她說出什麽類似於“以前我們一起睡也沒見你怎麽樣啊”之類的話,立刻站起來向謝老太太問道“祖祖,今天顧家因何事前來?”

老太太還是笑呵呵地“你顧家表哥拜在你大伯父門下,去歲歲考撥了頭籌,近日回家探親,你顧家舅母帶他過來給我老太婆請安來了,讓我看看咱們陽山縣的芝蘭玉樹可是又俊了幾分。”

顧景峽忍不住掐了掐自己手心,恍惚間用力太猛,嘴裏“嘶”的一聲,覺得怕是被掐破了皮,痛極了。

但這也證明他不是在做夢,他掙紮著起來給謝老太太請安就是為了探聽顧家的消息。

誰想顧家消息來的這麽快,送消息的還是他娘和他的本尊。

再老謀深算的老油子,也忍不住渾身發虛如置身雲端。

顧景峽信奉聖人的子不語怪力亂神,精於算學,擅長謀斷,翰林院散館之後便赴外任,宦游了多半個大秦的版圖,後來更是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入閣,直到致仕。

見多識廣的他從未遇見過超出自然認知的事物,因此內心是不信鬼神之說的。

妻子去世時和她做來世之約,也多數出於內心的極度不舍,並不敢真的奢望能成。

可是現在怪力亂神的事情它就真真切切地在他身上發生了!他懷疑這是一場怪夢,可不知道什麽時候夢能夠醒。

門外已經有歡聲笑語傳來,想是客人已經到了。

顧景峽手微微顫抖,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即使在春闈揭榜時他也沒這麽緊張過。

就這麽緊張著,門口的小丫鬟已經打起簾子,打前進來的兩個婦人,一個是顧景峽的母親顧太太,另一位便是姑母顧氏。

乍然看到已經離世多年面目都已在腦海中模糊的親娘,顧景峽眼眶含淚差點撲過去跪下抱頭痛哭。

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失態,和謝家其餘三位姑娘一起深深地行禮問好——行的還是姑娘家的福身禮-_-||。

他甚至都不能像雙胞胎一樣起身後蹦跳著湊過去嬌聲喊“舅母” ,他只能偷偷地、深深地、貪婪地看著不到四旬的母親,看她額頭尚無皺紋,看她鬢邊尚無白發,看她和藹而端莊,看她溫柔且慈祥。

似乎是察覺到他灼灼的目光,顧母側過臉來,正好看到一張無比激動的俏臉,笑容忍不住加深,上前兩步拉住謝宛英的手道“你這孩子,聽聞你嬸娘說你病了,怎麽還要起身?舅母又不是外人,便是等在院子裏我去看你也無妨,如今怎樣?可有覺得好些?”

顧景峽喉嚨裏猶如被石塊堵住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含淚點頭。

顧母心頭有些詫異,不過她向來喜愛謝宛英,只當她是身體不舒適,更感動她抱病前來見自己,便欲拉著她手坐下來安撫。

這一拉卻沒能拉動,擡頭一看,只見謝宛英直楞楞地看著她身後的方位,那神情覆雜莫名,覆雜到顧母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實在是不該出現在十歲女孩的臉上。

扭頭一看,卻是自家兒子也跟了進來。

十三歲的少年郎向謝老太太行禮後擡起頭來,溫和明亮的眼睛微微一掃,整個廳堂都安靜了下來,包括之前嘰嘰喳喳的雙胞胎,都再無一絲聲音發出。

少年身量初初長成,如青竹纖細,卻如松柏般挺拔,朗朗若清風,皎皎如月明,如崖頂新雪不染一絲塵埃,又如溫玉潤澤令人如沐春風。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樂府裏的白石郎君,大抵就是長成這個樣子。

“好,好”是謝老太太歡喜的聲音“真是個玉郎一樣啊!”

顧景峽死死盯著那張原本屬於自己的臉,只覺得滿腔的情緒已經噴薄欲出,一個眼神交匯,他已認出那皮囊裏定然是謝宛英無疑了。

那身上的衣著打扮,都是謝宛英婚後幫他置辦的風格,那緊張時抿起嘴唇的弧度,那眼神裏的震驚和無措,都告訴顧景峽,她不僅是謝宛英,並且也認出了他!

兩人做了一輩子夫妻,兩人都心思靈透,和愚鈍差了十萬八千裏,無需言語,一個眼神的碰撞便已了然。

顧景峽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幸好,幸好,這已經是當前可能裏的最好局面。

只是聽到謝老太太的話他又開始心塞。

當年得中探花,他就因為外貌飽受微詞。

因他會試成績本來排名在十名開外,結果那年春闈參試的舉子,排在他前面的都是三十歲往上的經年考生,胡子一把了。

洪慶帝是少年天子,偏愛相貌出色之人,殿試一見顧景峽便十分欣喜,無視幾位考官的意見欽點他為探花郎。

如此群臣自是不敢妄議君上,但年方弱冠的玉面探花郎卻成了大家發洩羨慕嫉妒不甘的對象。

直到他做了三年庶吉士,翰林院散館考試拿了第一,還有人拿他相貌說事兒。

後來顧景峽申請外放,去了西北苦寒之地,塞外風霜打磨外加勤習武藝,不到三十就蓄了胡須,再回京已經變成了個鐵骨錚錚的漢子。

他帶回京的除了改變的樣貌,還有赫赫功績,至此才無人再提當年之事。

可是看看謝宛英做了什麽?!

他求學期間為了避免麻煩,也為了節省時間,從來都是幾身灰色道袍換著穿,頭發更是隨便一束。

可她呢?這飄巾艷服!這月白綾褲!這嶄新皂靴!

頭發不僅梳的整整齊齊,還用了玲瓏剔透的玉冠!

她這是生怕別人不把他看成小白臉吧?

他當顧景峽的時候可沒有人說他是什麽“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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