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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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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陰風在野湖邊尤為肆虐。

齊臨朝指揮著車在湖邊不遠的位置停下,頭也不回地往湖邊沖。他的腳步沒有被一路的雜草、石子磕絆住,他的目光也沒有被稀稀落落的雨點打亂。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些零碎的聲音,好像有車停,好像有人跑。

齊臨朝全然不顧,直奔目的地。

冰冷的湖水在寒風下冒著涼氣,密密點點的湖面映著烏雲灰蒙蒙一片。

齊臨朝總算跑到湖邊,再往前一步就進入另外的世界。

“嘩嘩”

齊臨朝沒有片刻猶疑,一步一步踏著陰軟的泥土蹚進湖水。

阻力越來越大。

水波不遺餘力地攔著齊臨朝進一步深入的身軀。

齊臨朝則拼盡全力地往更中心的地方奮進。

雨漸漸大了起來,憤怒地拍打著齊臨朝的臉,像是老天要叫醒這個執迷不悟的靈魂。

所有聲音都淹沒在這淅瀝的大雨和洶湧的湖波中,包括那些由遠而近的呼喊,一聲一聲地,撕心裂肺,叫著“臨朝”。

水終於沒到了鼻子。

齊臨朝沒有窒息的焦慮,反而有些解脫的放松。

宗祈暉應該會出現吧!他不可能就這樣看著自己去死!就算是真的不愛了,就算是真的放下了,也不可能這樣看著自己去死!就算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危在旦夕,他都會舍身相救,更何況是一同經歷過風雨陽光的自己!

齊臨朝踮著腳,內心的期許隨著體力一點點耗盡。

宗祈暉沒有出現。

齊臨朝忍不住回頭望,廣闊的湖邊毫無人影,水波蕩漾著嘲笑他的意氣。

是我猜錯了嗎?宗祈暉並沒有在我身邊並沒有看到我?是我賭錯了嗎?宗祈暉真的這麽絕情見死不救?

齊臨朝體溫迅速下降著,四肢麻木地無法動彈,再這麽等下去……他驚恐了,僅是片刻又突然釋懷。

不就是死嗎?有什麽可怕的?

他早就不想活了!

在知道宗祈暉犧牲的那一刻,他就不想活了。他拼命活到現在,就是為了替宗祈暉畫一個句號,現在兩個人齊心協力把句號畫得圓滿,宗祈暉又想給他畫一個句號。

齊臨朝腿有些軟,他索性蹲下身子,任無情的湖水沒過他的每一寸皮膚。他漫無目的地飄著,慢慢遠離了淺灘。

都說會游泳的人根本淹不死,因為本能會讓人在最後時刻搏命求生。

真是可笑!

齊臨朝是真的笑了出來!

這麽說的人恐怕只是沒有認真求過死!

齊臨朝心如死灰,這個失去了宗祈暉的世界,他是真的一秒都不想呆了。他過去的堅強耗盡了他全部力氣,此時此刻只想任由自己軟弱得像隨波逐流的水草。

呼吸,沒有意義,不呼也罷,不吸也罷。

本能就是本能,難以用意志力去抗衡。

齊臨朝憋紅了臉,最後鼻腔湧進大量的液體,整個大腦都開始發僵。

急促又高頻的水波從後方襲來。

齊臨朝想閉上眼睛,但他閉不上。

這就是死不瞑目吧?

齊臨朝想著,可能是因為自己到死都沒有見到宗祈暉最後一面。

冰涼的觸感逐漸溫熱起來。

齊臨朝嘴角上翹,這個流程,好熟悉。好幾次瀕死,好幾次都有這樣的體驗,每次都有些相同,又都有些不同。

死神真是煞費苦心,設計了這麽多不同的橋段。

死亡是一生一次的事情,再玄幻再美妙又怎樣呢?下輩子誰還記得呢?就算記得,也不會有誰為了追求這種感覺提前去赴這死亡之約吧?

齊臨朝無知地嘲笑著死神的愚蠢。

突然……

齊臨朝被一股力量吃力地托起,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可以呼吸。他四周開始不規律地變化,有水有風,有顛有簸。

齊臨朝手自然地垂著,偶然遇到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觸感。

好像是誰人的後背,好像是凹凸的傷疤。

“是趙哥!”齊臨朝驚覺,“不!是宗祈暉!祈暉來教我了!”

那人渾身都在發抖,是精疲力竭,也是擔驚害怕。

齊臨朝心裏確認了,肢體和意識仍在逐步恢覆。他想翻身,卻發現自己被那人用左手緊緊箍著。他伸手去摸,那人墜著右胳膊,全靠雙腳蹬水,由於掌握不了平衡只能將頭扣在水裏,很偶爾才放松雙腿將頭立起來呼吸。

難怪剛才回望時看不到人,他是把自己埋在波光下游過來的!

“祈暉!祈暉!你放開我!”

齊臨朝掙紮著想幫宗祈暉省力,聲音卻被嘈雜的水聲完全吞沒,他感覺自己被人用力一拋,本能地就落下腳。他直挺挺地站住,竟然發現自己已經被運送到可以站起來露出頭的位置,可這時他周身的保護也頃刻消失不見。

“祈暉!祈暉!!”

齊臨朝急忙鉆進水裏,混沌的視線裏,一大團深色的陰影正隨著水流越飄越遠,看起來毫無意識。

“祈暉!祈暉!!”

齊臨朝雙腳一蹬,憑借剛剛找回的力量往那團陰影游去。

拉扯,擁抱,夾帶,回游。

齊臨朝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力氣,一秒沒有耽誤,將那個軟綿綿的身軀拖到岸上。他顧不得疲乏的身子,蹲在那張期盼了無數遍的面孔前,聲嘶力竭:“祈暉!!祈暉!你醒醒!你醒醒!!”

宗祈暉臉色慘白,呼吸全無,心跳不明。

他剛才將齊臨朝從死亡邊緣拽回來,消耗的不僅是最後一絲力氣,更有最後一口氣息。

齊臨朝抖地骨架都要散了,他拼命穩住情緒,按部就班地進行心臟覆蘇和人工呼吸。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呼”

“呼”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齊臨朝滿臉都是水,冰冷的是湖水,流動的是雨水,滾燙的是淚水。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呼”

“呼”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齊臨朝機械地重覆著,什麽都不敢想。

終於,老天開眼。

“哇”

宗祈暉吐出一大口水,然後伴著劇烈的咳嗽大口呼吸。

齊臨朝跪在一旁,死死盯著宗祈暉生怕他會再次消失不見。

宗祈暉喘上氣也第一時間看向齊臨朝。

齊臨朝一腔的怒火一頭的問號。他想質問宗祈暉為什麽麽一開始不告訴自己!為什麽眼看著自己痛徹心扉不解救自己,明明一句“我還活著”就能解除他當時的所有枷鎖!什麽要逼全世界幫著他瞞自己!為什麽最後要拋下自己……

但是他最終只是忽而上前緊緊抱住宗祈暉,一句話也沒有說。

沒有責怪,沒有思念。

宗祈暉還活著,人還在,就夠了。

鬧這麽一出,齊臨朝自己差點死掉,還差點害死宗祈暉,真是讓人後怕。

但一切都值得!

宗祈暉還活著!人還在!就夠了!

齊臨朝胸口起伏著,用剩下的力氣毫無保留地抱著宗祈暉,什麽話也說不出。

“放手!”宗祈暉的冷漠裝得很自然。

“不放!”齊臨朝的執著不再需要掩藏。

“放手!!”宗祈暉加重語氣。

“不放!!”齊臨朝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憤怒又燃燒起來。

宗祈暉突然發力,將齊臨朝推得往後跌坐,他本就嘶啞的聲音更加不堪:“我說得不夠明確嗎?我不想跟你再繼續了!不想!跟你!繼續!哪個字聽不懂?!犯什麽傻?!你知不知道你剛才……”

齊臨朝一躍而起:“不想!跟我!繼續!我哪個字都聽不懂!!我不配了是嗎?我做錯了什麽?突然就不配參與你接下來的人生了?你究竟遇到了什麽事?或者什麽人?能夠讓你這麽堅決地推開我?!”

宗祈暉也站起來,但他搖搖擺擺地很,明顯眼前昏暗。

“祈暉!”齊臨朝上前搭手。

“放開!”宗祈暉大吼一聲,眼神卻明確地失了焦點,他找不準齊臨朝的方向,所有的話語都沖著一個沒人的方向迸出,“對!你不配了!你接受了何巍!住到了何巍家裏!你就不配了!你……”他還想說,腳下突然絆到什麽,沈沈摔倒在地。

“祈暉!”齊臨朝再次上手。

這一次宗祈暉沒有阻攔,沒有制止,儼然是不知道齊臨朝有什麽動作。

齊臨朝木了,呆呆地蹲下身,俯在宗祈暉身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宗祈暉毫無反應,他自顧自話:“你趕緊走!我不想看到你!”

齊臨朝知道,宗祈暉現在看不到自己了,但他不知道為什麽,不知道怎麽做。

“你聽見了嗎?趕緊走啊!!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宗祈暉不安地咆哮,強裝的憤恨全都變成明顯的害怕。

“祈暉!”齊臨朝再次將宗祈暉抱在懷裏,這回力道更大,甚至不在乎會不會讓宗祈暉無法呼吸,“無論你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你不要再趕我了!我不會走的!你就是殺了我也不會走!”

宗祈暉還想掙脫,但他剛一用力,就觸電般橫著倒下。

“祈暉!祈暉!”

齊臨朝恐慌極了,背起宗祈暉就往路邊跑。他狂奔嘶吼攔下一輛過路的車,苦苦哀求司機把他送到何巍的療養院。

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宗祈暉去不了醫院,那裏是唯一可行的地方。

接診人員第一時間通知了在房間裏癡癡發呆的何巍。

何巍大手一揮,調動了最好的醫護和設備。

宗祈暉在房間裏被好多人圍著,機器聲和人聲擠到門外。

齊臨朝面無表情地等在那裏,他緊張得連眼淚都忘了流。

何巍坐在輪椅上,遠遠陪在走廊的盡頭,他不敢靠近也舍不得遠離。

時間真的很神奇。

同樣是一分一秒,有的時候能夠快如閃電,有的時候又可以慢如龜爬。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一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還是更久……

醫生走出房間脫下口罩的時候,齊臨朝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迎接。他腿很軟,耳朵也不利索,他傻傻地看著醫生的嘴巴,一動一動的,語句專業又清晰,敘述平淡又冷靜。

“病人現在沒事,但他腦裏的腫瘤已經壓倒了視神經,接下來……”

“您說什麽?腫瘤?”齊臨朝小心翼翼地確認,期盼自己是聽錯了。

“沒錯。從這個片子看,腫瘤是惡性的……”

醫生的聲音漸漸失去厚度,飄飄忽忽地讓人聽不清。

齊臨朝勉強站起來,眼前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他問得認真:“還有多久?”

“這個情況不太樂觀,你先坐下來……”醫生溫柔起來。

這種時候,越是溫柔,越是殘忍。

“還有多久?”齊臨朝再問,一直沒有掉下得淚開始止不住地流。

“一個月,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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