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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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的厄運像連綿不絕的雪花堆積了起來。那兩個手腳不幹凈的□□的事還沒有完全解決,匿名信的案子還如落葉在水面打著轉漾,新上任的緝私科科長賀清明又扣下了那三十八輛奔馳車。

他已經給了張峰兩天時間盡快處理賀清明與匿名信的事情,三十八輛走私車,事情一旦捅出去,整個沿海都要抖三抖。

更加糟糕的是來調查匿名信的人:劉振漢。

聶明宇察覺到一種意味深長的壓迫感,就像外頭灰蒙蒙的天氣。他眉頭一皺,嫌惡地合上了窗簾。這樣險峻的情況以前也曾經出現,卻沒有一次是這般諸多巧合碰在一起的,他覺得其後有某種深刻的原因,本想去檀山觀靜心捋一捋思緒,又偏偏遇到了十幾年沒見的人。

他坐回了書桌前,伸手拿起一本未讀完的詩集,潦草地看了兩行之後,只覺得胸口更加沈悶,於是索性把書頁搭在了自己臉上。書本中獨特的氣味在他的鼻尖盤旋。

他想起那段遙遠時光,童孩時期。有關那個時候的記憶也是灰撲撲的,荒蕪,慘淡。仿佛到處都是灰泥,人們的衣衫上都是陳舊的痕跡和斑駁的印子,生活是沒有漫無目的的。

他的父親聶大海被攆去下鄉當知青的時候,隔壁搬來了一戶姓林的人家。聽聞那家的男主人跟聶大還是同一批下鄉的人,兩人一見如故、一拍即合,並當即決定將妻女安排到一處,兩家人好互相照應。

於是聶明宇第一次見到了林霽月。實在是一次很普通的會面。林家的女主人帶著她的女兒來串門的時候,由於同樣悲痛的遭遇,兩位女主人之間迸發出的情感比她們的丈夫更加深刻,被打開的話匣子滔滔不絕地洩出這些日子以來堆積的苦澀洪流。

林霽月只在母親身旁呆了一會兒,兩個女人完全沈浸在了訴苦的情緒中,小女孩頗覺無聊,便偷偷離開了母親的身旁。她來到院子裏,看到聶家的兒子正在土堆上坐著,手上好像用草編織著什麽。當她走近的時候,對方沒有表現出任何友好和善的樣子,反而加快了手速,隱約有種不耐煩的感覺。

聶明宇編完手中的草雀,側頭正看到女孩兒聚精會神的眼睛,她不吵不鬧,聶明宇躊躇了一會兒,見女孩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草雀上,便試探性地把東西遞了過去,女孩果然接過。

聶明宇起身朝屋裏走去,他看到床上妹妹睡得正香,於是蹲下來將手臂搭在床上,再把頭擱在手臂上,這樣靜靜地端詳了一會兒,不自覺地笑了。替妹妹揶了揶被角,他再度走到院子裏的時候,只見那女孩背對著自己坐在剛才的位置上,手上似乎在搗鼓著什麽。

別不是把自己的草雀拆了吧。聶明宇皺了皺眉頭,加快了腳步沖上去,卻見到自己的雀兒好端端地停在她的腳邊,而她手中正飛快地編著一只新的草雀——正是模仿他的編法。

那一刻,他對這個女孩有了難以忘卻的印象。

此後的一段時間裏,這個聰明乖巧的女孩收獲了聶明宇的妹妹馮蕾蕾的喜愛,兩家人的關系由上至下達到了嚴絲合縫般完美的程度。

“明宇,她好像不愛說話,你說她是不是腦子……”劉振漢看著一直安安靜靜跟在身後的女孩,脫口而出這句話。

聶明宇沒有回答,馮蕾蕾卻急了:“振漢哥,月姐姐不是傻子,她會說話,只是不跟你們說話。”

劉振漢撇了撇嘴,心裏卻嘀咕著女生就是麻煩。馮蕾蕾賭氣似的甩開哥哥的手,跑到了林霽月身邊,聶明宇皺了皺眉頭,略有不悅。這個女孩讓他既好奇又提防,他總感覺女孩的聰明是一種潛在的威脅,會搶走自己的東西。

烈日炎炎,四個孩子漫無目的地來到了一棵大樹邊,在陰涼的地方歇腳,這一片寧和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幾個男孩子嘻嘻哈哈地路過時,瞅見了樹底下的幾個人,聶明宇和劉振漢的精神一下子緊繃起來,林霽月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矛盾的存在是曠日持久的,孩童的矛盾比大人更多幾分無畏和坦蕩,是一種原始的欺壓與對抗。

聶明宇和劉振漢一如既往地擋在女孩子的面前,只不過這次多了一個女孩子。不過不同之處並不僅限於此。當林霽月弄清那些找茬的痞氣男孩是在欺負知青家庭的孩子時,她站了出來。

“□□說過,所有人民都是親人,知識青年是下鄉去進行再教育的人才,你們欺負他們的孩子,就是在欺負親人,欺負對國家有用的人才。”狡黠的光芒從女孩眼底閃過。

男孩們被唬得一楞,他們從大人口中知道□□是偉大聖人,知道□□說過很多聖言,但這話從一個小女孩口中說出來,出乎意料:“什麽親人不親人的,你們這些小資產階級,成天想著享受……你們是階級的敵人!”無疑偉人的話起了震懾作用,他們磕磕巴巴地想用同樣的話反駁。

“你哪只眼睛瞧見我們是資產階級了?我們享受什麽了?□□說過,憑白誣陷別人是最可惡的,都該坐牢!你們想清楚再說話!”

“你胡說!□□才沒有說那些話!”

“那你去翻你媽的紅本子,你問問她,□□有沒有這樣說?”

女孩的咄咄逼人氣勢洶洶,幾個毛孩子紛紛急出了一身汗,女孩身上仿佛閃耀著某種庇護的光芒,逼得他們不敢動彈,本來手中準備好的石頭也遲遲不敢朝樹下丟去。他們在太陽的光輝中挨出了淋淋的汗水,最後也沒能沖破那無形的防線。於是,他們丟下了石頭,一邊咒罵著,一邊飛快地離去。

“□□真說過那樣的話嗎?”馮蕾蕾懵懵懂懂地問道。

三個孩子都好奇地看向林霽月。林霽月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神秘地眨了眨眼。那笑容仿佛有種特別的魔力,聶明宇覺得自己心頭有什麽東西撲騰撲騰的。

“噢,我明白了,你說的都是假的,□□沒說過那樣的話。”劉振漢雙手一拍。

“月姐姐,你膽子真大……”馮蕾蕾本想說這是撒謊,但說出口卻換了個說法。

“沒想到你平時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還挺能說嘛。”劉振漢覺得新奇。

“他們被一兩句話震到了,說明他們根本就是紙老虎。”林霽月笑道,“□□說過,沒人應該承受別人的欺負。”

“這話也是假的。”

聶明宇說完這句話,大家楞了一下,隨即都哈哈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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