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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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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景峽剛睜眼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對,風燭殘年的身體滿身病痛,活著每一天都是煎熬,現在雖然頭也有些昏沈沈的,身體卻不知道輕松多少。

入目的是銀紅色帳頂,帳子上還有蟲草等圖案,鼻端是怡人的香氣,有些熟悉,這也很奇怪,因為他的房間裏自從妻子去世後就沒用過熏香了。

而且他之前最後的記憶是在致仕後回鄉途中驛站的客房,這裏絕對不是驛站!

顧景峽趕緊坐起來,卻因為起的太猛眼前一黑又跌回去。

“姑娘,您醒了?先別忙起身,我剛剛回了老太太,說您燒還沒褪,老太太免了您的請安。讓大夫晚些時候再來看看呢。”

顧景峽躺在那裏,側著臉看傻子一樣看著眼前丫鬟模樣的女孩子,這丫頭也有些臉熟,看起來也機靈,可她說的什麽瘋話?

“姑娘”是叫誰呢?還有老太太,他的老妻謝宛英四年前就去世了,家裏還有誰敢稱“老太太”?

他還活著,大兒媳婦現在也不過是“大太太”!

“姑娘,您怎麽了?您可別嚇唬青桃!”丫鬟青桃被顧景峽直楞楞還帶著怒氣的樣子嚇到了,大著膽子用手背去觸他額頭,被顧景峽躲開。

“出去!”話一說出來,顧景峽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浸在冰水裏一般,涼透了。

因為他說出的這兩個字軟糯甜脆,分明是個女聲,而且還是個小女孩子。

再也顧不上旁邊的丫鬟,顧景峽從被子裏拿出雙手……雙手玲瓏小巧,白玉般毫無瑕疵,一只手腕上戴著有鈴鐺的金鐲子,隨著他的動作叮鈴鈴響了兩聲,另一只則是紅色的瑪瑙鐲,襯的圓潤手腕欺霜賽雪。

顧景峽狠狠地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夢,還是個荒誕離奇的怪夢。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青桃嚇壞了,可是剛剛姑娘讓她出去,她也不敢造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做了什麽錯事惹了姑娘生氣,當下不敢再多說,道了聲錯就要出去找人,看來姑娘病情加重了,她必須要立刻回稟老太太。

“回來。”顧景峽再次開口,依然是讓人心塞的女童聲,不過他畢竟是朝堂上呼風喚雨幾十年的人,什麽陣仗沒見過,立刻調整了心態,先把事情搞明白再說。

這丫頭看著不怎麽機靈,適合先用來套話。

“我這裏不妨事,先別打擾老太太?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是寅末了,老太太吩咐了不讓人打擾姑娘,讓您睡夠了再起。”青桃看著姑娘的額頭,有心想再探探她是不是還發熱,可又不敢造次,不知怎的,今天的姑娘看起來很不好說話,遠遠沒有平時那樣和氣,她下意識地就更小心謹慎了。

顧景峽點點頭:“我睡久了頭腦有些發沈,你取鏡子給我,我要看看現在臉色怎樣,免得出門嚇著人。”

盡管心裏有些疑惑,青桃也不敢再多說,連忙取了一塊巴掌大的西洋鏡過來。

看到鏡子,顧景峽心裏略略放松,從屋子的擺設用具和眼前丫鬟的穿衣打扮他能料到這家人家境不差,看到這西洋鏡,他便更能肯定這是官宦之家了。

西洋鏡乃海外舶來品,直到他去世,本土的制造方法都還不成熟,且由皇室專攬,一小塊都價值千金,除了皇室中人和達官顯貴,民間少有大塊的鏡子。

此刻這女童房間裏都有西洋鏡,那麽這家八/九不離十是官宦之家。

強自忍住不適坐起身來,顧景峽從青桃手裏接過鏡子一看,險些沒把鏡子丟了打碎。

鏡子裏的女孩長眉杏眼,瓊管玉鼻,還有肉嘟嘟的櫻桃小嘴,分明和他去世前才十歲的小孫女像個七八分。

難道他變成了自己孫女?!

顧景峽的手微微顫抖,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囈語般說了兩個字:“顧家……”

青桃伸長了耳朵等姑娘吩咐,聽了兩個字之後沒有下文,忍不住接過話來:“姑娘,顧家今天是要來人,但老太太說了,您要是不舒服就不用出去見了,反正都是三奶奶那邊的親戚,有三姑娘四姑娘在就可以,您還是休養身體要緊。”

顧景峽頷首,在青桃的幫助下若無其事地躺了下來,腦子裏卻轉的飛快,三奶奶,顧家親戚,三姑娘,四姑娘……

顧景峽的手猛地攥緊,他知道自己現在是誰了。

他的姑姑嫁給了謝氏的三爺,也就是妻子謝宛英的三叔,生了表妹謝宛芙和謝宛蓉,排行便是三和四。

不會再有什麽巧合,他現在這具身體定然是妻子謝宛英的。

只是少年時的記憶太久遠,他三歲開蒙,十四歲中案首,十六歲中解元,二十歲中探花,當年便和謝宛英完婚,二十歲之前他除了詩書和科舉心無旁騖,謝家四個姑娘對他來說都是表妹,區別不大。

直到謝宛英成了他的妻子,他才將她們區分開來,妻子給他的第一印象便是洞房花燭夜那個含著盈盈羞意和淡淡不安的十八歲少女,姿色殊麗,溫柔端莊。

謝宛英出身會稽謝氏,少有才名,曾祖父是天子師,先帝時位列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後加封太傅,後來告老還鄉。

祖父謝克山為兩榜進士,卻未出仕,在位於家鄉的紫雲書院任山長,紫雲書院是海內四大書院之一,顧景峽中探花之前就一直在那裏讀書。

到了謝宛英父親這一代,長子謝朝暉科舉之路不順,中了舉人之後再無寸進,後來幹脆和謝克山一樣在書院教書,志在教書育人。

姑父謝朝旭是幼子,被祖母太傅夫人寵溺,連個舉人都沒中,以秀才之身在家裏打理庶務。

只有謝宛英的父親謝朝華,比兄長聰慧,比幼弟踏實,敏而好學,科舉路上一路高歌猛進。二十一歲便中了二甲傳臚,之後娶了京城貴女為妻。

在顧景峽中探花之前,謝朝華是陽山縣志裏記載的最年輕的進士,是學子中最風光的傳說。

以謝宛英現在的年紀,謝朝華應該是三十餘歲,那大抵是在湖州知府的任上,妻子都隨任,只有長女謝宛英被留在陽山老家侍奉長輩。

謝宛英父親仕途順利,外祖顯貴,還是謝家這一代的嫡長女,自身亦是才貌雙全 ,當年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顧景峽自幼便在紫雲書院求學,算是謝宛英祖父謝克山看著長大的子弟,謝宛英伯父謝朝暉亦十分欣賞他,但他若不是年紀輕輕便中了解元,也求不到謝宛英為妻。

尤其是謝朝華湖州知府到任後便被座師調往京城吏部任職,此後十幾年一直平步青雲。

收回思緒,顧景峽開始考慮自己當前的境地。

作為宦海沈浮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油條,顧景峽已經平靜地接受了現實,並且感到了一絲慶幸。

慶幸他現在用的是妻子的身體,所處的是自己岳家,否則作為一個立身甚正的君子,一想到他將來的吃喝拉撒……他都恨不得再死回去。

現在迫切需要弄明白的就是既然他在這裏,那麽現在的他在哪裏?

或者說,現在的顧景峽,到底是誰?

“青桃,我沒事了,幫我……梳洗,我要出去見客。”顧景峽聽見自己用稚嫩的童音、沈穩的語調,吩咐自己的丫鬟。

顧景峽花了好半天才完成從老胳膊老腿兒到短胳膊短腿兒的適應過程。

接過青桃端過來的蜜水全部喝下去,他也終於攢夠了力氣下床,又花了片刻去適應眩暈的感覺,等他終於感覺好點兒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浮了上來。

尿急!

顧景峽老臉通紅——當然這是他腦補的。

事實上是謝宛英羊脂白玉般的臉蛋兒忽然泛起了紅暈,她花了好大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更,衣”。

從凈房裏出來,等在門外的青桃看到自家姑娘目光渙散的樣子,再次受到驚嚇:“姑娘,姑娘!您沒事吧?老太太真的說您可以不必過去的,咱們還是回去休息吧!”

顧景峽緊繃著臉,滿臉的生無可戀,只揮揮手,示意青桃閉嘴,當然,他自己也一個字都沒說。

穿衣服有些麻煩,好在有青桃的幫忙,看著鋪了滿床的綾羅錦繡,顧景峽幹脆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眼睛,任由青桃給他挑選見客的衣服,還梳了個雙丫髻,丁零當啷地掛上一堆金玉首飾。

掛首飾的時候顧景峽本待阻止,但他自己心裏有鬼,就不敢做的太明顯,怕和謝宛英平日裏習慣有出入。

倒是青桃心裏一喜,心道姑娘今天雖然看著很威嚴,但在穿衣打扮上卻比平日好說話。

往日裏姑娘總是喜歡素凈,在府裏四個姑娘中明明好衣服好首飾最多,卻穿著最為簡單樸素,還經常被三姑娘四姑娘恥笑。

今日趁她好說話,青桃就照著自己心意把姑娘往富貴逼人上打扮。

於是顧景峽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個綾羅裹身,滿頭珠翠的富貴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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