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02 章
乾坤客棧坐落在主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中。
它不愧為當年魏帝私巡下江南時住過的客棧，是整條街上最為高大華麗的建築。碧瓦朱檐，翹起的屋檐如鳥斯革，如翚斯飛。
也不愧這“乾坤”二字，端的是一派金碧輝煌，又不失江南特色。
紅木的大門敞開著，供客人進出。
時不時還能看見小二穿梭其間，上菜斟酒。
蕭鳴玨坐在乾坤客棧對面的茶樓包間中，日光從半開的窗子落盡茶幾上，還有那杯一動不動的茶水中。
還有些許跳動在他的面孔和黑衣上。
與面對趙杭時的溫柔笑意不同，此時他那秾麗的面孔中只剩冷淡厭倦，平添不少淩厲之色。
許是日光晃眼，他看向對面的乾坤客棧時，微微瞇了瞇眼，殺意在他漆黑的眼中轉瞬即逝。
對面的二樓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難以看清裏面是否有人。
就在蕭鳴玨不緊不慢地用骨節輕叩茶幾時，包間的門被悄悄推開了。
暗七示意身後的黑衣人去外邊守著，自己謹慎地關好門，才對蕭鳴玨道: “你猜的不錯，去神廟的人身上有你的追蹤香，就是鄭郭泠。”
“這姓鄭的倒是謹慎，都是假借護衛身份出門。”
“如何，要現在動手嗎”他舔舔唇，略顯急切地問道。
蕭鳴玨依舊盯著對面那扇精美的木窗，拇指摩挲著食指骨節，緩緩開口: “等等，我再想想。”
暗七皺眉，想說什麽但又渴得厲害，只能先上前拿起茶幾上茶水一飲而盡後，才不解地問道: “還等什麽下藥綁了姓鄭的，你就從李青允能拿到手書，為你爹翻案啊。”
暗七是當年隨著蕭鳴玨一同離開苗疆的人。這些年蕭鳴玨如何勞神費力地周旋在長安中替蕭林一案尋找證據，他最清楚不過。
蕭鳴玨墨黑的瞳孔直直地盯著窗臺上的一個光點，半晌才道: “我得想個法子，在拿到手書後，殺了李青允。”
“琢之，你與李青允有仇”暗七略一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 “沒聽你說起過啊……是你隨苗主進苗疆前的仇人嗎”
蕭鳴玨搖頭，淡淡道: “不是。他與我做了這個交易，他就必須死。”
“不能讓趙杭發現……”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碎在晃眼的日光和帶著暖意的風中。
今天真的是個好天氣，他心中莫名劃過這個念頭，要是能與趙杭一起就更好了。
暗七摸摸下巴，也不糾結蕭鳴玨究竟為何要殺李青允——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
於他而言，蕭鳴玨才是重要的家人。
他邊替自己再倒了杯茶，邊思忖著: “我們的人不多，況且照你說，李青允手上又有苗主配的毒與藥，我們的蠱蟲也未必有用——殺他，單靠我們，不容易啊。”
室內倏得沈默下來，只餘暗七倒茶時的水流聲。
水流聲停止時，暗七眼睛一亮，想到了個好辦法——
“不若將鎮國公引進來，反正最終綁走他兒子是的那姓李的，又不是我們。只要鎮國公與李青允動起手來，我們趁亂應該能殺得了他。”
“不行——”蕭鳴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將鎮國公牽扯進來，鬧得這般大，是生怕趙杭不知道我與李青允有合作”
“若趙杭知曉，那我殺李青允的意義何在”
暗七輕嘆一聲，猶豫片刻才道: “琢之，你不若就將此事與趙杭說了，左右你們都有共同的目的。她做了這麽多年將軍，應當知道權衡利弊——”
“不行。”蕭鳴玨還沒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若趙杭知道我私下與李青允有聯系……還是用鎮國公世子……”
垂落在墨色衣袖下的修長指尖不自覺地輕顫起來，她絕對會一走了之的。
——楊啟與鎮國公走得近，趙杭與楊啟的關系又非比尋常。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重逢至今，他不是毫無知覺的傻子——趙杭並未真正信任自己。
況且，有時她的眼神，仿佛是在透過如今的自己，尋找十年前的自己。
可他早不是十年前的模樣了。
他日日心驚膽戰，生怕趙杭哪天發現了自己的真面目，最終一走了之。
但在面對趙杭時，又將這些不安與惶恐藏得極深，完美地扮演著十年前的自己。
只要趙杭不離開，他可以一輩子都扮演十年前的自己。
——只要趙杭還在他身邊，
蕭鳴玨的臉上閃過一絲偏執的瘋狂: “再去神廟一趟，只要查出鄭郭泠與神廟有關……我就能翻盤了。”
他語調平靜，仿佛還是那個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蕭禦史。
只是望向窗外的面孔上，眼底有些許紅血絲，神色瘋狂得像是個賭紅眼的窮途末路之徒，在籌碼堆疊的賭桌上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家當。
絕望地想換一個希望。
——
如今剛過晌午，日光璀璨，微風和煦，在接連下雨的杭州，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這間神廟的香火極旺，裊裊上升的煙中襯出來來往往的女子的身影，她們都面帶笑容，眼底都是對日後生活美滿的希冀。
蕭鳴玨帶著暗七站在神廟附近，眼神掃過每一個進出神廟之人。
幸而這神廟所處之地也算繁華，來往的人和街販都多，他們二人如此行徑，倒也不引人註目。
就在蕭鳴玨微微瞇眼看向跟在一群女子之後的一人時，一個冷淡的男聲響起在他身側——
“蕭禦史。”
是顧崇。
蕭鳴玨示意暗七盯住那人，才慢慢轉頭對顧崇笑了下: “顧司馬，別來無恙。”
顧崇腰上還佩著劍，清俊消瘦的臉龐在日光下折射出些許疲倦，但看著蕭鳴玨的眼中卻滿是冷意: “你又想做什麽”
蕭鳴玨低低地笑了一聲， “顧司馬此言何意”
他已收起了先前在茶樓最真實的情緒，披上了在官場的那層皮面對顧崇。
嘴角帶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顧崇看著他漆黑的瞳孔，也扯了扯嘴角: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年前對時任杭州刺史的周大人做了什麽”
淺淡的笑意仍掛在蕭鳴玨嘴角，他擡手遮住愈發晃眼的日光，溫潤的聲音中添上幾分冷意: “周重勾結人販，拐賣良家女子，被我查出後不堪受法，自盡而亡。敢問顧司馬，我做的哪裏不對”
“周重有罪，自有律法評判。那周重不滿十五的稚子何辜你以周重之子逼周重交代同黨，懸梁自盡，真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蕭鳴玨的眼神滑過殺意，嘴角的笑意卻還掛著， “顧司馬說話要講證據。汙蔑上官，以下犯上，可是重罪。”
顧崇眼神終於從他身上移開，望向神廟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短促地哼了聲: “那你告訴我，周重之子如今何在”
還沒等蕭鳴玨開口，他便繼續道: “你怕威逼周重一事東窗事發，礙你的青雲路，所以早在一年前就將他，還有知曉這些事之人，全殺了。沒錯吧，蕭，少，卿”
“杭州百姓尊你敬你，只可惜你這等濫殺之徒，配不上他們的尊敬。”
他喚的還是一年前蕭鳴玨來杭州查案時的官職，聲音中是明晃晃的嘲諷之意。
蕭鳴玨黑眸中終於真正盈滿殺意，指尖金光閃過，但在最後一刻又生生壓下，沈聲道: “我再警告你一遍，說話要講證據。”
趙杭對眼前這人，還是有些親情所在的。蕭鳴玨在心底不斷警告自己，若顧崇橫死街頭，她會難過。
不能再讓她難過。
顧崇眼神瞥過蕭鳴玨泛白的骨節，但顯然是會錯意了，以為他是被自己戳中了心思難以反駁。
他垂眸撫過自己的劍鞘，淡淡道: “還有趙杭。無論你對趙杭打的什麽主意，最好都給我收起這些心思，離她遠點。”
“否則你在杭州幹的這些事，我不保證不會傳到京中。”
他說著，掀起眼皮看了看蕭鳴玨，琥珀色的眼底是明顯的威脅，清瘦的面上平添不少陰鷙之色。
蕭鳴玨對上這雙與趙杭相似的眼眸，極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殺了顧崇的心思，用力得連指甲都陷進皮肉中。
“顧司馬還是多擔心下自己吧。若杭州再有女子失蹤，你這司馬之位，還能坐下去嗎”
他皮笑肉不笑，只是皮相骨相長得實在好看，這略顯扭曲的神色只給他添了更多肅殺冷冽之感。
顧崇神色微變，眼神掃過神廟，又看了眼蕭鳴玨，最終甩袖離開。
像是急著去查證什麽，只撂下一句—— “離趙杭遠點。”
——
“琢之……”暗七見顧崇走了，走過來道， “追蹤香下到那人身上……”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了蕭鳴玨陰晦的神色，驚了驚，連忙問道: “怎麽了那人可有何問題”
“沒事，”蕭鳴玨深深吐出一口氣，平緩下語氣， “走罷，先去看看那人究竟去哪。我的時間不多了。”
顧崇今日的這警告給了他當頭一棒——一年前他在杭州做過的事，還有人知曉。
那趙杭就有可能知道。
要趕緊解決這些事，然後回京。
只要回京，趙杭就不會知道他手上究竟沾著多少血，就不會離開他了。
——
入夜，蕭鳴玨回了西城小院。
與往常不同的是，小院內一片漆黑。
他瞬間心慌，顧崇先前的話像針一般不斷刺著他的腦海。
蕭鳴玨只覺得頭忽然疼得厲害，但他沒心思管這些，急切又粗暴地推開一間間屋子——
沒人，沒人，還是沒人!
趙杭沒回來。
他的手搭在主屋的門邊，一點點地收緊——是不是顧崇告訴趙杭了什麽
澄澈的月光下，蕭鳴玨的面上漸漸浮現出驚心的瘋狂——他要找回趙杭。
他又一點點地松開握緊門邊的手，做工粗糙的門上帶著木刺，深深地刺進他手心。
殷紅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但他視若無睹，機械地轉過身，想出門找趙杭。
只是下一刻，門又被推開了。
蕭鳴玨的心劇烈一跳，就看見趙杭拎著些東西走進來，點亮了院中燈籠。
“怎麽了”趙杭在離他幾寸之外，瞧著他臉色有些怪異，微微擰眉問了一句， “出什麽事了”
蕭鳴玨眨了眨眼，趙杭的聲音瞬間喚回他的意識——趙杭回來了，她沒有走。
他下意識地彎起一個溫柔的笑，將受傷的手心掩在衣袖中，迎上來: “沒事，看你還沒回來，正想去找你。”
趙杭眼神飛快地掃過他的面孔——與往常無異，但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怪異。
但蕭鳴玨的偽裝爐火純青，她終究沒看出什麽，索性將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到桌上，說: “我與顧一今夜去乾坤吃晚膳，打包了些回來，你若是還沒用晚膳，就來吃點。乾坤的吃食味道不錯。”
蕭鳴玨眼神掃過桌上的那好幾籃吃食，最終又落在趙杭身上。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又小心地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勾了勾趙杭指尖: “陪我一起吃好嗎”
趙杭只覺得他這小心翼翼地動作勾得她從指尖到心口都在戰栗——明明更過分的事也不是沒做過，但蕭鳴玨這舉動，更讓她心顫。
像是十年前。
“嗯，我讓顧一去小五那邊了。”她對著蕭鳴玨不自覺地彎唇笑笑， “今夜她不會回來。”
————————
最近忙，更四休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乾坤客棧坐落在主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中。
它不愧為當年魏帝私巡下江南時住過的客棧，是整條街上最為高大華麗的建築。碧瓦朱檐，翹起的屋檐如鳥斯革，如翚斯飛。
也不愧這“乾坤”二字，端的是一派金碧輝煌，又不失江南特色。
紅木的大門敞開著，供客人進出。
時不時還能看見小二穿梭其間，上菜斟酒。
蕭鳴玨坐在乾坤客棧對面的茶樓包間中，日光從半開的窗子落盡茶幾上，還有那杯一動不動的茶水中。
還有些許跳動在他的面孔和黑衣上。
與面對趙杭時的溫柔笑意不同，此時他那秾麗的面孔中只剩冷淡厭倦，平添不少淩厲之色。
許是日光晃眼，他看向對面的乾坤客棧時，微微瞇了瞇眼，殺意在他漆黑的眼中轉瞬即逝。
對面的二樓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難以看清裏面是否有人。
就在蕭鳴玨不緊不慢地用骨節輕叩茶幾時，包間的門被悄悄推開了。
暗七示意身後的黑衣人去外邊守著，自己謹慎地關好門，才對蕭鳴玨道: “你猜的不錯，去神廟的人身上有你的追蹤香，就是鄭郭泠。”
“這姓鄭的倒是謹慎，都是假借護衛身份出門。”
“如何，要現在動手嗎”他舔舔唇，略顯急切地問道。
蕭鳴玨依舊盯著對面那扇精美的木窗，拇指摩挲著食指骨節，緩緩開口: “等等，我再想想。”
暗七皺眉，想說什麽但又渴得厲害，只能先上前拿起茶幾上茶水一飲而盡後，才不解地問道: “還等什麽下藥綁了姓鄭的，你就從李青允能拿到手書，為你爹翻案啊。”
暗七是當年隨著蕭鳴玨一同離開苗疆的人。這些年蕭鳴玨如何勞神費力地周旋在長安中替蕭林一案尋找證據，他最清楚不過。
蕭鳴玨墨黑的瞳孔直直地盯著窗臺上的一個光點，半晌才道: “我得想個法子，在拿到手書後，殺了李青允。”
“琢之，你與李青允有仇”暗七略一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 “沒聽你說起過啊……是你隨苗主進苗疆前的仇人嗎”
蕭鳴玨搖頭，淡淡道: “不是。他與我做了這個交易，他就必須死。”
“不能讓趙杭發現……”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碎在晃眼的日光和帶著暖意的風中。
今天真的是個好天氣，他心中莫名劃過這個念頭，要是能與趙杭一起就更好了。
暗七摸摸下巴，也不糾結蕭鳴玨究竟為何要殺李青允——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
於他而言，蕭鳴玨才是重要的家人。
他邊替自己再倒了杯茶，邊思忖著: “我們的人不多，況且照你說，李青允手上又有苗主配的毒與藥，我們的蠱蟲也未必有用——殺他，單靠我們，不容易啊。”
室內倏得沈默下來，只餘暗七倒茶時的水流聲。
水流聲停止時，暗七眼睛一亮，想到了個好辦法——
“不若將鎮國公引進來，反正最終綁走他兒子是的那姓李的，又不是我們。只要鎮國公與李青允動起手來，我們趁亂應該能殺得了他。”
“不行——”蕭鳴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將鎮國公牽扯進來，鬧得這般大，是生怕趙杭不知道我與李青允有合作”
“若趙杭知曉，那我殺李青允的意義何在”
暗七輕嘆一聲，猶豫片刻才道: “琢之，你不若就將此事與趙杭說了，左右你們都有共同的目的。她做了這麽多年將軍，應當知道權衡利弊——”
“不行。”蕭鳴玨還沒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若趙杭知道我私下與李青允有聯系……還是用鎮國公世子……”
垂落在墨色衣袖下的修長指尖不自覺地輕顫起來，她絕對會一走了之的。
——楊啟與鎮國公走得近，趙杭與楊啟的關系又非比尋常。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重逢至今，他不是毫無知覺的傻子——趙杭並未真正信任自己。
況且，有時她的眼神，仿佛是在透過如今的自己，尋找十年前的自己。
可他早不是十年前的模樣了。
他日日心驚膽戰，生怕趙杭哪天發現了自己的真面目，最終一走了之。
但在面對趙杭時，又將這些不安與惶恐藏得極深，完美地扮演著十年前的自己。
只要趙杭不離開，他可以一輩子都扮演十年前的自己。
——只要趙杭還在他身邊，
蕭鳴玨的臉上閃過一絲偏執的瘋狂: “再去神廟一趟，只要查出鄭郭泠與神廟有關……我就能翻盤了。”
他語調平靜，仿佛還是那個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蕭禦史。
只是望向窗外的面孔上，眼底有些許紅血絲，神色瘋狂得像是個賭紅眼的窮途末路之徒，在籌碼堆疊的賭桌上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家當。
絕望地想換一個希望。
——
如今剛過晌午，日光璀璨，微風和煦，在接連下雨的杭州，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這間神廟的香火極旺，裊裊上升的煙中襯出來來往往的女子的身影，她們都面帶笑容，眼底都是對日後生活美滿的希冀。
蕭鳴玨帶著暗七站在神廟附近，眼神掃過每一個進出神廟之人。
幸而這神廟所處之地也算繁華，來往的人和街販都多，他們二人如此行徑，倒也不引人註目。
就在蕭鳴玨微微瞇眼看向跟在一群女子之後的一人時，一個冷淡的男聲響起在他身側——
“蕭禦史。”
是顧崇。
蕭鳴玨示意暗七盯住那人，才慢慢轉頭對顧崇笑了下: “顧司馬，別來無恙。”
顧崇腰上還佩著劍，清俊消瘦的臉龐在日光下折射出些許疲倦，但看著蕭鳴玨的眼中卻滿是冷意: “你又想做什麽”
蕭鳴玨低低地笑了一聲， “顧司馬此言何意”
他已收起了先前在茶樓最真實的情緒，披上了在官場的那層皮面對顧崇。
嘴角帶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顧崇看著他漆黑的瞳孔，也扯了扯嘴角: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年前對時任杭州刺史的周大人做了什麽”
淺淡的笑意仍掛在蕭鳴玨嘴角，他擡手遮住愈發晃眼的日光，溫潤的聲音中添上幾分冷意: “周重勾結人販，拐賣良家女子，被我查出後不堪受法，自盡而亡。敢問顧司馬，我做的哪裏不對”
“周重有罪，自有律法評判。那周重不滿十五的稚子何辜你以周重之子逼周重交代同黨，懸梁自盡，真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蕭鳴玨的眼神滑過殺意，嘴角的笑意卻還掛著， “顧司馬說話要講證據。汙蔑上官，以下犯上，可是重罪。”
顧崇眼神終於從他身上移開，望向神廟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短促地哼了聲: “那你告訴我，周重之子如今何在”
還沒等蕭鳴玨開口，他便繼續道: “你怕威逼周重一事東窗事發，礙你的青雲路，所以早在一年前就將他，還有知曉這些事之人，全殺了。沒錯吧，蕭，少，卿”
“杭州百姓尊你敬你，只可惜你這等濫殺之徒，配不上他們的尊敬。”
他喚的還是一年前蕭鳴玨來杭州查案時的官職，聲音中是明晃晃的嘲諷之意。
蕭鳴玨黑眸中終於真正盈滿殺意，指尖金光閃過，但在最後一刻又生生壓下，沈聲道: “我再警告你一遍，說話要講證據。”
趙杭對眼前這人，還是有些親情所在的。蕭鳴玨在心底不斷警告自己，若顧崇橫死街頭，她會難過。
不能再讓她難過。
顧崇眼神瞥過蕭鳴玨泛白的骨節，但顯然是會錯意了，以為他是被自己戳中了心思難以反駁。
他垂眸撫過自己的劍鞘，淡淡道: “還有趙杭。無論你對趙杭打的什麽主意，最好都給我收起這些心思，離她遠點。”
“否則你在杭州幹的這些事，我不保證不會傳到京中。”
他說著，掀起眼皮看了看蕭鳴玨，琥珀色的眼底是明顯的威脅，清瘦的面上平添不少陰鷙之色。
蕭鳴玨對上這雙與趙杭相似的眼眸，極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殺了顧崇的心思，用力得連指甲都陷進皮肉中。
“顧司馬還是多擔心下自己吧。若杭州再有女子失蹤，你這司馬之位，還能坐下去嗎”
他皮笑肉不笑，只是皮相骨相長得實在好看，這略顯扭曲的神色只給他添了更多肅殺冷冽之感。
顧崇神色微變，眼神掃過神廟，又看了眼蕭鳴玨，最終甩袖離開。
像是急著去查證什麽，只撂下一句—— “離趙杭遠點。”
——
“琢之……”暗七見顧崇走了，走過來道， “追蹤香下到那人身上……”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了蕭鳴玨陰晦的神色，驚了驚，連忙問道: “怎麽了那人可有何問題”
“沒事，”蕭鳴玨深深吐出一口氣，平緩下語氣， “走罷，先去看看那人究竟去哪。我的時間不多了。”
顧崇今日的這警告給了他當頭一棒——一年前他在杭州做過的事，還有人知曉。
那趙杭就有可能知道。
要趕緊解決這些事，然後回京。
只要回京，趙杭就不會知道他手上究竟沾著多少血，就不會離開他了。
——
入夜，蕭鳴玨回了西城小院。
與往常不同的是，小院內一片漆黑。
他瞬間心慌，顧崇先前的話像針一般不斷刺著他的腦海。
蕭鳴玨只覺得頭忽然疼得厲害，但他沒心思管這些，急切又粗暴地推開一間間屋子——
沒人，沒人，還是沒人!
趙杭沒回來。
他的手搭在主屋的門邊，一點點地收緊——是不是顧崇告訴趙杭了什麽
澄澈的月光下，蕭鳴玨的面上漸漸浮現出驚心的瘋狂——他要找回趙杭。
他又一點點地松開握緊門邊的手，做工粗糙的門上帶著木刺，深深地刺進他手心。
殷紅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但他視若無睹，機械地轉過身，想出門找趙杭。
只是下一刻，門又被推開了。
蕭鳴玨的心劇烈一跳，就看見趙杭拎著些東西走進來，點亮了院中燈籠。
“怎麽了”趙杭在離他幾寸之外，瞧著他臉色有些怪異，微微擰眉問了一句， “出什麽事了”
蕭鳴玨眨了眨眼，趙杭的聲音瞬間喚回他的意識——趙杭回來了，她沒有走。
他下意識地彎起一個溫柔的笑，將受傷的手心掩在衣袖中，迎上來: “沒事，看你還沒回來，正想去找你。”
趙杭眼神飛快地掃過他的面孔——與往常無異，但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怪異。
但蕭鳴玨的偽裝爐火純青，她終究沒看出什麽，索性將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到桌上，說: “我與顧一今夜去乾坤吃晚膳，打包了些回來，你若是還沒用晚膳，就來吃點。乾坤的吃食味道不錯。”
蕭鳴玨眼神掃過桌上的那好幾籃吃食，最終又落在趙杭身上。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又小心地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勾了勾趙杭指尖: “陪我一起吃好嗎”
趙杭只覺得他這小心翼翼地動作勾得她從指尖到心口都在戰栗——明明更過分的事也不是沒做過，但蕭鳴玨這舉動，更讓她心顫。
像是十年前。
“嗯，我讓顧一去小五那邊了。”她對著蕭鳴玨不自覺地彎唇笑笑， “今夜她不會回來。”
————————
最近忙，更四休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