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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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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趙杭服下藥後,漸漸有些恍惚。

她做了個夢。

夢裏有涼州那一片金黃的銀杏,幾片葉子飄飄悠悠地落到她肩上。銀杏樹下站著個模糊人影,她看不真切。

卻覺得很是欣喜。

想起來了。這是年少時,她瞞著爹娘和阿姊,悄悄從鄯州跑來涼州,遇見了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會一直記得那位不告而別的少年,畢竟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心。

但其實,她已經漸漸忘了他的模樣。甚至在夢中,她都難以勾繪出他的樣子。

她只是突然有些懷念,懷念年少歲月間唯一讓她動心的少年。

不過,他大約在十年前就死在了涼州吧。當年涼州城破,死傷無數。

趙杭的長睫突然開始劇烈顫抖,似乎掙紮著想要醒來,卻深墜於夢中難以自拔。

蕭鳴玨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顧杭——”

他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趙杭卻在這低語間平靜下來。

然後睜開了眼。

輕輕把自己的手抽回去。

蕭鳴玨手中一空,但下一刻便若無其事地笑道:“醒了?解藥一日三次。午後、酉時各再服一次,毒便能解了。”

趙杭覺得身子好了不少,先前入骨的寒意和飄忽之感也漸漸消失。

她撐起身子:“我等下便去找那位大長老談談。”

蕭鳴玨卻不讚成地皺眉:“我陪你去吧,她身邊有不少毒物,你一個人應對太勉強了。”

趙杭笑笑:“她不曾直接將你我趕走,反而讓我留下來解毒修養一日,那便說明她內心多少有些動搖,只是缺點有分量的籌碼讓她真正改變心意。”

“我手上的東西,想必她會動心的。”

趙杭的尾音輕挑上揚,帶著股毫不遮掩的鋒芒自信。

恍若從前。

蕭鳴玨微微楞神了一瞬,繼而用手抵唇笑笑:“那我便等著看大將軍有何底牌說動她。”

趙杭覺得身子好上不少,準備下床了。蕭鳴玨沒有帶著她去找大長老,只是給她指了條道,目送著趙杭出門。

趙杭推開門,又忽然回頭:“苗疆與大魏和談一事,苗疆族人會願意嗎?”

蕭鳴玨:“等今夜,我再告訴你。”

大長老住的也是木宅,靠近後山,她沒走幾步路便到了。兩座宅子離得很近,但與苗疆族人那連片的宅子有些距離。

趙杭沒有急著進去,反而在宅子外看了一圈。

以這宅子的破舊程度,似乎是建成後便再沒修繕過。看著宅子的木料,是比蕭鳴玨那座宅子的建成時間短的。

但蕭鳴玨那棟宅子從外觀看,顯然經過多次修繕。

趙杭心下有了判斷。剛想敲門,便聽到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滾回去。”

回頭看,是個斜挎著籃子的老者,一條蛇盤旋在她肩頸處——看瞳色,多半是先前攻擊她的那條。

大蛇也認出來趙杭,豎瞳內金光大盛,直起半身,仿佛只要老者一聲令下,便會撲上來攻擊。

趙杭垂下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溫聲道:“我想與您談談。”

老者枯瘦的面容上毫無表情:“毒解了,便給我滾回去,我與你趙家沒什麽好說的。”

趙杭有些意外她會知曉自己的身份,但這反而給她多了一重保障。

“烏斯族人之事,您不想知道嗎?”

老者瞳孔瞬間放大,神色愈發陰沈,大蛇張開嘴吐猩紅的蛇信子,極具威脅性。趙杭笑著迎上那要殺人的眼神,看上去輕松自若。

但幾頃後,老者卻跨過趙杭,推開了木門。她徑直走進去,卻沒關門。

屋內暗得很,沒有點一盞燭火。窗關得嚴嚴實實,只依稀透進來些光亮。

老者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你知道什麽?”她聲音還是嘶啞,在這陰暗詭譎的屋內,很是瘆人。

趙杭卻輕笑了一聲:“烏斯族的遺孤,在我手上。”

蛇卻猛地撲上來,蛇尾纏住了趙杭的脖頸,冰涼透著。

趙杭反射性地想拔劍,又在最後一秒生生克制住,任由大蛇一點點收力。

她在賭,賭自己的判斷沒錯,賭老者便是那烏斯族人口中的——苗疆長老,族長的愛人。

她賭贏了。

大蛇用了幾分力,便松尾從趙杭脖頸上跳下來,慢慢游走到老者身邊。

它先前那等程度的力,只是讓趙杭多咳嗽了幾聲。

“你想要做什麽?”

滿屋的寂靜和沈默後,老者先開了口。

趙杭輕輕拂過先前被勒住的脖頸,語氣輕快地開口:“您會解金銀蠱吧。”

老者的聲音又緩緩響起:“你想讓我替魏人解蠱?”

趙杭仍是先前那般輕快的語氣:“烏斯族人手中有族長遺物,想必,您也想知道,他究竟留下了什麽吧。解了蠱,東西我便交給您。”

她在言語間用的全是敬稱,語氣卻有些散漫。

老者突然冷笑出聲:“膽子不小,敢用他來威脅我。”

趙杭搖頭,“這怎麽算是威脅,是一場對你我都有利的合作,不是嗎?”

老者輕拍著大蛇的頭,似乎在判斷該不該讓大蛇去殺了趙杭。

“中了金銀蠱,就算有蕭琢之在,頂多也只有半年可活。但遺物,我可以慢慢找。相較之下,該著急的人,應該是你吧。”

趙杭輕咬唇,唇間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罷了,既然大長老不願與我做這個交易,那我也只能放棄了。”

說著,她轉身就走。

屋外,她擡眼看向已有些偏移的日頭,微微握緊了手。

沈住氣。

她在心底告誡自己。

但腦海中卻不可控地浮現出顧嫣面色蒼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忽然開始害怕。若自己趕不上呢?那是不是連顧嫣的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她的手忽地有些顫抖。

“趙杭。”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語。

是蕭鳴玨。

明明是先前已經聽慣的聲音,趙杭卻仿佛聽到當年的少年,也是這樣帶著些無奈和縱容地,低聲喚她,拂去她的不安和焦躁。

趙杭側頭,便看見蕭鳴玨逆著光的臉,有些模糊,好似真的是她夢中的少年。

但下一刻,趙杭便立刻回神,從過去拉回到現實:“何事?”

蕭鳴玨問:“說動了她嗎?”

趙杭輕輕搖了搖頭,但臉上卻沒見茫然沮喪之色,仍是氣定神閑的模樣。

蕭鳴玨走進幾步,笑笑道:“你的底牌,用掉了嗎?”

“她還會來找我的。”趙杭勾唇笑道,將心底的不安盡數壓下。

烏斯族是曾經的元戎六族之一。族長當年與苗疆長老成婚,並育有一子。只是後來被卷入元戎權力之爭,烏斯族被丹巴族追殺,大多族人喪命。

她前些年在涼州抓出一些混入其中的烏斯族人。

那些烏斯族人將那段過往盡數告知,甚至還拿出烏斯族長死前交給他的匣子——要他們務必要帶著剩下的族人投奔苗疆長老,將匣子交給她。

只是族長死後不久,丹巴族上位,開始大肆屠戮苗疆。最後苗疆兩位苗主自願入元戎,換得苗疆一絲喘息的機會。

後來丹巴族還想去抓苗疆族人來制毒,對付大魏。才發現苗疆自此銷聲匿跡,再也難尋。

他們自然也尋不到人,只得在大魏邊境隱姓埋名,輾轉流離。

這位大長老執拗。但執拗,便會對自己在乎之人極其上心,甚至到偏執的地步。

而她與烏斯族長感情甚篤,斷不會放任他的族人和遺物在外流離失所。

趙杭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更會讓她心生憂慮,烏斯族人究竟如何?

兩人打的就是心理戰,誰先受不住焦慮,誰便輸了。

蕭鳴玨見趙杭自如的樣子,也放心了些,邊往回走邊道:“我去轉了一圈。如今族內的人大多都想出去,只有些經歷當年元戎侵略一事的老人,還是心懷憂慮。”

趙杭沒多想便接口道:“那你帶著想出去的人出去,出去了,我自有地方安頓。只是要與苗疆簽訂合約,互市一事——”

她頓了幾秒,才低聲道:“怕是還要等上幾年。”

“但出去的苗疆人,只要不危害大魏,我自會護他們安穩。”

蕭鳴玨突然轉頭,黑眸定定地看了眼趙杭。

“嗯?”趙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蕭鳴玨笑了一聲:“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論這些事,倒有些——”

他想說懷念,但話到嘴邊又咽下。

趙杭卻猛地一驚。確實,苗疆之事,於她本就敏感。她不覺得蕭鳴玨對自己已經信任到可以毫無防備地將苗疆族人的未來交到自己手上。

她輕微地側退幾步,與蕭鳴玨拉開些距離。

“當然,你的族人,該你做決定。如何安置,也該你決斷。”

蕭鳴玨眼看著趙杭好不容易靠近了些自己,如今又主動後退,將兩人的距離保持得極有分寸。

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仍輕挑眉尾,笑意盈盈道:“不急,這些事日後再議不遲。先回去喝藥吧。”

趙杭點點頭。兩人還未推開門,就有一人急匆匆地來,邊走邊喊:“琢之,盈姨與七叔吵起來了,好像還要動手。能勸得住盈姨的也只有你了,你快過去勸勸吧。”

來的是個與蕭鳴玨年紀相仿的男子。

蕭鳴玨微微擰起眉頭,轉頭看向趙杭。

趙杭揚唇笑道:“去吧。藥我自己弄便是。”

“可——”蕭鳴玨還想說什麽,卻被趙杭輕輕推了一把。

“去吧,我已恢覆十之八九,尋常人傷不了我。”她溫和道。

蕭鳴玨看向趙杭眼底不辨真假的那點笑意,最終嘆了口氣,囑咐一番藥該如何煎,才離開。

趙杭獨自一人進屋。

屋子被折射進的光線分割成兩半,一半隱在暗中,一半亮在光裏。趙杭蹲坐在光中,一點一點地往銅壺裏加藥材。

門,卻突然又被推開,揚起的灰塵在光線的折射著看得一清二楚。外邊的人影射進木墻內,趙杭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緩緩握緊了腰間的佩劍,轉頭看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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