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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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前聶明宇收到張峰被捕的消息,他的大腦空蕩蕩的。一直以來他和張峰保持著距離,得知消息的時候他突然明白張峰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麽,是一種特殊的友誼。

雖然彼此警戒,疏離,但龍騰之內沒有比他們更加了解彼此的人。

然後他出神了半個小時。

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聶明宇從兜裏掏出一個桃色的絲絨盒子。

鉆石閃爍著絢爛的火彩,銀質的指環也熠熠生輝。在來到龍騰前他路過一家珠寶店,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情不自禁地選了一枚戒指,想象它戴在林霽月蔥根玉指上的美麗景象。

聶明宇把戒指夾在手指間,眼前的戒指突然有了重影,他眼前的一切都隨著這樣的視覺飄渺虛幻起來。

他無意識地把戒指叼在唇上,銀質冰冷堅硬的觸感十分清晰。他想起那個沒有被拒絕的吻,然後意識恍惚起來,突然,戒指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體育館的更衣室裏,林霽月幫賀丹丹換上一身運動服,她整理了一下女孩的碎發,然後說道:“可以了。”

林霽月推著她的輪椅,兩人一起離開更衣室。賀丹丹激動得無以覆加,她覺得如果世上有天使,應該就是林霽月的樣子,溫柔,美麗。

她們來到空曠無人的體育館,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他面容清瘦俊朗,戴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似乎在等待她們的到來。

“聶叔叔好。”賀丹丹禮貌地問候。

聶明宇朝她招了招手以示回覆,然後走向一旁的籃球框,從裏面取出一個籃球,遞到她懷中。

“謝謝您。”

“不客氣。”聶明宇從林霽月手中接過輪椅扶手,推著賀丹丹走向體育館的籃球框架下。

這個向往籃球運動的女孩坐在輪椅上,在聶明宇的指導下將那手中的球向上一擲。可惜力道太小,沒中。

“沒關系,多練練。”聶明宇把球撿了回來,示範給她看,“像這樣,手臂用力。”

籃球準確無誤地投進了框中,賀丹丹的臉上露出崇拜的神色:“真厲害!”

聶明宇看著眼前這個可愛的孩子,她的眼睛讓他想到蕾蕾,蕾蕾的目光也是這樣純凈,像澄澈的湖水。

“你要不要來試試?”聶明宇看向一旁的林霽月。

“我不會。”她搖了搖頭。

“我可以教你。”

在他的堅持下,她還是拿來一只籃球:“這樣投就是了嗎?”

“嗯,把手感練出來就好。”

賀丹丹看著他們,臉上也露出會心的微笑。

林霽月試著投了幾下,始終找不到力道,她再一次把球撿回來,讓賀丹丹試著投籃。

“丹丹,我們已經幫你找好了英國的醫院,只要手術成功,你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了。”聶明宇說。

“謝謝您,聶叔叔!”賀丹丹欣喜若狂,“可是,我爸爸沒有那麽多錢……”想到父親微薄的薪資,她有些沮喪。

“我們會幫你爸爸墊付這筆錢,他以後慢慢還就是了。”聶明宇的眸光翕動,為了不讓賀清明反水,他只能用賀丹丹威逼利誘。

“那太好了!”賀丹丹沒想到的事情太多,比如她的腿還有救,比如她有生之年能夠出國。聶明宇像上帝一樣打開了她人生的一扇窗。

“丹丹,”聶明宇把籃球留在手裏把玩,問道,“如果你的腿能治好,但不能再見到你父親,你會願意繼續治療嗎?”

“為什麽?”賀丹丹有些不明白。

“我就是假設一下。”

這個問題對賀丹丹來說似乎超綱了,她皺起沈思的眉頭,陷入選擇的困境。

聶明宇見狀不再多問:“胡亂問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繼續打球。”他擡起手,瞄準了籃筐。

“……我應該會選不治療吧。”賀丹丹稚嫩的聲音說道。

聶明宇的球今天第一次沒有投進,它撞在了邊框上,在空中劃出一道飛速下墜的拋物線。最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為什麽?”他不溫不火地問,“手術能讓你重獲新生,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錯過機會不會後悔嗎?”

賀丹丹眨了眨眼睛,自然地說道:“以後可能會後悔吧,不過讓我拋棄爸爸的話,我會更後悔。”

“可你想過嗎,輪椅上的你會給他很大的壓力,他肯定也希望你變得更好。”她的答案並不出乎聶明宇的意料。

“這我不知道,但是爸爸很愛我,我也很愛他。”賀丹丹想過自己會是個累贅,但似乎沒有什麽足夠讓她信服的理由和父親分開。

一生都在輪椅上度過,自始自終受累他人,只是為了那一點“親情”?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聶明宇對著手中的籃球嘆息,突然覺得它像灌了鉛一樣重。

“爸爸足夠愛我的話,就不會嫌棄我是個累贅。我會好好學習,用知識換來美好的生活,這樣也很好啊。”賀丹丹朝著籃筐又投了一下,雖然也沒中,但比上次離框更近了。

她的話語充滿了學生的純粹和天真,讓聶明宇無比羨慕。

“每個在世上有牽掛的人,都願意吃苦受累地活著,丹丹是這個意思嗎?”林霽月上前撫摸著她汗濕的額頭,替她撥開碎發,別在耳後。

“對,我們老師說,人不能只為自己而活著,愛別人才會收獲雙倍的快樂。”賀丹丹怡然一笑。

對聶明宇來說,那些從老師口中傳播給學生的句子本應無聊又無用,如果是以前,他一個字都不會聽進心裏。

但他回過頭看賀丹丹時,看到了林霽月。他想到自己在遇見她之後的確感到很快樂。

蕾蕾學業有成,家人安康無虞,聶明宇的人生經歷過一無所有到富貴榮華,他本是安然地沈浸在欲望與黑夜中,甚至隱隱期待劉振漢將他送進墳墓,結束這段荒蕪孤獨的人生。但是林霽月的出現讓他突然有了牽掛的感覺,打破了他的坦然。

賀丹丹很快又投入到了籃球的樂趣中,聶明宇便退到一旁,把場地留給她。林霽月也來到他身邊。

“這些天,你看到的,聽到的,都足夠多了,有什麽想說的嗎?”他靠著場地邊緣的半墻,下意識地抽出一支煙。

“少抽煙,對身體無益。”她伸出手,把他拿著煙盒的手壓了壓。

這樣的身體本來就沒有存在的價值。聶明宇有剎那的失神,他木然地收回煙,再次看著她的眼睛:“如你所見,我的處境不好,可能會連累到你。”

她嫣然一笑:“連累我?我沒有受過你的賄賂,也不知道你做過什麽事,你怎麽連累?”

林霽月不擅表達,盡管她得知了很多事情,但很茫然。聶明宇的事就像一團烏糟糟的蜘蛛網,她無從捋清,甚至不能碰觸。

“所有與我親密的人都在勸我回頭,你為什麽不呢?”雖然他也不希望她那樣說,但還是好奇。

“我勸的話,你會那樣做嗎?”林霽月的目光落在賀丹丹身上,語氣有些虛弱,“你清楚後果,但還是那樣做了。如果你一定要我表明立場,我會傾向所有為你好的言論。”

“你愛我嗎?”他忽然問道。

“……我愛你。”雖然有一絲停頓,但她回答得很肯定。

“謝謝。”聶明宇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說這句話,脫口而出的。

但這兩個字讓她感到不悅。

經歷過與駱銘的感情後,林霽月對待身邊的人與事物的看法要比以前清晰一些,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自己和聶明宇到底是什麽關系。

“謝謝”兩個字就像聶明宇為兩人之間劃出了一道溝壑。謝謝她的愛嗎?她又不是施舍。林霽月覺得心口憋了股無名的悶氣。

“我買了一只戒指。”聶明宇摸著口袋裏盒子的絲絨觸感,覺得腦袋一熱,又一次脫口而出。

隨即他覺得自己很蠢。

“給我的嗎?”她楞了一下。

“我想給你的禮物。”聶明宇試圖挽回這個錯誤的話題。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吧?”

“嗯。”他感覺她突然變得強勢了起來。

“你什麽時候送給我,我都不會拒絕。我希望是你想好了的時候。”

她率性地留下這句話,朝著籃球架下因推著輪椅撿球而累得氣喘籲籲的賀丹丹走去。

聶明宇怔怔地望著她的身影,他忽然感覺到,她並不總是對他百依百順地溫柔著,她像一團柔軟的棉花,卻有著堅硬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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