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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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峰火急火燎地趕到醫院,看到聶明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撥弄著自己手上的繃帶。

“聶總。”張峰松了口氣。

“我沒事。”聶明宇放下了手,“辛苦你來一趟了。”

“哪兒的話,您要是出了什麽差池,我們也不好交代。”張峰笑著說道,“車的事已經處理好了,我安排了人送您回去。”

“嗯。”聶明宇起身,手腕處扭傷的部位有些牽強地疼痛,他的步子不似從前那樣輕快了。

夜幕下,芮東興在車內無聊地玩著打火機,用藍色的火焰點燃一支煙,沒等他盡興,只見醫院大門走出兩道熟悉的身影,芮東興慌地把煙丟出窗外,火紅的星子在夜色中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聶明宇坐進車的後座,這輛新車的內部滿是令人發悶的氣味,讓聶明宇懷念起今晚被送進廢料處的淩志車。

“那就這樣,小芮,你送聶總回去。”張峰笑呵呵地朝車內的人打了招呼,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芮東興把離合器踩到底,心中有些緊張,他極這樣和聶明宇單獨在一處。聶明宇的身上有種神秘的氣質,難以捉摸,時而像凜冬的寒潭。

比起整天忙得焦頭爛額的張峰,他似乎很清閑,但每次有要事又不得不向他稟告,他才是所有人的主人。但以峰哥的威信和能力,屈才於他手下這般賣力,實在是耽誤——芮東興這樣慣性地替自己真正效忠的張峰感到不值。

“不用往家開,回公司。”後座的聶明宇緩緩說道。

“啊?哦……”芮東興好奇地想知道受傷的人不回家舒坦著的原因,但隨即回憶起張峰說過,永遠不要質疑聶明宇的決定。從後視鏡裏,他看到聶明宇靜默地望著窗外。

黑暗中的龍騰大廈依然有幾盞窗燈亮著,興許是有人在加班,大廈腳下似乎有人影在徘徊,遠遠看去渺小如螞蟻。

芮東興把車停靠在大門前,不等他下車為聶明宇打開車門,後者已經自己走了出去。芮東興也急忙追出去,涼風一下子吹凍他的臉龐,他的註意力剛從車體轉移,又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漂亮的女人,方才見到的徘徊的黑影想必正是她,她似乎找到了徘徊等待的人。女人那雙明亮得好似會說話的眼睛裏流露著對相熟的人才有的神采,而她看向的人是聶明宇。

聶明宇也看著她。

那女人看到了他手上的繃帶,驚訝地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小傷。”聶明宇的手下意識地往身後縮了縮,像是要擋住,“你怎麽在這裏?”

“圖書館下班了,我……順路來看看。”

兩人各自低垂著自己的目光,不再對視。芮東興謹慎地觀察兩人的神色,心臟緊張得加速。聶明宇的人生標簽必有一條“不近女色”,長久以來,他都冷靜得過了頭,從未有人見過他表現出對女人的興趣,連他的妻子也不例外。但芮東興隱隱覺得,這個陌生女人與聶明宇之間的空氣中似乎流動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外面風大,進去說吧。”聶明宇這句話如蜻蜓點水一樣太不著痕跡。

女人略有遲疑,默認地點了點頭,然後擡眼瞧了一下芮東興。芮東興尷尬地把詢問的目光投向聶明宇,後者淡淡地說道:“沒事兒了,你回去吧。”

芮東興灌了兩口冷風,悻悻地坐回了車裏,透過車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進了明亮的大門。芮東興擡頭看著漆黑中漏出幾點光的玻璃大廈,恍惚了那麽一下,幽幽地驅車離開。

空曠的大樓裏似乎再沒有了別人,人的腳步聲格外清脆。聶明宇走在前面,一言不發。這實在是種很奇妙的感覺,自己領著她走進這棟富麗堂皇的大樓,胸腔中便不自覺地湧起一種自豪。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姿態去面對她,幾個小時前他還為她流露出的傷人的神情而感到身心雙重的怨恨,但她一站在那裏,他就像受到憐憫救贖的罪人一樣感激涕零,那些負面的情緒也隨之煙消雲散。

“你手怎麽了?”

“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但轉念一想似乎不妥,於是在辦公室外招待區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今天穿著藏青的大衣,頭發整齊地半束在腦後,有幾分雍容的貴氣——大約還差幾件首飾,她這樣的人配得上。聶明宇發覺自己因為緊張而開始胡想時,立即起身給自己找了點事做。比如泡杯熱茶。

可惜前陣子剛得的上好紅袍放在辦公室裏,眼下抽屜中只有一些平日常用的鐵觀音,他抽了只紙杯,起身走向飲水機。

“找我有什麽事嗎?”他懷著期望禮物的孩子一樣忐忑的心情,不“經意”地問道。

林霽月凝視著他,忖量著說道:“是上次在檀山觀。”

聶明宇心驚了一瞬。

“我……不太喜歡別人觸碰到自己的身體,所以反應比別人要大一些,希望你不要介意。”林霽月也覺得自己的解釋有些多餘,雙手不自然地打著節。

“沒事。”聶明宇以為自己很期待這一刻的道歉,但真正來臨時,又沒什麽感覺。平淡得過了分。

可是為什麽呢?

聶明宇心裏暗流湧動,一個答案貌似正在浮出水面。他生命裏遇見的人中,林霽月是最特別的——他以前僅僅有這樣的概念,感情的事總是最慣性地處在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步,可是現在即將清晰了——林霽月和他是一類人。

人往往用自己的思維邏輯去理解他人的意圖,其中產生的偏差是人們產生隔閡的根本。某些事情上,他和林霽月心靈相通得仿佛同一個人。

他渴望解釋,她就給他解釋;他想要她的在意,她就這樣在意他了。他的誠惶誠恐或許沒有必要。

他愛她。是這一刻的答案。

但是之後呢?聶明宇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冰冷寂靜的空間,忽然一個激靈,好似在此之前今天發生的事都是夢游,他清醒後,發現立在高險的懸崖邊,耳畔是猙獰的風息。

他受傷的手腕傳遞出越來越清晰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痛感。

“疼嗎?”她不知何時湊近了一些,擔憂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擡起的手上。

“沒事。”他脫口而出的話連帶著渾身的力氣與精神,還囫圇出些別的囈語:“還拿得動琴。”

“手風琴……”

聶明宇看著她低頭思索的樣子,下意識地問道:“你想聽嗎?”

“你的手……”她指了指繃帶,“需要靜養吧?”

“還可以。”他起身走進辦公室。

櫃臺上空蕩蕩的場景讓他想起手風琴忘在了車上,他洩氣地閉上了眼,不情願地打開了櫃門,裏面還有些別的手風琴,但手上的琴不是一直以來最常用最順手的那把,就有種提槍上陣沒了搭檔的不安感。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問出“你想聽嗎”四個字,就當是被懸崖邊的刮骨風吹傻了吧。他一邊這樣自嘲地想著。

在林霽月期待的目光中,聶明宇試了試琴的手感,鍵鈕有些不順暢,所幸音色還不錯。琴聲能讓他再度回到那個有些醉意的世界,他彈奏起一曲《別離》,音律是迷離無邊的黑暗中流淌出的綿長的河流。

他想起劉振漢對他說的那些警告的話、蕾蕾質問自己的樣子、孟琳心虛的聲音。他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灘窪地,伴隨著失望的嘆息,他的靈魂在沈落,無邊的黑暗裏只有琴在如泣如訴的吟唱他的心聲。

林霽月溫柔的眼眸裏有星辰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 難熬的期末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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