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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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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涼州被屠的消息傳回長安,朝野震驚。趙杭作為本朝首位女將軍,本就飽受非議,如今彈劾趙杭的折子更是一封接一封地飛到魏帝的案上。

但趙杭帶回了元戎皇儲丹巴卓的頭顱,加之趙家世代忠良,仍有不少朝臣為趙杭說話。

涼州府內,趙杭捏著長安來的飛鴿傳書,慢慢摩挲著,神色難辨。

顧嫣在一旁憂心道:“杭兒,長安那邊如何說的?”

趙杭回神,對顧嫣笑笑:“無事的阿姊。只是罰俸一年,再派些監軍使來涼州罷了。”

顧嫣眉頭卻更擰緊了些,“監軍使?陛下莫不是……對你起了疑心?”

趙杭隨手將文書扔於榻上:“許是世家施壓,監軍使中多半也有世家的眼線。”也必定有那幕後之人的眼線。

大魏中人與元戎勾結一事,她尚未告訴任何一人。阿姊身體不好,不必讓她憂心這等事。而她信得過的幾位將領,如今都在鄯州守著。

“阿姊,我去鄯州一趟,半日便回,輕營和右廂軍會在涼州守著。”趙杭捏捏眉心,最終起身道。

——

鄯州節度使府。

銀杏在冬日仍枝繁葉茂,風卷起幾片泛黃的落葉,飄飄蕩蕩地落到桌上,地上,及薛修元與趙杭身上。

恍惚間,趙杭仿佛看到孟明等人,還坐在這院中喝酒比武,大笑著地喊她:“將軍!這酒烈得很,你來不來一杯啊……”

但血色光中,幾人的身影漸漸虛幻,碎成一片又一片……孟明伸手,嘴唇翕動,似有話要說——

趙杭似被打了當頭一棒,猛地回神。

整個院子其實只有她與薛修元,靜得連落葉之音都清晰可聞。

“我這些日子都會在涼州,鄯州便拜托你們了。”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薛修元沈默半晌,艱澀道:“將軍,孟明他們……”

“都戰死了。”趙杭淡淡地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

她神色冷淡如常,仿佛戰死的並非追隨她多年的副將,並非她親手調。教出來的將士。

薛修元清俊的臉也有些扭曲,他用力地一錘院中銀杏,恨聲道:“就算,就算蠻夷拿到了城防圖,孟明也不可能,不可能這般容易就——”

他與孟明是多年兄弟,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使得他終究沒能說出最後兩字。

趙杭手下意識地覆上劍,“我已在查,涼州必有人與元戎裏應外合。”

薛修元轉頭,難以置信:“將軍?”

趙杭語氣難掩殺意:“丹巴卓截的那批軍餉,是假的。”

“涼州有人把真軍餉掉包了?”薛修元臉色驟變,警惕地四下看看,壓低嗓門,“那丹巴卓為何會去涼州?”

趙杭摩挲著劍柄上刻的小篆,“我也在想。是被幕後之人耍了?但是丹巴卓心思詭譎,不似這般容易上當之人。”

薛修元突然想起什麽,“前些日子,探子來報,元戎新立了皇儲,丹巴卓的親弟弟,丹巴汗。”

趙杭眼神一凝,腦子裏彎彎繞繞的線仿佛找到了個交點。

“若這整個局,背後還有一人。那人才是真正與大魏叛徒通信的,拿到了城防圖,又讓丹巴卓去涼州截假軍餉,同時派元戎軍假意圍攻鄯州,引我心生懷疑,去涼州探查,借我的手殺了丹巴卓……”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丹巴汗!”

泛黃的落葉隨著他們的聲音幽幽飄落,平添幾分肅殺。

趙杭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緩聲道:“真正的軍餉,恐怕是被丹巴汗奪了,他也是憑這才能登上皇儲位置。”

薛修元覆又皺起眉頭,“可是,丹巴汗這些年幾乎不曾有何舉動……”

趙杭又揉碎了手心落葉,一揚手將碎片灑出去,淡淡道:“我們五年前收覆涼州,元戎形勢驟變,丹巴汗被貶,丹巴卓被封為皇儲。所以我們只與丹巴卓打交道,倒是忽略了這個元戎四皇子……”

“你讓探子留心丹巴汗近期動作,打探打探丹巴汗與丹巴卓關系如何。再去查查其他幾州的米行商鋪。想從大魏境內運那麽一大批軍餉出去,背後必然有叛徒的手筆”

“是!”

若一切如她所推測,那丹巴汗——這個元戎最不起眼的四皇子,是該有多了解她?更可怕的是,她卻對他,知之甚少。

——

“駕——駕——”

趙杭獨自縱馬飛奔在從鄯州回涼州的土谷山中。

冬雨已經停了,整個山中只有她的馬蹄聲,顯得愈發寂靜。

行至半路,趙杭突然慢下速度,側耳傾聽。

前方似有隱隱約約的人聲,不止一個。

趙杭眼底閃過幾分暗色,拉著馬轉向聲音來處。越往山林中,聲音愈發清晰——是元戎語!

趙杭飛身下馬,將馬拴在樹邊。馬兒似不滿趙杭將它拋下,煩躁地在原地重重踏步,呼出的熱氣噴到趙杭臉上。

她無奈地拍拍它的頭:“雪風聽話,不要出聲。”

說罷,她拔出劍,謹慎地順著聲音走去。

她終於聽清了聲音,是元戎語——“在那,快追!”

趙杭輕巧地躍上樹,極目遠眺間,見一身量頎長的男子狼狽地在林中逃竄,一行元戎人手持單刀,在後邊追趕。男子的衣袍間透著隱約的紅。

林中樹多且高,那男子靠著這一株株大樹東躲西藏,倒也能勉強支撐。

趙杭眉心微蹙,緊接著以鬼魅般的速度向前,繁茂的林中只有一個微不可見的影子。不過幾息之間就追上元戎人和男子。

寒光一閃,劍氣凜然,轉眼間幾個追兵便倒地不起。

領頭的元戎人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她,單刀高舉,操著一口不流暢的中原話:“你,是,誰?別,多管閑事。”

被追趕的男子聽到身後的異樣,沒有繼續跑,反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趙杭正巧也回頭看了眼男子。四目相對,她臉上露出難得的驚詫。

但沒等她開口,那元戎人又道:“我,只與他有仇,你不要找死,離去。”

許是忌憚趙杭先前一劍斬數人的氣勢,元戎人難得地沒有直接動手,更是給了趙杭一條退路。

趙杭嗤笑一聲,自看見涼州的滿城鮮血後就不斷積攢的怒氣在頃刻間爆發。

她持劍飛身上前。元戎人見狀,舉起單刀也攻了過來。

霎時間飛沙走石,刺耳的刀劍之音響徹山林,還伴隨著元戎語的咒罵。不斷有元戎人倒在趙杭劍下,血順著箭柄滴落,染紅了箭柄上刻著的小篆。

“長虹?”

領頭之人驚喊出聲:“你是趙杭!”

趙杭沒有應話,殺意彌漫,長虹劍步步緊逼,直指幾人命門。轉瞬之間,又是幾人人頭落地。先前數十名元戎人只剩寥寥無幾。

被追趕的男子已然停下腳步,靠在樹邊,邊給自己包紮,邊饒有興味地看著趙杭擋在前邊,以一挑十。

領頭之人突然持刀向趙杭沖來,直指趙杭左肩。另外幾人也同一時間沖上來,團團圍住她。

趙杭心下一沈,一咬牙,放任左肩露出破綻,緊接著長虹劍掃過,其餘幾人脖頸處多了一道血痕,齊齊倒地。但她的左肩又被領頭人的刀所傷,本就沒好好處理的傷口如今傷上加傷。

劇烈的疼痛令趙杭的動作也有瞬間的遲緩。打鬥中瞬息萬變,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下風。

領頭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上的刀乘勝追擊,直指趙杭脖頸,趙杭只得堪堪閃身,想硬抗這一刀。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反而是“哐當一聲”——他的刀在落下的前一秒,脖頸處被射中一箭,箭上還有黑色的尾羽。

趙杭又補了一刀,確認人都死透後,才轉身看向靠在樹上的男子。

男子長眉入鬢,眼尾上挑,臉上沾著的血跡更顯其靡艷。他單手拿著把造型奇特的弓——顯然那一箭是他射的。

“趙將軍,好久沒見。”男子氣定神閑地跟她打招呼,仿佛他們身處什麽高雅之堂。

趙杭低頭擦了擦劍,沒收回去,緩緩擡頭,語氣不善地問道:“蕭尚書怎的會來涼州?”

她與蕭鳴玨在兩年前打過交道。

彼時她是入京述職要軍餉的邊關將領,他是分管天下糧倉的戶部尚書。兩人天生的不對付,最後她雖然拿了軍晌,險險回了邊關,但對蕭鳴玨沒什麽好印象——不過一個精於算計的小人罷了。

兩年前自己險些被撤職一事,她仍懷疑其中有他的手筆。

若知被追殺的人是他……

趙杭心念一轉,又微不可見地搖搖頭——

罷了,總歸不能放任他死在她的地盤上。

蕭鳴玨沒看出來趙杭心中想法,狀似失落地嘆口氣,“我被貶來當監軍判官,半路與監軍使的車隊走散了,不知怎的這些人就忽地冒出來想來殺我,我只能往山裏逃。”

趙杭終於將劍收回去,想起了從長安遞過來的監軍使名單,是有蕭鳴玨。

她雙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臉色略顯蒼白的蕭鳴玨,冷笑一聲。

就以她與蕭鳴玨打交道的經驗來看——此人城府極深,就算被貶,也不會讓自己落到如此境地,怕是又在算計什麽。

她也知道蕭鳴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長串話裏怕是連半分真話也沒有。

於是她瞥了眼蕭鳴玨,懶得再與他打交道,打算離開。

只要蕭鳴玨不是死在元戎人手上就行,至於他後面怎麽回去,關她什麽事呢?

蕭鳴玨眼見趙杭要離開,眸光微閃,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動。

緊接著,一支利箭穿過山林,破風而來,直指蕭鳴玨!

趙杭顯然是聽見了聲音,臉色微變,下意識一把拽過蕭鳴玨往前跑。

射箭之人緊追不舍。

趙杭本就受了傷,先前還打了一場。縱使她武功卓絕,也經不起這般折騰。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蕭鳴玨輕功不錯,靠自己就能避過大部分箭,趙杭也能分出精力尋找射箭之人的方位。

兩人的身影在林中飛速掠過,趙杭感覺自己左肩的傷口又在不斷失血,身上有些發冷。

有好幾支箭險險擦過兩人。

“該死的。”趙杭低罵一聲。

蕭鳴玨轉過頭,漆黑的眼眸中有有幾分正色,“你受傷了?”

“閉嘴。”趙杭不耐道,強撐著分出精力尋找射箭之人。

箭一發接一發,追殺者定然不止一人。只是氣息掩蓋得極好,箭又從四面八方而來,幾乎難以判斷方位。

她揮劍斬斷了幾支即將射中蕭鳴玨的箭,拉著他進了密林深處。

趙杭極熟悉這條道,帶著蕭鳴玨很快甩開了追殺者,又從另一條道繞回先前拴馬的地方。

蕭鳴玨跟在她後頭,見趙杭停下時略微踉蹌,上前扶她。

趙杭直接拍開他的手,用劍鞘一撐,飛身上馬,給蕭鳴玨指了一條道:“順著這條道出去,有個營地,你身上有監軍牌令吧?去那找個人送你去涼州,別真死在元戎手裏。”

她沒想到元戎對蕭鳴玨這般不死不休,殺手後還有弓箭手。但她絕不允許元戎在她的地界殺人。

也不知蕭鳴玨是做了什麽?還是發現了什麽?

不過這或許可以利用一番。

蕭鳴玨蹙眉:“你受傷了,我先給你包紮一下。”他的視線落在趙杭肩處,她一身黑衣,看不出傷勢如何。

趙杭不耐地扯下衣袍一角,草草地在肩上纏了一圈,“不必,你趕緊走吧。”

蕭鳴玨被她潦草敷衍的包紮噎住了,有些無奈:“包紮之物不幹凈會更嚴重的,將軍久經沙場,這些不會不知道吧?”

說著,他不知從身上哪掏出紗布,想上前給她包紮。

趙杭猛然擡手,一劍橫在兩人中間,冷聲道:“滾遠點。”

她如今失血過多,氣息不穩,怎麽可能放任一個她不信任之人來給自己包紮。

蕭鳴玨無語,最終微微舉起手,後退兩步,把紗布拋過去,“那你自己包紮,我先走了。”

說罷,他身影果然漸漸消失在林中。

趙杭等了好一會,確認周圍無人後,才用牙咬著紗布,慢慢替自己包紮。

雪風很通人性,知道趙杭受了傷,便緩步前行。

——

山林之中,蕭鳴玨沒走趙杭給她指的那條路,反而從袖中翻出一個黑盒。盒中金光一閃,他像是找到了方向,毫不猶豫地往林中走去。

幾名黑衣男子手持弓箭,在林中等他,見他出現,忙迎上來道:“可有受傷?”

蕭鳴玨搖搖頭,又道:“他果真與元戎勾結。只可惜人都被趙杭殺光了,不然還能活捉幾個審一審。”

其中暗七身上的剩的箭最少,微微擰眉:“那又何必讓我們做戲追殺你,若是先前那女子沒攔下我們的箭,你就真中箭了。”

他語氣中難免後怕。

蕭鳴玨無所謂地笑笑:“她可是趙杭,怎會攔不下你們的箭。”

說著,他面露遺憾:“我本還想借機接近她。現在得想個別的法子。”

——

涼州偏遠,又與大魏境內各州不同,只設一州府分管諸事。上一任州府死於屠城,如今新任州府未定,趙杭便親自接手涼州事務。

她回涼州府時,天已擦黑。顧嫣也已回府等她。

趙杭一言不發,先是謹慎地關好門窗,才對一臉疑惑擔憂的顧嫣凝重道:“涼州有元戎探子。”

顧嫣臉色微變,皺眉問道:“可有線索?你如何得知?”

趙杭坐下,先喝了一大口水,才指指自己的肩膀,“我當時在陰山與丹巴卓打鬥受了肩傷。你那時不在涼州,我回涼州後便自己去軍醫所處理了一下。但是我今日又遇見元戎人,他們最開始沒認出我,先看到長虹,才知道是我,然後直接往我左肩攻來。”

“所以涼州中必有人將我受傷之事傳給元戎。”

顧嫣沒聽完趙杭後邊的話,就焦急地上前扒開趙杭的衣裳:“你又受傷了?”

趙杭連忙擡手攔住顧嫣,拉了拉衣裳,安撫道:“無礙。只是涼州軍醫所——”

“我來時,涼州已是空城。軍醫所的軍醫是從周邊臨時調來的。如今涼州尚未整頓清楚,怕是不好查。”

顧嫣沒有被趙杭蒙騙過去,邊強硬地扯開她衣服,邊道:“探子既然知你傷情,想必經常出沒在軍醫所,我明日便去軍醫所守著——趙杭!”

她的聲音猛然提高,柳眉一豎:“你又受傷了!”

新鮮的血跡在她衣袍上,顧嫣行醫多年,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趙杭訕訕道:“真的無礙,我已經處理過了。”

顧嫣看她的傷處確實用潔凈紗布包紮好了,無奈地敲了敲趙杭的頭,開始給她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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