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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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自從酒吧負氣離開,宗祈暉還是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別墅。

他斜躺在沙發上,身子卻始終松軟不下來。他面無表情地掃過寬敞明亮房間,極盡豪華的家具上一塵不染,所有的衣物書籍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這是小川來過。

宗祈暉把小川安排在酒吧工作後曾讓小川在家裏借住過一段時間,為了方便還專門配了把新鑰匙,過了好幾個月小川才找到合適的出租房搬出去。

後來鑰匙的事宗祈暉沒有提,小川也沒有還。

自那以後,小川就時不時挑個宗祈暉不在家的時候過來,將整個屋子清掃一遍。他會細心地將各種雜物物歸原位,還會貼心地補上各類生活用品。

宗祈暉發現後認真回絕過幾次,但小川依然我行我素。宗祈暉覺得小川這是在表達感激,也沒對自己產生什麽影響,便不再說道。

直到某天,宗祈暉無意間聽到一個無聊的手下開玩笑說小川想當老大媳婦想瘋了,而同樣聽到這話的小川只是臉紅並沒有否認。

那一刻,宗祈暉才頓悟小川對自己是哪種情感。

事實上,宗祈暉在游龍會這麽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了個遍,對於很多事他早就見怪不怪。宗祈暉也是喜歡小川的,但他一直覺得那就是對弟弟的關心和幫助,從沒往其他方面想過。

宗祈暉害怕這樣下去會傷害小川,便開始刻意與小川拉開距離。

小川敏銳地發現了宗祈暉的冷淡與退後,乖巧懂事地不再靠近,雖然偶爾還會從遠處投來關切的目光,但再也沒在宗祈暉家出現過。如果不是這一次宗祈暉受傷消失,小川也不會擔心得過來查看。

想到這,宗祈暉苦澀一笑。

當初,他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一個男人死心塌地地喜歡自己。

如今,他卻不得不接受自己對另一個男人無可救藥地動了心。

宗祈暉又不自覺地想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開車帶著吞下迷藥暈暈乎乎的齊臨朝回到小破樓。

那幾個小時,強勁的藥效如同不滅的烈火持續燃燒著齊臨朝的激情和欲望。宗祈暉則不得不愈發得心應手的幫助齊臨朝在每一次發作時偃旗息鼓。

最終,精疲力竭的齊臨朝沈沈地昏睡過去。

那段時間裏,宗祈暉身體裏每一個焦躁不安的細胞都在歇斯底裏地吶喊,但他僅剩的意識告訴他不能讓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宗祈暉生生將自己的傷口按得鮮血直流,才勉強平息了似狼的沖動。

為了不讓齊臨朝難堪,宗祈暉洗掉了所有“證據”,用高領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紅印,還裝作若無其事地用“睡得很熟”打消了齊臨朝一切疑慮。

齊臨朝什麽都不記得了,宗祈暉卻深陷其中。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仿佛紮根在宗祈暉腦裏,不僅揮之不去還會恣意生長泛濫,在他酒吧再次受傷後還領著他投奔齊臨朝。

在齊臨朝家的那幾天,宗祈暉耐心等著自己對激情的眷戀逐漸散去,卻不料另外一種情愫油然而生。他發現自己只要見到齊臨朝,那顆一直懸在空中飄蕩不定的心就會有了著落。他不斷用邏輯、用經歷、甚至用意念勸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常年孤獨引發的悸動,這種錯覺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消散。

直到昨天的中秋節。

宗祈暉多年來獨自一人的堅強與倔強被齊臨朝惺惺相惜的擁抱徹底擊碎。

他毫無防備地放棄了掙紮。

他渴望這麽一個相似的靈魂來撫摸自己破損不堪的心靈。

他第一次有了想把什麽人永遠留在身邊的強烈欲望。

早上宗祈暉伸手抱住齊臨朝其實就是在借夢試探,他不知齊臨朝是驚是喜,是慌是亂,閉著眼等待回應。

結果便是那意料之外的吻,意料之中的逃。

宗祈暉思緒亂了很久,直到兄弟們跟他說起小院發現的記憶卡他才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到警局找齊臨朝。

這一見,便是一別。

宗祈暉沒想到齊臨朝三言兩語便將自己拒之門外,他回想起路燈下縱身一躍的少年和小屋中圍著他照顧的身影,失神地閉上雙眼。

*

齊臨朝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48個小時,他發瘋似的搶活幹,生怕自己閑下來哪怕一秒鐘。

齊臨朝反覆觀看記憶卡裏的視頻,最終請唇語專家確定胖子強拿到貨後打電話時的嘴型是在說:“老大,到手了,我馬上來找你。”想必刀疤劉當時就是憑借這句話斷定貨在宗祈暉手裏。

齊臨朝核查胖子強的通訊記錄,卻發現這通電話打給了一個陌生號碼,如今早已成了空號。如今胖子強死無對證,誰也無法得知這個“老大”究竟是誰。

線索好像又斷了。

顧韋看著雙眼熬得通紅的齊臨朝一臉心疼:“小齊,這案子沒有進展大家都著急。不過你好歹稍微緩緩,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小顧哥,我沒事。”齊臨朝機械回覆,眼睛依然盯著電腦。

蔣勁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趕回來,一見到仿佛長在座位上的齊臨朝便怒不可遏地看向顧韋:“小齊怎麽還在這,不是讓你送他回去睡覺嗎?”

“蔣隊,我是真勸不動。”顧韋搓搓手表示委屈。

蔣勁無奈:“小齊,實在不願意回去,到休息室睡一覺也好啊。”

齊臨朝不情願:“蔣隊,我真沒事。”

蔣勁兇起來還是很嚇人的:“這是命令,立即執行!”

齊臨朝只得起身:“是!”

等齊臨朝拖著沈重的身子鉆進休息室,蔣勁才拉著顧韋等人埋頭低語。

其實不是齊臨朝不想睡,只是他每次閉上眼就會看到宗祈暉那張笑容親切的臉。他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一想到家裏又恢覆了從前的冷清,就怎麽也邁不開步子。

齊臨朝緩緩躺在床上,極度的疲憊拉扯著他的眼皮讓他陷入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齊臨朝渾身酸痛得厲害,胸口像被壓了塊巨大的石頭喘不過氣。他拼命撐起身子回到座位連喝三杯水,嗓子還依然幹得冒煙。

齊臨朝左顧右盼沒有看到隊友,抓起手機給顧韋發信息詢問,然後想出去填填肚子。他昏昏沈沈地走出警局大門,突然被蹲守在門邊的身影一把拉住。

那身影邊搖晃他邊焦慮地探著身子往警局裏窺視。

齊臨朝本能地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手腳無力,身不由己地被來回搖晃,他強打起精神勉強辨認著對方的哭腔。

“警官,你們抓錯人了!小宗哥是不會殺人的!”

齊臨朝霎那間清醒,他懷疑自己聽錯了狠狠拍打腦門。

“警官!小宗哥肯定是被冤枉的!”

齊臨朝定睛一看,眼前赫然站著哭腫雙眼的小川。

“宗祈暉?殺人?怎麽回事?你別急,慢慢說……”齊臨朝寬慰小川,自己卻也急紅了眼。

小川費了好大的勁才止住抽泣,斷斷續續地敘述。

“前天下午我去小宗哥家發現他回來了,就陪著他直到今天中午。”

齊臨朝知道會是這樣但親耳聽到依然還是有些酸。

小川聲音繼續:“剛才午飯時突然有幾位警官上門說小宗哥涉嫌謀殺,不由分說就把他回警局。現在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一點小宗哥的消息都沒有。警官!小宗哥看著冷漠而已,其實人很好,他是絕對不會殺人的!”

齊臨朝聽得認真腦子飛轉,他還沒理出頭緒手機就突然傳來震動,是顧韋回的消息:

“發現刀疤劉屍體,兇器上有宗祈暉指紋。人已帶回,正在審問。”

齊臨朝按緊太陽穴逼自己專註起來,他很快想到在有直接物證的情況下,不在場證明能最好最快地解除嫌疑。

“小川,你確定宗祈暉從前天下午到今天中午一直在你身邊?”

“確定。”小川非常肯定地點頭,“小宗哥身上的傷沒有大礙,意志卻消沈得厲害,我從沒見他這樣過所以根本不敢離開。”

齊臨朝又是一陣酸澀。他費了半天勁把小川勸回家等消息,自己則大跨步沖回樓上,正好撞見走廊上徘徊的顧韋。

“小顧哥,什麽情況?”

“蔣隊收到警情在城邊老垃圾場發現刀疤劉屍體。他怕你身體吃不消先讓你去休息才帶我們去的現場。”

顧韋手裏正好拿著案件資料,就隨手遞了過來。

齊臨朝趕緊接過來翻看:“什麽人發現的屍體?”

“那人沒什麽可疑。他想在開闊的地方練車所以找到這個荒廢已久的垃圾場。刀疤劉的屍體就平躺在空地上,連個遮掩都沒有,誰都能一眼發現。”

齊臨朝盯著屍體的圖片:“刀疤劉這是心臟中刀?”

“嗯,蘇法醫初步斷定是一刀斃命。兇器就在屍體旁邊,物證組成功提取了幾枚清晰的指紋,經過對比都屬於宗祈暉。”

齊臨朝又翻到兇器照片,隱隱覺得圖中這把短刀有些眼熟。

顧韋沒好氣地抱怨:“宗祈暉被帶回來後只是反覆強調自己沒有殺人,兇器上為什麽有他的指紋,這幾天他人在哪裏,通通一問三不知。”

齊臨朝趕緊提出:“我剛遇到小川,就是酒吧那個酒保。他說這兩天宗祈暉一直在家裏沒有出去過……”

“這個我們把人帶走時就了解到了。”

“那就是說,刀疤劉不是這兩天被害的。”齊臨朝心頭一沈。

“具體時間要等屍檢結果,但蘇法醫估計應該在四五天前。”

齊臨朝幾乎想脫口而出宗祈暉這幾天一直和自己住在一起。

顧韋又煩躁起來:“我看這宗祈暉要麽就是真的殺了人,要麽就是躲在哪個小情人家養傷,怕說出來男朋友會生氣。我真是服了他,顧忌什麽也不能放任自己背著殺人嫌疑啊!”

“男朋友?”齊臨朝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就那個酒保!叫什麽來著?小川?我們去宗祈暉家時,他們兩人正面對面吃著飯,小川的眼神那叫一個濃情蜜意。”

“那宗祈暉呢?”

齊臨朝剛問出口就後悔了,好在顧韋沒覺得這問題有什麽古怪。

“宗祈暉倒是很平常,只是感覺有些沒精打采。”

齊臨朝兩眼一黑雙腳發軟,險些摔到在地上。

顧韋眼疾手快將人扶住,這時才發現齊臨朝熱得燙手。他趕緊拖著齊臨朝邊往樓下走邊念叨:“小齊,你真是一累就發燒!我送你回家休息!反正宗祈暉人已經抓回來了,突破審問那是遲早的事。他想拖時間咱們就陪他,等24小時一到就把他扔進看守所……”

齊臨朝觸電一般停在原地。

顧韋不解:“你幹嘛?”

齊臨朝聽到“看守所”猛然想到離奇被害的胖子強,他擔心宗祈暉會面臨同樣的危險,便執拗地不願再走:“宗祈暉現在在哪?”

“還在審訊室。我們幾個剛才輪番上陣、軟硬兼施,他都不為所動。現在大家都休息了,晾他自己一個人呆會。”

齊臨朝思考片刻:“讓我去審他。”

“現在?不行!你這身子開什麽玩笑!”顧韋嚴詞拒絕。

齊臨朝緊緊拉著顧韋的胳膊幾近懇求:“小顧哥,宗祈暉就是我之前說的那個線人,讓我去試試吧。”

顧韋其實一早就有猜到只是沒有點破,這時看著齊臨朝懇切的眼神一下難以拒絕。他猶豫再三:“哎,行吧,那我跟你一起去。”

齊臨朝跟著顧韋走進審訊室時,宗祈暉正背靠著椅子,鎮定自若地盯著桌上的水杯,眼角發現有人過來,便本能地瞧了眼。

齊臨朝清楚地感覺到宗祈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兩秒,但只有兩秒。

宗祈暉很快調整好視線看向顧韋,同時不自然地挺直背,伸手整理了下領口。

“過去這幾天在哪想起來了嗎?”顧韋不等坐穩就出聲,“白天在哪不記得,晚上睡哪了總該知道吧。”

宗祈暉面無表情:“不方便。”

顧韋怒了:“剛才你說不記得,現在又說不方便,耍我呢?”

宗祈暉沒作聲,只是往齊臨朝的方向快速轉動了下眼珠,動作輕微得只有齊臨朝有所察覺。

齊臨朝仔細回想著住在一起的那些天,宗祈暉每晚都在家裏,但白天人在哪幹了什麽,自己確實是毫不知情。齊臨朝腦子又脹又麻,他難受得用手扶了扶額頭。

顧韋見狀探過身子壓低聲音:“小齊,還撐得住嗎?”

齊臨朝趕緊清清嗓:“沒事。”

宗祈暉聽到對話,冷漠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他若有如無地看向齊臨朝,從通紅的眼底看到發白的嘴唇,從起伏的胸口看到顫抖的指間。

顧韋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起電話起身往外。

宗祈暉等到顧韋背影消失迫不及待轉向齊臨朝:“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齊臨朝語調輕緩:“小川一直守在警局門口,他很擔心你。”

宗祈暉身子向前:“你這是多久沒睡覺了?”

齊臨朝自說自話:“我讓小川回去了,有消息再通知他。”

宗祈暉有些著急:“你要不肯吃藥好歹多喝點水吧。”

齊臨朝猶豫再三:“你,你不肯說去哪裏了是不是怕小川生氣?”

宗祈暉整個人都怔住了,他呆了好長時間才慢慢反應過來,一臉苦澀地看向齊臨朝,眼裏有種難以形容的憂傷。

齊臨朝瞬間腦子清醒了大半,他想起那天在車裏宗祈暉說過的話,當時那個黯然神傷的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他說不記得,是怕我不好解釋。改口說不方便,是不願意在我面前說謊。”

齊臨朝心緊到難以呼吸,手不由得捂住胸口。

“你不要緊吧?”

宗祈暉話音剛落,顧韋便大跨步回來將手機“啪”一聲拍在桌上。

“五天前的晚上8點左右,你究竟在哪裏?”

齊臨朝一聽就知道這是詳細的屍檢結果出來了,他心裏暗暗盤算,只要有自己這個時間證人,宗祈暉就能立刻洗脫罪名。他看了眼顧韋,沈下聲音緩緩開口:“其實前幾天晚上,宗祈暉一直……”

顧韋回過頭一臉認真。

齊臨朝猛然想起顧韋歪著嘴角拿他開玩笑的模樣,如果被他知道所謂的“小姑娘”其實是宗祈暉……齊臨朝猶豫了。

宗祈暉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顧韋奇怪:“宗祈暉一直怎麽了?”

齊臨朝下定決定張口,剛發出半點聲音就被生生打斷。

“小齊警官,不要緊的。”宗祈暉頓了頓,聲音沈穩堅定,“我的行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沒有殺人。”

顧韋兩手一攤無奈至極:“宗祈暉你聽清楚,現在的情況是你和刀疤劉結怨有作案動機,兇器上提取到你的指紋有直接物證,你又提供不了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情況對你非常不利!”

宗祈暉聽得仔細但不為所動。

顧韋話鋒一轉苦口婆心:“宗祈暉,我們是在幫你洗清嫌疑你知道嗎?你現在嫌疑最大,你懂嗎?你老實說,人是不是你殺的?不是的話,案發當晚你到底在哪?”

“我知道。我懂。人不是我殺的。確實不方便。”宗祈暉一字一句幹脆利落。

“宗祈暉……”齊臨朝看著一臉堅決的宗祈暉淚水湧向眼底。

宗祈暉沒有理會齊臨朝:“顧警官,麻煩幫我聯系華家游請律師。”

顧韋氣急敗壞:“你不配合,律師來了也沒有用的!”

宗祈暉低下頭拒絕繼續交流。

齊臨朝思考片刻,“蹭”地一下站起身來。他顧不得眼前發黑腳下發軟,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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