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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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秋。

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裏,海濱城市天都新開張了兩座星級酒店和六家洗浴中心。三環通了車。全市醫院裏降生了一千三百五十八個孩子。

也是在這一天,綽號黑頭魈三的服刑人員肖雲柱走出了監獄的大門;名為周玲玲和王芳的□□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了酒店門口;市棉紡一廠優秀職工王麗敏在廠大字報上得知自己成為最新的一批下崗職工。

這裏是蕓蕓眾生的人間。

秋天的城市城市像一團水泥糊在一起,霧霭中透著壓抑的膠著感。寒冷的風和溫熱的陽光縈混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候,在城市中盤踞。

唯有檀山仿佛是天都市唯一的暖色,那金黃的、酒紅的樹葉恣意瀟灑地渲染著,層層疊疊,垂枯之中另有一番生機。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進檀山觀僻靜的澹澹秋色裏,他一身陳舊的黑色,邁著悠悠的步調。

“聶施主。”檀山觀的道長頗有幾分欣喜地迎了上去。

枝頭的雀兒嚶嚶嚀嚀的幾聲在闃靜的檀山觀內格外空靈,那白發蒼蒼的道長與黑衣男子走進門坎,談話的聲音也模糊不清起來。

聶明宇捏著皮手套的拇指把手套脫了下來,他擡著一副金絲圓框的眼鏡看了一下面前的臘塑的漆像,隨後拿起一束香,在燭火上點燃。

裊裊煙塵裏,他想起那個在密室中飲下礦泉水的皮條客,想起那封狀告自己的匿名信,想起那兩個膽大包天的□□。他看著眼前煙熏火燎的一片,濃重的熏味兒透過口罩還是濾進了他的鼻腔,他閉上了眼睛。

他隱隱覺得,即將發生一些嚴重到能夠撼動他十年苦熬的事業的事情。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經歷過很多次,行走到刀鋒之上,盡管要強迫自己嚴陣以待,但終究還是得承認那股愈加強烈的麻木感。

“聶施主近來所思何事?”

“……近來有些事超出預料,心中不順。身處高位卻越發謹微,我知道這是自己在畫地為牢,但難以克制。”

“胸臆不順乃是常事,欲者,常結苦果也,不能平視之,則悶悶其中。道法言:揣而銳之,不可長保。聶施主功成名就,理應明白有的事如流沙,握得越緊,失得越快。”

“握得越緊,失得越快嗎……”聶明宇喃喃自語著這句話,他聽見腳下一直細碎地響著一些枯葉被踩踏的聲音,脆脆的,像是一些靈魂在碎裂。

他還想和道長說些什麽,只見眼前不遠處的石階下,一個女人正跟隨小道士邊走邊說些什麽。他不覺放緩了腳步,不是因為想端詳女人乍看窈窕的淑影,而是不想自己的話被不相幹的人聽見——況且他對女人沒有興致。

“那就麻煩道長了。”女人低柔的聲音在曠靜的空氣中傳入聶明宇的耳裏。

那確實是很悅耳的聲音,溫和得足以讓人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個知書達禮的美人的印象,也足以讓聶明宇不自覺地望向她。

那頭漆黑的秀發雖然不見精心打理的痕跡,卻曲卷出自然的形態,讓人聯想到某種蓬勃伸展的藤蔓,駝色的風衣讓她的身影顯得清瘦。一道側顏,看上去規整秀麗,沒有任何威脅性,眼下有一顆黑色的痣。

黑色的痣。

聶明宇的腦海裏,某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突然暴躁地震動起來。不僅是目光,甚至是他的精神、他的呼吸,他渾身的細胞仿佛都隨著那顆痣顫動起來,血液奔騰似潮水。

隨之,她的側顏、身軀、聲音也仿佛逐漸熟悉起來,逐漸和記憶裏殘破的印象重合。

“霽月……”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呢喃出一個名字。

好像是在他心臟狂跳的期待裏,女人轉過頭來,一雙有些迷茫的眼睛註視著他。

太像了……那張臉。十幾年滄桑的生活讓他感覺自己的情緒逐漸枯竭,而這一刻卻瘋狂沖湧高漲。金絲框住的眼鏡片上因為迅速升騰的體熱蒙上一層霧氣。女人的面龐就在他朦朧的視線中變化起來。

“聶明宇……?”那聲音有幾分欣喜,有幾分詫異,有幾分疑惑。

是她……真的是她。他感覺腦子裏嗡嗡作響著,一下子抽光了所有的知覺與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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