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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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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趙杭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她飛快地躍出窗子,有幾個士兵已經準備去追那射箭之人。

趙杭閃身到幾人面前,點了幾個人, “你們跟著我,其他人守在原地。”

她說著率先追出去,很快就只看到幾道殘影齊齊略過。

黑影在前面飛奔,趙杭在身後緊追。

黑影對涼州很熟悉,專挑人少的巷子繞來繞去,趙杭好幾次險險跟丟。

前面的人影又繞進巷中,趙杭身後的士兵已跟不上了,只有趙杭跟著進了巷子。

“該死——”她一進巷,從兩邊射來數只箭。她不得不持劍專註於這些陷阱。

箭雨只有一波,趙杭幾乎是在片刻間便解決了。但也只是這片刻之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再難尋蹤跡。

趙杭面色陰沈地飛身到巷墻邊,剛剛伏擊她的人已經成了屍體,幾把弓箭落在邊上。

“死士……”

趙杭低頭看著這些屍體,臉色比這黑沈沈的夜色還要陰上三分。

“將軍——”

士兵終於小跑著跟上來,卻見趙杭將屍體踢過來。

然後大步往回走。

這幾人大氣都不敢出,拎著屍體垂頭跟在趙杭身後。

“將軍,我們現在——”顏墨申在同僚的推搡下,做了觸趙杭黴頭的勇士,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連雲客棧已經處理幹凈了。客人被疏散,放任孫臻進入地窖的掌櫃也被控制起來了。

但是孫臻死了,他身後的人還未找到。

對趙杭來說,今夜毫無意義。

“去李家。”

她看了眼顏墨申手上的玉佩,嫌惡道: “趕緊把這東西扔了。”

顏墨申楞了楞,這不是說是孫尚任給的嗎,萬一等下還要用到……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要多問這一句。

如今已是深夜,街道上只有趙杭一行人輕微的步伐聲,混雜著呼嘯而過的風。

月色不甚明亮,照不亮前路。

但轉過街角,來到李家所在的那條街上時,趙杭看見了刺目的紅光,在黑夜之中突兀地亮著。

是李家的光。

李家家大業大,宅子占了大半條街。整條街上,除李宅之外,只剩零星兩座略小的宅邸。

李家的大門是關著的。

趙杭上前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然後硬生生地收回進去的腳步,但同時飛快地將手被在後面,打了個手勢。

她帶來的一行人中有兩個身影悄悄消失。

先前來李府時,大門正對著庭院,假山流水,亭臺樓閣,端的是一派江南景。

但如今,院中掛著密密麻麻的紅燈籠,幾十口人被緊緊地捆成一圈,放在李青允身前,一動不動。

而李青允站在主屋的最後一級臺階之上,腳邊還有一個被堵著嘴,拼命沖趙杭搖頭的人——李青洪。

他穿得還是趙杭第一次見他時的那身白衣,飄揚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見趙杭破門,微笑著將腳邊不成人形的李青洪拎起來,輕快道: “趙將軍,晚上好啊。”

紅光打在他臉上,原本清俊的五官無端透著幾分詭異。

趙杭的視線從一動不動的人群,轉向傷痕累累的李青洪。

李青允看見趙杭的眼神,聳聳肩笑道: “我的好哥哥有些不聽話,我只能出此下策,趙將軍莫見怪。”

“你想做什麽”趙杭沖著身後的人擡了擡手,緩緩問道。

李青允仿佛沒看見趙杭身後的一排弓箭手,語氣輕快地笑道: “在下只是想看出戲。”

他身形纖瘦,很輕易就用健壯的李青洪擋住了自己。

“這些人身上,地上,都被我潑了油,”李青允輕飄飄道, “若是我握不住火把,遭殃的可就是他們了。所以,戲還沒開始前,將軍可要慎行吶。”

趙杭沒有示意弓箭手放下箭,忽然面無表情地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姓孫的,你殺的。”

說是問題,她心裏早有盤算了。

“哦,孫臻啊。”李青允拿著火把的右手微微動了動,坦率地承認了, “是啊,孫臻就是個廢物,白瞎孫尚任給他留的退路。我早就想處理掉他。可惜了,若是孫尚任當時將退路留給自己,如今肯定更有好戲看。”

趙杭突然笑出聲, “若當初孫尚任將退路留給自己,今日你還能站在這”

李青允晃了晃火把,火星搖搖欲墜。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說得不錯。孫尚任若是沒死,定然會連累我們。他果然還是死了比較好。”

我們。

趙杭眸色漸深。

還有誰,張元先

獵風吹得火把上的火搖搖晃晃,但始終吹不滅。

趙杭手下的人探視了一圈,回來低聲稟報: “將軍,這屋子只有一個門。而且墻體堅硬得很,一時半刻難以強攻。

李青允聳聳肩,漫不經心道: “趙將軍,別著急,再等等,戲就開場了。”

趙杭握緊了手中的劍,臉上也露出點意味不明的笑,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讓我看什麽戲”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士兵忽然扭著個黑衣人上來。

看身形,是先前趙杭追丟的那個人。

趙杭將劍架在他脖頸處,看向李青允: “你的人”

李青允將火把舉高了些: “放他過來。”

趙杭嗤笑一聲,一動不動。

李青允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好似有些苦惱: “趙將軍,你若不放他過來,死的就是他了。”

他說著,將李青洪丟到一邊,毫不避諱地將自己暴露在無數弓箭之下。

他往下走了幾步,然後彎腰拎起那一圈人質中的一個。

將人扔到臺階上。

然後直接將火把對準了他的衣袖。

片刻之間,他手掌處燃起火光,伴隨著痛苦的哭喊。

但火卻沒蔓延到臺階之下。

仿佛這臺階,隔絕了火苗。

李青允眼見火將燒到他的手臂,扔下一塊濕布,又擡腳用力踩了踩他的手掌。

火光又熄滅了。

李青允這才擡頭看向趙杭,微笑道: “趙將軍,放他過來,不然,下一回,我燒的就不是手了。”

趙杭掃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昏迷的人,和剩下幾十個一動不動的人。

“將這個受傷的人給我,以一換一。”她劍仍壓在黑衣人的脖頸處,卻沒再繼續動手。

李青允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面無表情: “趙將軍,你在跟我談條件”

趙杭笑了起來,一把抽出黑衣人身上的弓箭, “一個人質,換你一個屬下,不虧。”

李青允見趙杭舉動後,眼眸閃了閃,覆又恢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行,我給將軍這個面子。”

他先彎腰在人質後頸處砍了一手刀,才將人踢下臺階。

“趙將軍,我可是很有誠意的。”他笑意盈盈。

趙杭眸色漸深,也一把將黑衣人往前踢。

黑衣人趴在地上幹咳兩聲,吐出一口血,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李青允面色不改,只是催促道: “過來。”

他已經回到了臺階之上,又拎起李青洪做自己的擋劍牌。

黑衣人繞過了臺階下的一群人質,站到了李青允身側,然後掏出一個東西交給他。

趙杭心底一寒,發現自己好像猜錯了什麽。

但已經來不及了。

李青允吹響了黑衣人給他的東西,尖銳的聲音響徹全城。

是緊急集中百姓撤退的警報!

趙杭猛地回頭示意士兵去攔。

但是已經來不及。

涼州的百姓久在邊關,聽慣了這種聲音,幾乎是轉瞬間,剩下幾座宅邸紛紛湧出人。

仆從。

管家。

主家。

李青允放下鳴鏑,厲喝一聲: “都不準動,誰敢動我就將火把直接扔下去!”

士兵的腳步停在原地。

趙杭回頭看向他。

只見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笑意,對趙杭說: “看客來齊,戲,開場了。”

人群擠在這條不大的街上,滿臉驚慌。

李青允的聲音順著夜風傳進他們耳中: “深夜叨擾,是想請諸位看一場戲。”

他笑盈盈地看向趙杭,眼底染上瘋狂的興奮: “我想與趙將軍做個游戲。您現在可以殺了我的哥哥,這樣,我就放了這下邊所有的人。或者,您親手將火箭射到這些人身上,這樣,我與哥哥便只能逃進這間屋子。屆時大火圍屋,我與哥哥也逃不出去,您很容易就能救下哥哥,再抓了我。”

“趙杭,”李青允終於撕下溫潤的外皮,露出瘋狂的激動之色, “救一人還是救萬人,抓人還是救人。你會怎麽選呢”

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門外的人群停下慌亂推搡的腳步,面面相覷,最終都看向那一扇紅木細雕的大門。趙杭帶來的士兵大多去阻攔百姓,只餘寥寥幾個弓箭手,遮不住趙杭的身形。

他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站在最前方的,黑色的,清瘦的背影。

士兵推搡著想將人趕回去,李青允又道: “趙將軍,好不容易將人聚在一起,就讓他們看完這一出吧。”

他說著將火把向下晃了晃,是明晃晃的威脅。

趙杭定定地站在原地,揮手示意士兵回來。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百姓一下子湧到前方。他們知道這似乎有些危險,但又詭異地相信趙杭不會讓他們出事——這是趙杭這些年在隴長給他們的底氣。

“張元先許了你什麽好處”趙杭站得筆直,開口問道。

李青允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 “趙將軍,您先與我玩完這個游戲,我再告訴你。”

趙杭的視線地掃過臺階下仍舊一動不動的人質,嘴角忽然彎起一抹笑。

她收劍入鞘,擡手拉滿了先前從黑衣人身上抽出的弓箭,對準李青洪。

李青允微微側頭,興奮地吹了聲口哨: “隴長的定海神針,果然還是選了救萬人嗎”

趙杭一曬,身後的士兵齊齊舉起弓箭, “涼州是我的地盤。沒人能肆無忌憚地在我的地盤上殺人。”

箭雨從四面八方落下。

剎那間,李青允神色一變,將火把一扔,一手用力拽過李青洪,一手拽過他身側的黑衣人,將自己牢牢擋住。

一道火墻瞬間豎起在庭院中,吞噬了那一群被捆著的人。

他將李青洪拉進主屋,狠狠踹上門,大笑道: “趙將軍好眼力。那你會來救我的哥哥嗎”

趙杭擰起眉頭。

果然,這屋子不像李青允所說,定還有別的出路。

“守好這附近,再派人去城郊守著。”趙杭飛快地吩咐完,將弓箭一扔,就要沖進去。

卻被一個力道死死拉住。

“松手——”她不耐地回頭,想看看哪個膽子這麽大敢拉她。

卻看見了蕭鳴玨。

“現在過不去,”蕭鳴玨手死死的拽住趙杭的衣袖,用力地骨節都有些發白, “等一等,水馬上來了。”

沖天的火光在兩人身後燃起,火苗一點點舔舐著整個庭院。

蕭鳴玨的五官在火光中看得更清楚,淩厲的美。

趙杭極快地牽起唇角,露出一個笑,然後用力拂去蕭鳴玨的手,沖進了火場。

她沖進火場的身影與多年前她義無反顧地沖向匪徒的身影瞬間重合在一起。

“顧杭!”蕭鳴玨瘋了般想沖上去拉住她。

他的聲音淹沒在火場中劈裏啪啦的脆響中。

顏墨申死死地拉住了他。

“去取水。去城郊!”他大吼著,又對蕭鳴玨道, “將軍不會有事的。”

身後的弓箭手和士兵聽命散開。

他們跟著趙杭從屍山血海中走過來。

在他們眼中,趙杭就是隴長的神,誰出事她都不會出事。

趙杭嗅到了燒焦的味道,但她沒功夫去細想究竟是什麽東西燒焦了。熱氣和濃煙滾滾而來,高溫扭曲間趙杭看見那間主屋,仿佛與火場隔絕一般。

她靈巧地躲過不斷落下的雜物,一點點靠近主屋。

然後一腳踢開主屋的門,眼疾手快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熱度。

屋內空無一人。

“李掌櫃”趙杭啞著嗓子低喚道。

主屋內的一面墻忽然打開,李青允站在墻邊,提著李青洪的領子。

李青洪垂著頭,生死不明。

他臉上露出笑, “趙將軍,果然還是來了啊。”

趙杭看著他,面無表情: “想用死人騙過我,未免太天真。”

李青允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早聞趙將軍當年一人屠一城,閉著眼睛都能分出屍體與活人,傳言果然不假啊。”

趙杭警惕地持劍靠近: “你到底想做什麽”

李青允愉悅地笑了一聲,擡手將李青洪扔過來,迫使趙杭收劍。

又借著趙杭收劍救人的片刻,以難以看清的速度拍上了那扇門。

“趙將軍,”他的聲音輕輕飄落,挑釁著, “來日再見,你就知道了。”

趙杭擡腳就想追上去,卻被虛弱的李青洪拉住了。

“不要去,”他艱難道, “裏面,全是機關。李青允,咳咳,他熟悉這些,咳咳,你去,有,危險。”

趙杭低罵一聲,收回腳,拉起李青洪,環顧四周想找一個出口。

李青洪像是要將肺都咳出來, “將軍,您快走,咳咳,再過一會,咳咳,等火,燒大了,咳咳,會困死在,咳咳,這裏。”

“閉嘴。”趙杭不耐道,擡眼看了看外面的火勢, “我會把你帶出去。”她說著想推開門,門卻像鎖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這門什麽做的——”趙杭皺眉罵了一聲,又伸手順著門縫一點點探過去。

嚴絲合縫。

溫度高得可怕。

屋內沒有別的出口。

只有這扇門,破門,才能活下去。

漸漸的,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眼前的門在她眼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不能死在這啊,阿姊肯定會很傷心的。蕭鳴玨的軍功也還沒給他呢。

不能死在這啊。

趙杭在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維持著自己搖搖欲墜的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之間,強烈的熱氣猛地撲上來。

門開了。

趙杭用殘存的意識死死拽住李青洪,準備硬闖火場。

濃煙和火光間,她隱約看見了一個身影,披著什麽艱難地躲著庭院內落下的木架和燈籠,一步步往前。

她背起已經昏迷的李青洪,用劍撐著一步步往那個人影走去。

“蕭鳴玨……”她輕輕笑了,唇齒間呢喃出聲。

蕭鳴玨猛地踢開一個即將落下的燈籠,遠處又燃起沖天的火光,熱度瞬間升高。

他沒空細想,飛快上前抱住了趙杭。

“沒事了沒事了,”他聲音顫抖著,披在趙杭身上, “我帶你出去。”

他將李青洪移到自己背上,左手固定住,右手將趙杭牢牢護在懷中。

趙杭已被熱氣熏得有些看不清了,但還能感覺到蕭鳴玨微顫的手。

她勉強擡手拉住蕭鳴玨的手,小聲說: “沒事了。”

兩人的手拉得很緊,修長的兩只手交錯在一起,滿是臟汙和鮮血。

時隔多年,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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