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關燈
第 105 章

趙杭終於沖開了顧一點的穴,拼命摳開堵住山洞口的巨石,手腳發顫地山洞之中爬出來。

此時只剩細雨落下,微小無聲。

趙杭狠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這四周泥土中的雜草——終於發現了一處最低矮的雜草。

是被很多人粗暴地踏過——顧一應該就是將人往這邊引。

她瘋了般往那方向跑,但又在陣陣馬蹄聲剎住了腳步——郭年帶兵來了。

那群死士,得靠郭年的兵。

趙杭倏得回頭,在眾人驚懼不已的目光中粗暴地搶過一匹馬,帶著郭年這一大批人找到顧一與死士廝殺之地。

可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除了層層堆疊的屍首,只餘濃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這麽多……”郭年的副使蘇思文都不由別過臉,不敢再多看,

他用手在鼻端前揮了揮,小聲與郭年感概。

“這人屠之名,果真名不虛傳。”

趙杭聽見了,但她並未回頭,只是極快地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地往屍首最多的一棵大樹下去。

“總管,”蘇思文見狀,掩嘴對郭年輕聲, “這趙杭將軍也太過囂張,我們不也就因為大雨封路,來得晚了些。她從頭到尾都這一副死人臉。要知道,咱可是冒著被陛下怪罪的風險……”

他話沒說話,就被郭年瞪了一眼,只得訕訕閉嘴。

郭年騎在高頭大馬上,眼神沈沈地掃過這大片屍首: “我並未調度大軍,又有趙杭手書,若陛下真追究下來,也是趙杭在前邊頂著。”

“況且若趙杭真死在這,我脫不了幹系。”

趙杭沒有管身後人的竊竊私語和心思算盤,她如今滿眼只剩下,樹邊的那柄銀槍,和那具屍首。

“顧一——”她的手微微打顫,想觸碰她的臉——

可那具屍體——頭顱被人割了下來!

只有那身熟悉的黑衣,靜靜地宣告主人的身份。

“顧一——。”趙杭又很小聲地喊了一遍,像是期待眼前的屍首會給她回應。

可頭顱被割,連嘴巴都沒有了,又如何回應

她最終慢慢地擡起手,撫過那道可怖的斷痕。

【 “你再這樣瘋下去,早晚會害了身邊的人。” 】

【 “望施主慈悲為懷,不再多造殺孽。” 】

……

那些她極力想忘記的話在瞬間湧到耳邊。

她曾對和尚的話嗤之以鼻——哪個領兵打戰的手上沒殺孽

所以她從不曾後悔,收覆失地後,殺了城中的數千元戎將士——不斬草除根,焉知這些人哪天不會又反了

可到頭來,她所造的殺孽,卻都落在了她所在意之人身上。

孟明孟白,涼州將士百姓,王揚,顧一……

她曾自信能護住自己在意之人,可終究一個也護不住。

他們都是因為她才死的。

輕風夾雜著細雨悄悄席卷而過,揚起了漫山的血水。

趙杭漸漸有些恍惚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閃現在她眼前——他們嘴唇一張一合。

他們在說:都是因為你。

趙杭一點點將指尖掐進掌心,眼底漸漸被血色覆蓋。

半晌,她緩緩半蹲下身子,輕輕將屍首抱起。

“別怕,我會帶你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撫過斷痕,毫不在意自己沾了滿手的血汙。

就這樣抱著無頭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平靜地往回走。

只是她越平靜,卻越叫人驚懼——無論是她還是她手中恐怖的無頭屍。

蘇思文擡眼看向趙杭,不禁打了個寒顫。

“總管……”

他不自覺地顫著指尖,戳了戳郭年,示意他趙杭好像有些不對勁。

郭年眉頭一皺,拍開他,翻身下馬迎向趙杭。

“侄女啊……”他眼神掃過趙杭手中的屍首,面露不忍,輕聲道, “人死不能覆生。在我所轄之地竟有如此惡徒行兇。你放心,我定會給你個交代。”

趙杭輕飄飄地擡眼看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我說是顧氏行兇,你信嗎”

郭年微怔,繼而又面露難色: “世侄啊,我知你與顧家不睦已久。可顧家畢竟是你外祖家,又是我這地界有頭有臉的氏族。說顧家行兇,你可有證據啊”

他對趙杭的稱呼一下從侄女變成世侄,瞬間拉遠了關系。

趙杭聞言,又低頭看了下顧一,手輕輕撫過斷痕——像是往日她揉顧一的頭發一般。

郭年戎馬半生,見多識廣,也因著趙杭這詭異的動作和神色覺得有些悚然——她太平靜了。

正常人瞧見這無頭屍,要麽恐懼要麽悲憤,她卻平靜得像個無事人一般。

仿佛抱著的人只是睡著了。

在郭年驚疑的目光中,趙杭翻身上馬,背對著他,只傳來沙啞平寂的聲音: “多謝郭總管救我一命。今日之事,我會向陛下說明白的。”

說完,她一夾馬腹,揚長而去,身後濺起層層血水。

郭年站在原地沈默片刻,最終深深地嘆口氣,回到馬上一拉韁繩: “都跟上!”

“總管!”蘇斯文不解地問道, “這趙杭將軍人也已經沒事了,我們不回軍中嗎”

“回什麽回”郭年在疾馳追上趙杭的途中抽空又瞪了眼自己的副將, “你沒聽她剛剛說的此事必會傳到陛下耳中。若不能抓到兇手,趙杭不會罷休,陛下也定會問罪你我。”

“況且,敢在江南道如此囂張放肆,是把老夫當死人嗎”

說著,他飽經風霜的面孔滿是沈色,動作愈來愈快。

“可趙杭不是都被罷了兵權嗎她一屆女流,無權無勢,能掀起什麽風浪”蘇思文依舊不解。

郭年在疾馳間轉頭瞥了眼自己這毫無心眼的副將,無奈地用馬鞭敲了敲他的頭——

“就是因為她如今手無兵權,陛下才更信任她。有陛下撐腰,她就是掀了我這節度使府也是使得。況且,她還是趙廉的女兒,單憑這一點,陛下也不會輕輕放過此事。”

“我們這陛下啊……多疑是多疑,重情卻也是真的重情。趙廉啊……那可是陛下心中的痛。誰對如今的趙杭動手,在陛下眼中就是在挖他的傷疤。能不龍顏大怒”

——

顧氏宅邸,庭院中繁花奇木,爭奇鬥艷,縱使這陰沈沈的雨天,也不能讓這座華美的庭院有絲毫黯色。

顧乾臨已垂垂老矣,只有脊背還挺得很直。

他慢慢從太師椅上起身,走近花木叢中跪著的死士——萬艷中一點黑,很是煞眼。

他彎下腰,渾濁的眼球看向領頭人手中捧著的頭顱。

此時他的面皮上還帶著些笑,只是在橫生的皺紋之下,多少有些瘆人。

可待他看清血汙之下的真正面目時,瞬間勃然大怒。

樹皮般枯瘦的手用力一揮,頭顱卻也只在死士手上晃了晃,沒掉下去。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 “你們,你們都是瞎的嗎這哪裏是趙杭”

領頭的猛地瞪大瞳孔,手一松,那顆頭顱便咕嚕嚕地滾落下去,沾了滿地塵埃。

“對不起主人!是屬下失察,屬下這就去將另一人抓回來!”

“去”顧乾臨又用力一揮手,狠狠打了跪著的人一耳光, “最好的時機都沒能殺得了她,我要你們有何用來人!帶下去!”

死裏逃生的死士聞言瞬間目露驚恐,不斷磕頭請求顧乾臨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只是他們的哀求聲在顧乾臨耳中不亞於烏鴉報喪般,他大怒吼道: “都給我帶下去!”

然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又一群死士悄無聲息地出現,毫不留情地捂住自己同伴的嘴,面無表情地將他們帶了下去。

那群被帶下去的死士,面露驚恐,卻毫無掙紮。

與先前截殺顧一時,判若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