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散辭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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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散辭人間
秋水道是連接落西川的一條河道，水流湍急，據說它發源於鬼界忘川，因此河水比其它河的水要更加冰冷。
人間已過清明，但秋水道附近依舊一片淒涼，猶如寒冬。可這幅蕭條之景，在淩天上神眼中似乎能抵繁花盛景。
千允辰見他站在河道邊良久也沒有要動的意思，便問：“上神，我們不過河嗎？”
“河道兩岸皆人間，不必過河，往上走便好。”說著，他轉身朝上游走去。
千允辰不理解他為什麽不直接落到秋水道源頭，而是要中上游的地方落腳徒步走到源頭，但他堅信上神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果不其然，上神沒多久就開口了：“你可知，我為何要特意落腳到中上游。”
千允辰：“……”
你不是有你的道理嗎問我幹嘛！
上神被千允辰的反應逗笑了，解釋道：“其實沒什麽道理，就是在神界待久了，想來人間再走一走。聽師尊說，你與我的轉世落景相識？”
提到落景，千允辰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惋惜：“算不上見過，畢竟我認識他時，他已經…只剩殘魂一個了。”
“但是你收了他找到的輪回法術，也就相當於收了我的法術，我們便算朋友了。”
千允辰踉蹌了一下：“是什麽？”
“是朋友。”上神重覆道。
“這…上神你這……”千允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面前這個是能做他祖宗的老祖宗的老祖宗，曾經六界都要尊稱一句“上神”的人，這樣尊貴的人，怎麽可能當成普通朋友看？這不折壽嗎！
“怎麽？殿下覺得不妥？”
千允辰覺得自己壽快折沒了：“上神您可別這麽叫，真的，折壽。”
上神笑道：“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還能折什麽壽？不必如此在乎那些禮節，也不用總喚我上神，我不怎麽喜歡這個稱呼。”
“這…我總不能直接喚上神您的封號吧？”
“封號是天下人取的，我也不太喜歡。說起來，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吧，我姓落，名星河。”
“星河……好名字，這也是神尊取的？”
“嗯，我的一切都是師尊給的。不只是名字，就連法術，都是他特別為我寫的。”
“神尊真的很在乎你。”千允辰回想著星河海上塵羿的所作所為和事後在妖界與落景重逢的場景說，“無論什麽樣子，他都特別重視。說句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們不像師徒…不對，應該說不是單純的師徒。”
“當然不是單純的師徒。”淩天上神沒有否認，“那麽多年了，若還是單純的師徒，就太說不過去了。”
千允辰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所以你，你和神尊真的是……”
“等等，說偏了！”上神後知後覺，“我要和你聊的不是這個！是法術！”
千允辰八卦的心雖然強烈，但既然上神都這麽說了，他也只好忍痛壓下好奇心。
“我記得你方才說你不擅封印？”
“是啊…”千允辰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封印我就是畫不來，阿池教過我很多，但我都是硬學，長時間不用就會忘。就算是剛學的，也總是畫不好……可能我在封印術這塊天賦真的死絕了吧。”
可能跟他天生畫技清奇有關，那些封印由他之手畫出來就完全變了作用，就算勉強畫對了，威力也遠遠不達標。
“說好聽了是不擅封印，可往直白了說，就是一竅不通。”
“這世上沒有事物會一直一竅不通，尋常封印不適合你，你可願學別的封印？不需要畫的那種。”
“還有這種封印？”千允辰驚訝道，“我以為所有封印都是要畫的。”
“確實，九成以上的封印都是畫的，只有極少數的封印是通過咒術來施展的，而傾城法術就是咒術封印，我教你如何？”
千允辰大驚，說了那麽多，原來是要教他傾城法術，可是……
“怎麽？不願意？”
“不不！能學上古法術，我自然是願意的。可是…這法術的副作用……”
和溯回法術一樣，傾城法術定然也有它的副作用，千允辰怕的是這個副作用。
上神一眼看透了千允辰的心思：“你怕它會傷害你？”
“是……輪回道能救我一次，未必能救我第二次，若傾城法術也像溯回法術那樣損耗經脈…我怕是做不到那麽決絕了。”
有了牽掛的人總會有更多顧及，現在再讓千允辰選擇，他必然不會再做出自毀經脈使用法術這種選擇了。
上神微微皺眉：“損耗經脈？誰說的？”
“寒江神君說的啊。”
“他是在天樞聖殿裏找到的吧。”提起天樞聖殿，上神臉色差了許多：“天樞聖殿是天道的地盤，裏面的書籍未必是真。溯回法術原本是拿來回顧過去所發生之事，不作用在任何人身上。到了天道這兒卻放到人身上用，能不出事嗎？”
千允辰大驚：“溯回法術不能用在人身上？”
“當然不能。”
溯回法術創造之初，僅僅只是根據某物投射出過去影像，憬琛當年創立這個法術，是為了不讓真相被埋沒，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天道拿來用到人身上，以消磨生命為代價溯回時間。
“過去發生的無法改變，哪怕只是暫時的，都有可能對未來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這是底線。”
千允辰頓悟，怪不得塵羿當初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保護好輪回法術，若是讓天道拿去，指不定被改成什麽樣。
“那傾城法術……”
“它不會傷你性命，而且很簡單，你肯定一學就會。”
千允辰心說你確定不是肯定一學就廢？
他總能看透千允辰在想什麽：“不會，我做一遍你就明白了。”
說著，淩天上神停下腳步，此處已達秋水道上游，陰氣深重，是鬼界之人喜歡的地方。
他對準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念了一串千允辰聽不懂的東西，便憑空出現兩條鎖鏈朝石頭纏去，將石頭牢牢纏住。
沒等千允辰開口讚嘆，一個聲音便從石頭後咆哮而起：“祖宗饒命！祖宗饒命！俺只是個倒黴鬼，沒那個實力闖神界！求路過的祖宗大鬼有大量，放過俺吧！”
千允辰皺眉：“誰要闖神界？”
上神同樣皺眉：“你叫誰祖宗？”
倒黴鬼探頭，發現來人並非那些兇煞的惡鬼，而是兩個模樣極好看的少年人，不禁松了口氣……雖然他沒有氣。
“哎呦二位公子啊！大白天在這兒荒郊野外幹什麽不好，怎麽能隨便綁人…綁鬼呢！”
上神略顯無語：“我也沒想到青天白日，會有只鬼躲在石頭後面大氣都不喘一聲。”
倒黴鬼心累：“俺都說俺是鬼了嘛！不需要喘氣的！”
上神走到石頭旁收回鎖鏈，道：“……對不起，冒犯了。”
倒黴鬼：“沒關系，俺原諒你。”
千允辰：“呃……”
這是什麽奇妙的對話？
“那個…”千允辰悄悄插到他們中間，問：“這位…朋友，你方才說‘沒實力闖神界’是怎麽回事？有人要拉你闖神界？”
提起這個，倒黴鬼還心有餘悸：“哎呦！公子你有所不知，前不久神界那結界不是毀了嘛，鬼界那幫怨氣纏身的惡鬼就妄圖走秋水道上神界吸收神力，說要修煉成惡神報仇。”
“呵，一幫瘋子。”上神不屑道，“都死的那麽徹底了，還妄圖借神力修煉。有這個功夫，倒不如老實去輪回裏走一遭。”
“就是嘛。”倒黴鬼十分認同，“不過他們是三百年死的，現在輪回路上走的是四百年前的，還沒輪到他們。”
千允辰：“……”
鬼界的效率果然名不虛傳。
上神：“？？”
輪回什麽時候還需要排號了？
面對上神的疑惑，千允辰解答道：“上神有所不知，如今的鬼界效率…呃…有些慢，加上輪回人數眾多，所以……”
“所以就要排四百年才能入輪回？”要這麽算，別說帶著不甘和憤怒離世的鬼了，就是正常死亡的鬼都能給拖出怨氣！
“害，沒辦法。”倒黴鬼擺擺手，已經習慣了：“人那麽多，效率低點很正常。反正俺不急，輪回不了就在鬼界多待幾百年唄，酆都挺熱鬧的。搞不懂那些祖宗，幹嘛非要上神界自討苦吃。秋水道那邊有兩位神君守著呢，俺可不去討打。”
千允辰：“兩位神君？”
“是啊。”倒黴鬼指著不遠處一座山說，“就在那兒，兩位神君在那兒守了好久呢。現在還好，你是不知道兩個時辰前打的有多激烈，那哀嚎聲啊，真嚇鬼。兩位公子還是別往那邊走了，不安全——”
倒黴鬼在這兒說的起勁，殊不知兩位公子已經到了他指的地方。
郎成玉負責管秋水道，防的就是鬼界逃竄出來企圖行不軌之事的惡鬼。結界破裂，毫無疑問吸引了先前所有對神界虎視眈眈的惡鬼。郎成玉和落長芝奉命在此抵擋，已經打退惡鬼們數十次沖鋒了。
但寡不敵眾，更何況惡鬼還越打越多。長久的對峙下來，二人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真是和你在一起準沒好事。”落長芝揮扇打退一波惡鬼說，“我就不該聽你的跟你下界。”
郎成玉一臉無辜：“我怎麽知道帶你下來道歉會遇到這種事。”
對於拿贗品給落長芝上妝害他破相一事，郎成玉一直心有愧疚，好不容易把人約出來想好好道個歉，怎料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還好有你在。”郎成玉一腳踹開兩個惡鬼說，“不然這種場面，我一個人可應付不來。”
“你就瞎說吧……當心身後！”
落長芝出聲提醒的一瞬間，一只惡鬼繞到他身後欲要偷襲。就在這時，四周無端起了一陣大風，那風似乎有靈，只把他們掃到一旁幫他們躲開了一擊。
“多謝神官大人出手相助。”郎成玉下意識以為來幫忙的是神界人，擡頭卻發現來人是千允辰和一個他們不認識的青衣公子。
“小殿下？你怎麽在這兒？”郎成玉驚道，“這位是？”
“替池淵神君幫忙來補結界的。”淩天上神說。
見他是和千允辰一起來的，兩人也沒有過多懷疑，而是把這裏的情況簡單交代了一遍。
郎成玉：“就是這樣了，這幫惡鬼妄圖吸收神力重塑肉l身，還請小殿下和這位……公子盡快補好結界，我們給你們掩護。”
“不用，這些惡鬼交給我，你們帶千公子去補結界。”
聽到這話，千允辰連忙拉過淩天上神，小聲道：“上神您可別開玩笑，我不行的！”
“怎麽不行？我不是都把傾城法術交給你了嗎。”上神對千允辰很有信任，“所謂傾城，就是傾盡一切，沒有別的講究。”
“可那句咒…我聽不懂。”
上神微微一笑，在千允辰額間輕點了一下，說：“最後一次，可得懂了，要不然沒人教了。”
千允辰楞了一瞬，等他回過神，那道青衣已無了身影。
“小殿下，你怎麽了？”落長芝問，“怎麽蹲著半天不動彈？”
千允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搖頭道：“沒…就是忽然……有點難過，可能是我想多了。走，先去補結界。”
“好，跟我來。”
郎成玉帶著千允辰來到山谷中，西邊的結界和其它三邊略有不同，上方的結界只是虛設，這座山谷中藏著的才是神界西邊真正的入口。
“小殿下，你準備…怎麽補？”落長芝問。
千允辰不擅封印之術，這是十三神君都知道的。當年池淵在奉神殿中教千允辰封印和結界，硬是把他給教哭了。倒不是池淵多兇，只是這位小殿下在封印這方面屬實沒天賦，畫出來的東西能把自己氣哭。
千允辰自己也不確定，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一邊凝聚靈力對著結界缺口，一邊在腦海裏回想著那串他聽不懂的東西。
神奇的是，他明明還沒有理解，卻能準確無誤念出那串咒。兩條鎖鏈憑空而現，交叉盤旋到了結界缺口上。
鎖鏈固定後，千允辰下意識擡手，居然憑空抓了張紙，和淩天上神在神界讓大長老簽的傾城誓言一模一樣。
他跟著腦海中的指示，在那張紙上寫下一個“封”字，然後將紙拍到鎖鏈上。碰到鎖鏈後，“封”字在慢慢變淡，鎖鏈也在消失。待兩者徹底消失後，千允辰驚訝地發現結界居然補好了！
郎成玉大為驚嘆：“這是什麽封印方法，居然不用畫。”
千允辰自己也很震驚：“這就是…傾城法術嗎？”
照理說補這麽一個結界，靈力消耗肯定不小，可千允辰一個結界補下來，居然什麽感覺都沒有。
這所謂的“傾盡一切”難道不是傾盡所有力量嗎？
不對勁！
千允辰覺得其中有問題，他想去找淩天上神問一問，可在出山谷的那一刻，一股龐大的劍意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股劍意太強了，甚至連郎成玉和落長芝手中的神器都在為之顫動。
“這劍意哪來的？！”郎成玉摁著劍激動問道。能讓他的劍有如此反應的，除了秋離的伏魔劍還沒有別人。
落長芝大概猜到了：“小殿下，這劍意…是那位青衣公子的？”
千允辰麻木點頭，能有如此威力的，只有淩天上神的隕殺劍招。
他在淩天上神的記憶中見過這驚天動地的一招，雖然這招隕殺不及記憶中的那樣強悍，可千允辰依舊能確定，這就是淩天上神的。
“看不出來，那小公子居然這麽厲害。”郎成玉讚嘆道，“我們快去幫忙吧，他這一擊下來，消耗肯定不小。”
消耗！
郎成玉提醒了千允辰，如今的淩天上神只是依附於養魂靈木的一抹比殘魂還弱的魂魄，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如此強悍的一擊，只怕養魂靈木也保不住他！
想到這兒，千允辰連忙禦劍而起朝那股劍意的方向趕去。
但等千允辰真正趕到那裏，卻發現此處並非他想象中的那麽荒涼，反而顯現出幾分生機——他看到了新生的枝葉。
而淩天上神，此刻正握著一根枯枝半跪在地，周圍環繞著淡淡白光。
看到這一幕，千允辰楞住了：“上神，這是……”
“說了不要總上神上神的叫，怎麽改不掉呢。”他無奈笑了一下說，“罷了，一個稱呼而已，顯得我多小氣似的。隨你怎麽叫吧，可別給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這話…那些惡鬼呢？發生了什麽？你……”
“突然那麽嚴肅作甚…”淩天上神打斷他道，“早晚的事而已。”
千允辰恍然大悟：“你帶我下界，是不是就沒想過回去？”
“都猜到了啊…”
早該猜到的。
即便有養魂靈木的幫助，可他的靈魂終究還是太碎了，在神界又強撐著讓魔界立下傾城誓言，恐怕早就到極限了。只是不想讓那個人難過，才借著分頭補結界的理由帶他下界。傾城法術不是沒有損耗，只是剛剛額間那一點，他把損耗都擔了過去。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再回去。
“為什麽？”千允辰走到他身邊蹲下，“你這樣一聲不吭離開…神尊知道了得多難過。”
“早晚都要走的，送那一程有什麽用。該說的，我都已經對他說了，除了……”那句說不出口的真心。
千允辰看著他，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就不必說了。”淩天上神擡手，又在千允辰額間點了一下，說：“我早已離去，不必掛念。若有緣，或許你還能遇到我的轉世也說不定，沒什麽好想的。”
“可是你……”
“我渡那些惡鬼入了輪回，又用了一式隕殺劍法，幾百年內這裏不會再出事了。往後…便把秋水道開發起來吧。”
千允辰啞聲道：“都已經這樣了，怎麽還顧及那些。”
“因為我是人間的神。”
淩天，是天下人為他取的封號，人們奉他為上神，他便擔起上神職責庇護六界，這是萬年來的相互承諾。
哪怕真身不在，人間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他也要繼續履行當年的承諾，這是立過誓言的。
“就到這兒吧…別哭，沒什麽好難過的。”他替千允辰抹去眼角的水漬說，“相識一場，我給你留了點東西，等對上天道能用得著。有這個，再加上傾城法術…你們有機會。”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難過也沒有任何意義，千允辰抹去淚水，說：“你待我，待人間有恩，這份恩情窮盡一生怕也找不到人回報。最後…你可有什麽心願？”
心願嗎……那他的心願怕是窮盡三生都實現不了。
可若不說點什麽，他怕只要自己一閉眼，這位小殿下就該哭了。
“那就請你記住我的名字吧。”
千允辰點頭，啞聲道：“好，我記著。”
得到千允辰答覆，落星河點頭笑了笑。總算，在這熙熙攘攘的世間，還有人能記得他的名字，記得這段往事。
闔眼前，他朝秋水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下面是鬼界忘川，輪回道就在那裏。
那一刻，他忽然想對那人說：下一次轉世，換我來找你……
養魂靈木中的靈魂一旦消散，這具身體也就會隨靈魂而散。到最後，千允辰能抓住的，只有那根使過隕殺劍招的枯枝。
…
帝卿塵感受到淩天上神出事的時候，他正在南邊處理兩界糾紛。
原本南邊結界他是不擔心的，畢竟仙界多年來和神界相安無事，關系還算過的去，仙界怎麽都不至於派人過來趁神界之危……但架不住自家去的嘴欠，對方來的脾氣不好。
仙界權力五分，遇到事都去仙尊和其名下的四位仙君商議解決方案。神界出事，作為鄰居於情於理都該來派個人過來問問。
來人叫淩玉塵，是仙界的管事人之一，在仙界地位僅次於仙尊。也是風舞當初說過與葉寒江一樣，修無情道的人。
論脾氣，他是真的差。
葉寒江修無情道那會兒好歹只是不理人，但心是軟的，很少主動挑事。可這位淩仙君不一樣，他話不多，但動手狠。
帝卿塵找過去時，夏景之正和他打的不可開交，葉寒江站在一邊，神色有些異樣。如果硬要找一個詞來說的話……那就是吃醋。
順著葉寒江目光看去，帝卿塵在地上看到了被切斷的布料，看形狀應當是袖口處的。
結合案發現場，帝卿塵便猜出了個大概。
他上前把夏景之拉到葉寒江身邊，對淩玉塵賠禮道：“抱歉，下屬不聽話，讓淩仙君見笑了。”
淩仙君揮了下被夏景之切斷的袍子，冷哼一聲說：“堂堂六界第一，難不成貴界就是這樣管理下屬的？”
夏景之最煩他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怒道：“餵！你給我好好說話！”
“閉嘴。”帝卿塵斥道，“寒江，管好他。”
“好。”說著葉寒江拉過夏景之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把人牢牢抓在手裏。
夏景之本來還有些憤怒，但葉寒江的手一握上來，什麽憤怒都被他拋諸腦後了。
“抱歉，但現在神界處在關鍵時期，外人一律不許入內，若有強闖者可直接動手，這是我下的命令，其他人不過聽令而行，還請仙君誤怪。”
淩玉塵雖然脾氣不好，但還是講道理的：“我也只是依仙尊的意思過來看一眼，畢竟兩界相鄰，神界出事仙界自然逃不掉。只是神尊手下的人實在野蠻，一言不合就斷人衣袍。”
帝卿塵回頭瞥了眼葉寒江，果不其然，提到斷人衣袍，他臉上的醋意更明顯了。
帝卿塵忍著笑意，說：“我替他和仙君道個歉，我瞧仙君這件衣袍價值不菲，要不仙君再此等候片刻，我去給仙君取些賠償金？”
淩玉塵最不喜金銀財寶，聽帝卿塵這麽說，他當場就不想留了：“不必，這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既然神界無事，那我便盡快回去向仙尊說明情況，也好讓他安心。”
“既如此，那仙君慢走，不送。”
待淩玉塵離開，帝卿塵立馬卸下架子，問：“發生什麽了？我不是說能動嘴的事就不要動手嗎？你們怎麽還打起來了！”
夏景之說：“動嘴解決不了的事不就得動手嗎？那家夥一來就陰陽人，還侮辱寒江！說他不配修無情道，這我怎麽能忍！”
“那你也不該斷人家衣袍。”葉寒江淡淡開口，“你這樣，是在惹禍上身。”
“寒江說的對，若此刻惹怒仙界，神界無疑是腹背受敵，對我們不利，而且…”帝卿塵拉過夏景之，小聲道：“而且你那麽做，惹寒江吃醋了。”
夏景之是個沒腦子的，一聽此話立馬炸了：“什麽？吃醋！寒江！寒江我不是那個意思！”
葉寒江瞪著帝卿塵，仿佛在說“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帝卿塵笑著準備開溜，但突然傳來的心悸感卻讓他怎麽也笑不出來了。他沒有猶豫，直奔人間。
補完東邊結界趕來的池淵只來得及看見帝卿塵一個殘影，疑惑道：“發生什麽了？帝卿塵跑什麽？”
葉寒江冷冷道：“不知道。”
夏景之滿臉委屈：“寒江…我真沒有那個意思……”
池淵慢慢挪到結界前，借著補結界的理由一邊補一邊看戲。
終於，最後一邊結界也補好了。
但還沒來得及能他喘口氣，天邊又是一陣驚雷！池淵錯愕擡頭，心道還來？！
但這次，落下的天雷沒有攻擊結界，而是如鞭子一樣捆住了葉寒江。
“寒江！”
夏景之想拉住他，可那天雷化成的鞭子已經綁著葉寒江離地，朝天樞聖殿的方向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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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道是連接落西川的一條河道，水流湍急，據說它發源於鬼界忘川，因此河水比其它河的水要更加冰冷。
人間已過清明，但秋水道附近依舊一片淒涼，猶如寒冬。可這幅蕭條之景，在淩天上神眼中似乎能抵繁花盛景。
千允辰見他站在河道邊良久也沒有要動的意思，便問：“上神，我們不過河嗎？”
“河道兩岸皆人間，不必過河，往上走便好。”說著，他轉身朝上游走去。
千允辰不理解他為什麽不直接落到秋水道源頭，而是要中上游的地方落腳徒步走到源頭，但他堅信上神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果不其然，上神沒多久就開口了：“你可知，我為何要特意落腳到中上游。”
千允辰：“……”
你不是有你的道理嗎問我幹嘛！
上神被千允辰的反應逗笑了，解釋道：“其實沒什麽道理，就是在神界待久了，想來人間再走一走。聽師尊說，你與我的轉世落景相識？”
提到落景，千允辰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惋惜：“算不上見過，畢竟我認識他時，他已經…只剩殘魂一個了。”
“但是你收了他找到的輪回法術，也就相當於收了我的法術，我們便算朋友了。”
千允辰踉蹌了一下：“是什麽？”
“是朋友。”上神重覆道。
“這…上神你這……”千允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面前這個是能做他祖宗的老祖宗的老祖宗，曾經六界都要尊稱一句“上神”的人，這樣尊貴的人，怎麽可能當成普通朋友看？這不折壽嗎！
“怎麽？殿下覺得不妥？”
千允辰覺得自己壽快折沒了：“上神您可別這麽叫，真的，折壽。”
上神笑道：“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還能折什麽壽？不必如此在乎那些禮節，也不用總喚我上神，我不怎麽喜歡這個稱呼。”
“這…我總不能直接喚上神您的封號吧？”
“封號是天下人取的，我也不太喜歡。說起來，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吧，我姓落，名星河。”
“星河……好名字，這也是神尊取的？”
“嗯，我的一切都是師尊給的。不只是名字，就連法術，都是他特別為我寫的。”
“神尊真的很在乎你。”千允辰回想著星河海上塵羿的所作所為和事後在妖界與落景重逢的場景說，“無論什麽樣子，他都特別重視。說句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們不像師徒…不對，應該說不是單純的師徒。”
“當然不是單純的師徒。”淩天上神沒有否認，“那麽多年了，若還是單純的師徒，就太說不過去了。”
千允辰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所以你，你和神尊真的是……”
“等等，說偏了！”上神後知後覺，“我要和你聊的不是這個！是法術！”
千允辰八卦的心雖然強烈，但既然上神都這麽說了，他也只好忍痛壓下好奇心。
“我記得你方才說你不擅封印？”
“是啊…”千允辰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封印我就是畫不來，阿池教過我很多，但我都是硬學，長時間不用就會忘。就算是剛學的，也總是畫不好……可能我在封印術這塊天賦真的死絕了吧。”
可能跟他天生畫技清奇有關，那些封印由他之手畫出來就完全變了作用，就算勉強畫對了，威力也遠遠不達標。
“說好聽了是不擅封印，可往直白了說，就是一竅不通。”
“這世上沒有事物會一直一竅不通，尋常封印不適合你，你可願學別的封印？不需要畫的那種。”
“還有這種封印？”千允辰驚訝道，“我以為所有封印都是要畫的。”
“確實，九成以上的封印都是畫的，只有極少數的封印是通過咒術來施展的，而傾城法術就是咒術封印，我教你如何？”
千允辰大驚，說了那麽多，原來是要教他傾城法術，可是……
“怎麽？不願意？”
“不不！能學上古法術，我自然是願意的。可是…這法術的副作用……”
和溯回法術一樣，傾城法術定然也有它的副作用，千允辰怕的是這個副作用。
上神一眼看透了千允辰的心思：“你怕它會傷害你？”
“是……輪回道能救我一次，未必能救我第二次，若傾城法術也像溯回法術那樣損耗經脈…我怕是做不到那麽決絕了。”
有了牽掛的人總會有更多顧及，現在再讓千允辰選擇，他必然不會再做出自毀經脈使用法術這種選擇了。
上神微微皺眉：“損耗經脈？誰說的？”
“寒江神君說的啊。”
“他是在天樞聖殿裏找到的吧。”提起天樞聖殿，上神臉色差了許多：“天樞聖殿是天道的地盤，裏面的書籍未必是真。溯回法術原本是拿來回顧過去所發生之事，不作用在任何人身上。到了天道這兒卻放到人身上用，能不出事嗎？”
千允辰大驚：“溯回法術不能用在人身上？”
“當然不能。”
溯回法術創造之初，僅僅只是根據某物投射出過去影像，憬琛當年創立這個法術，是為了不讓真相被埋沒，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天道拿來用到人身上，以消磨生命為代價溯回時間。
“過去發生的無法改變，哪怕只是暫時的，都有可能對未來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這是底線。”
千允辰頓悟，怪不得塵羿當初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保護好輪回法術，若是讓天道拿去，指不定被改成什麽樣。
“那傾城法術……”
“它不會傷你性命，而且很簡單，你肯定一學就會。”
千允辰心說你確定不是肯定一學就廢？
他總能看透千允辰在想什麽：“不會，我做一遍你就明白了。”
說著，淩天上神停下腳步，此處已達秋水道上游，陰氣深重，是鬼界之人喜歡的地方。
他對準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念了一串千允辰聽不懂的東西，便憑空出現兩條鎖鏈朝石頭纏去，將石頭牢牢纏住。
沒等千允辰開口讚嘆，一個聲音便從石頭後咆哮而起：“祖宗饒命！祖宗饒命！俺只是個倒黴鬼，沒那個實力闖神界！求路過的祖宗大鬼有大量，放過俺吧！”
千允辰皺眉：“誰要闖神界？”
上神同樣皺眉：“你叫誰祖宗？”
倒黴鬼探頭，發現來人並非那些兇煞的惡鬼，而是兩個模樣極好看的少年人，不禁松了口氣……雖然他沒有氣。
“哎呦二位公子啊！大白天在這兒荒郊野外幹什麽不好，怎麽能隨便綁人…綁鬼呢！”
上神略顯無語：“我也沒想到青天白日，會有只鬼躲在石頭後面大氣都不喘一聲。”
倒黴鬼心累：“俺都說俺是鬼了嘛！不需要喘氣的！”
上神走到石頭旁收回鎖鏈，道：“……對不起，冒犯了。”
倒黴鬼：“沒關系，俺原諒你。”
千允辰：“呃……”
這是什麽奇妙的對話？
“那個…”千允辰悄悄插到他們中間，問：“這位…朋友，你方才說‘沒實力闖神界’是怎麽回事？有人要拉你闖神界？”
提起這個，倒黴鬼還心有餘悸：“哎呦！公子你有所不知，前不久神界那結界不是毀了嘛，鬼界那幫怨氣纏身的惡鬼就妄圖走秋水道上神界吸收神力，說要修煉成惡神報仇。”
“呵，一幫瘋子。”上神不屑道，“都死的那麽徹底了，還妄圖借神力修煉。有這個功夫，倒不如老實去輪回裏走一遭。”
“就是嘛。”倒黴鬼十分認同，“不過他們是三百年死的，現在輪回路上走的是四百年前的，還沒輪到他們。”
千允辰：“……”
鬼界的效率果然名不虛傳。
上神：“？？”
輪回什麽時候還需要排號了？
面對上神的疑惑，千允辰解答道：“上神有所不知，如今的鬼界效率…呃…有些慢，加上輪回人數眾多，所以……”
“所以就要排四百年才能入輪回？”要這麽算，別說帶著不甘和憤怒離世的鬼了，就是正常死亡的鬼都能給拖出怨氣！
“害，沒辦法。”倒黴鬼擺擺手，已經習慣了：“人那麽多，效率低點很正常。反正俺不急，輪回不了就在鬼界多待幾百年唄，酆都挺熱鬧的。搞不懂那些祖宗，幹嘛非要上神界自討苦吃。秋水道那邊有兩位神君守著呢，俺可不去討打。”
千允辰：“兩位神君？”
“是啊。”倒黴鬼指著不遠處一座山說，“就在那兒，兩位神君在那兒守了好久呢。現在還好，你是不知道兩個時辰前打的有多激烈，那哀嚎聲啊，真嚇鬼。兩位公子還是別往那邊走了，不安全——”
倒黴鬼在這兒說的起勁，殊不知兩位公子已經到了他指的地方。
郎成玉負責管秋水道，防的就是鬼界逃竄出來企圖行不軌之事的惡鬼。結界破裂，毫無疑問吸引了先前所有對神界虎視眈眈的惡鬼。郎成玉和落長芝奉命在此抵擋，已經打退惡鬼們數十次沖鋒了。
但寡不敵眾，更何況惡鬼還越打越多。長久的對峙下來，二人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真是和你在一起準沒好事。”落長芝揮扇打退一波惡鬼說，“我就不該聽你的跟你下界。”
郎成玉一臉無辜：“我怎麽知道帶你下來道歉會遇到這種事。”
對於拿贗品給落長芝上妝害他破相一事，郎成玉一直心有愧疚，好不容易把人約出來想好好道個歉，怎料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還好有你在。”郎成玉一腳踹開兩個惡鬼說，“不然這種場面，我一個人可應付不來。”
“你就瞎說吧……當心身後！”
落長芝出聲提醒的一瞬間，一只惡鬼繞到他身後欲要偷襲。就在這時，四周無端起了一陣大風，那風似乎有靈，只把他們掃到一旁幫他們躲開了一擊。
“多謝神官大人出手相助。”郎成玉下意識以為來幫忙的是神界人，擡頭卻發現來人是千允辰和一個他們不認識的青衣公子。
“小殿下？你怎麽在這兒？”郎成玉驚道，“這位是？”
“替池淵神君幫忙來補結界的。”淩天上神說。
見他是和千允辰一起來的，兩人也沒有過多懷疑，而是把這裏的情況簡單交代了一遍。
郎成玉：“就是這樣了，這幫惡鬼妄圖吸收神力重塑肉l身，還請小殿下和這位……公子盡快補好結界，我們給你們掩護。”
“不用，這些惡鬼交給我，你們帶千公子去補結界。”
聽到這話，千允辰連忙拉過淩天上神，小聲道：“上神您可別開玩笑，我不行的！”
“怎麽不行？我不是都把傾城法術交給你了嗎。”上神對千允辰很有信任，“所謂傾城，就是傾盡一切，沒有別的講究。”
“可那句咒…我聽不懂。”
上神微微一笑，在千允辰額間輕點了一下，說：“最後一次，可得懂了，要不然沒人教了。”
千允辰楞了一瞬，等他回過神，那道青衣已無了身影。
“小殿下，你怎麽了？”落長芝問，“怎麽蹲著半天不動彈？”
千允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搖頭道：“沒…就是忽然……有點難過，可能是我想多了。走，先去補結界。”
“好，跟我來。”
郎成玉帶著千允辰來到山谷中，西邊的結界和其它三邊略有不同，上方的結界只是虛設，這座山谷中藏著的才是神界西邊真正的入口。
“小殿下，你準備…怎麽補？”落長芝問。
千允辰不擅封印之術，這是十三神君都知道的。當年池淵在奉神殿中教千允辰封印和結界，硬是把他給教哭了。倒不是池淵多兇，只是這位小殿下在封印這方面屬實沒天賦，畫出來的東西能把自己氣哭。
千允辰自己也不確定，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一邊凝聚靈力對著結界缺口，一邊在腦海裏回想著那串他聽不懂的東西。
神奇的是，他明明還沒有理解，卻能準確無誤念出那串咒。兩條鎖鏈憑空而現，交叉盤旋到了結界缺口上。
鎖鏈固定後，千允辰下意識擡手，居然憑空抓了張紙，和淩天上神在神界讓大長老簽的傾城誓言一模一樣。
他跟著腦海中的指示，在那張紙上寫下一個“封”字，然後將紙拍到鎖鏈上。碰到鎖鏈後，“封”字在慢慢變淡，鎖鏈也在消失。待兩者徹底消失後，千允辰驚訝地發現結界居然補好了！
郎成玉大為驚嘆：“這是什麽封印方法，居然不用畫。”
千允辰自己也很震驚：“這就是…傾城法術嗎？”
照理說補這麽一個結界，靈力消耗肯定不小，可千允辰一個結界補下來，居然什麽感覺都沒有。
這所謂的“傾盡一切”難道不是傾盡所有力量嗎？
不對勁！
千允辰覺得其中有問題，他想去找淩天上神問一問，可在出山谷的那一刻，一股龐大的劍意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股劍意太強了，甚至連郎成玉和落長芝手中的神器都在為之顫動。
“這劍意哪來的？！”郎成玉摁著劍激動問道。能讓他的劍有如此反應的，除了秋離的伏魔劍還沒有別人。
落長芝大概猜到了：“小殿下，這劍意…是那位青衣公子的？”
千允辰麻木點頭，能有如此威力的，只有淩天上神的隕殺劍招。
他在淩天上神的記憶中見過這驚天動地的一招，雖然這招隕殺不及記憶中的那樣強悍，可千允辰依舊能確定，這就是淩天上神的。
“看不出來，那小公子居然這麽厲害。”郎成玉讚嘆道，“我們快去幫忙吧，他這一擊下來，消耗肯定不小。”
消耗！
郎成玉提醒了千允辰，如今的淩天上神只是依附於養魂靈木的一抹比殘魂還弱的魂魄，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如此強悍的一擊，只怕養魂靈木也保不住他！
想到這兒，千允辰連忙禦劍而起朝那股劍意的方向趕去。
但等千允辰真正趕到那裏，卻發現此處並非他想象中的那麽荒涼，反而顯現出幾分生機——他看到了新生的枝葉。
而淩天上神，此刻正握著一根枯枝半跪在地，周圍環繞著淡淡白光。
看到這一幕，千允辰楞住了：“上神，這是……”
“說了不要總上神上神的叫，怎麽改不掉呢。”他無奈笑了一下說，“罷了，一個稱呼而已，顯得我多小氣似的。隨你怎麽叫吧，可別給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這話…那些惡鬼呢？發生了什麽？你……”
“突然那麽嚴肅作甚…”淩天上神打斷他道，“早晚的事而已。”
千允辰恍然大悟：“你帶我下界，是不是就沒想過回去？”
“都猜到了啊…”
早該猜到的。
即便有養魂靈木的幫助，可他的靈魂終究還是太碎了，在神界又強撐著讓魔界立下傾城誓言，恐怕早就到極限了。只是不想讓那個人難過，才借著分頭補結界的理由帶他下界。傾城法術不是沒有損耗，只是剛剛額間那一點，他把損耗都擔了過去。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再回去。
“為什麽？”千允辰走到他身邊蹲下，“你這樣一聲不吭離開…神尊知道了得多難過。”
“早晚都要走的，送那一程有什麽用。該說的，我都已經對他說了，除了……”那句說不出口的真心。
千允辰看著他，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就不必說了。”淩天上神擡手，又在千允辰額間點了一下，說：“我早已離去，不必掛念。若有緣，或許你還能遇到我的轉世也說不定，沒什麽好想的。”
“可是你……”
“我渡那些惡鬼入了輪回，又用了一式隕殺劍法，幾百年內這裏不會再出事了。往後…便把秋水道開發起來吧。”
千允辰啞聲道：“都已經這樣了，怎麽還顧及那些。”
“因為我是人間的神。”
淩天，是天下人為他取的封號，人們奉他為上神，他便擔起上神職責庇護六界，這是萬年來的相互承諾。
哪怕真身不在，人間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他也要繼續履行當年的承諾，這是立過誓言的。
“就到這兒吧…別哭，沒什麽好難過的。”他替千允辰抹去眼角的水漬說，“相識一場，我給你留了點東西，等對上天道能用得著。有這個，再加上傾城法術…你們有機會。”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難過也沒有任何意義，千允辰抹去淚水，說：“你待我，待人間有恩，這份恩情窮盡一生怕也找不到人回報。最後…你可有什麽心願？”
心願嗎……那他的心願怕是窮盡三生都實現不了。
可若不說點什麽，他怕只要自己一閉眼，這位小殿下就該哭了。
“那就請你記住我的名字吧。”
千允辰點頭，啞聲道：“好，我記著。”
得到千允辰答覆，落星河點頭笑了笑。總算，在這熙熙攘攘的世間，還有人能記得他的名字，記得這段往事。
闔眼前，他朝秋水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下面是鬼界忘川，輪回道就在那裏。
那一刻，他忽然想對那人說：下一次轉世，換我來找你……
養魂靈木中的靈魂一旦消散，這具身體也就會隨靈魂而散。到最後，千允辰能抓住的，只有那根使過隕殺劍招的枯枝。
…
帝卿塵感受到淩天上神出事的時候，他正在南邊處理兩界糾紛。
原本南邊結界他是不擔心的，畢竟仙界多年來和神界相安無事，關系還算過的去，仙界怎麽都不至於派人過來趁神界之危……但架不住自家去的嘴欠，對方來的脾氣不好。
仙界權力五分，遇到事都去仙尊和其名下的四位仙君商議解決方案。神界出事，作為鄰居於情於理都該來派個人過來問問。
來人叫淩玉塵，是仙界的管事人之一，在仙界地位僅次於仙尊。也是風舞當初說過與葉寒江一樣，修無情道的人。
論脾氣，他是真的差。
葉寒江修無情道那會兒好歹只是不理人，但心是軟的，很少主動挑事。可這位淩仙君不一樣，他話不多，但動手狠。
帝卿塵找過去時，夏景之正和他打的不可開交，葉寒江站在一邊，神色有些異樣。如果硬要找一個詞來說的話……那就是吃醋。
順著葉寒江目光看去，帝卿塵在地上看到了被切斷的布料，看形狀應當是袖口處的。
結合案發現場，帝卿塵便猜出了個大概。
他上前把夏景之拉到葉寒江身邊，對淩玉塵賠禮道：“抱歉，下屬不聽話，讓淩仙君見笑了。”
淩仙君揮了下被夏景之切斷的袍子，冷哼一聲說：“堂堂六界第一，難不成貴界就是這樣管理下屬的？”
夏景之最煩他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怒道：“餵！你給我好好說話！”
“閉嘴。”帝卿塵斥道，“寒江，管好他。”
“好。”說著葉寒江拉過夏景之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把人牢牢抓在手裏。
夏景之本來還有些憤怒，但葉寒江的手一握上來，什麽憤怒都被他拋諸腦後了。
“抱歉，但現在神界處在關鍵時期，外人一律不許入內，若有強闖者可直接動手，這是我下的命令，其他人不過聽令而行，還請仙君誤怪。”
淩玉塵雖然脾氣不好，但還是講道理的：“我也只是依仙尊的意思過來看一眼，畢竟兩界相鄰，神界出事仙界自然逃不掉。只是神尊手下的人實在野蠻，一言不合就斷人衣袍。”
帝卿塵回頭瞥了眼葉寒江，果不其然，提到斷人衣袍，他臉上的醋意更明顯了。
帝卿塵忍著笑意，說：“我替他和仙君道個歉，我瞧仙君這件衣袍價值不菲，要不仙君再此等候片刻，我去給仙君取些賠償金？”
淩玉塵最不喜金銀財寶，聽帝卿塵這麽說，他當場就不想留了：“不必，這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既然神界無事，那我便盡快回去向仙尊說明情況，也好讓他安心。”
“既如此，那仙君慢走，不送。”
待淩玉塵離開，帝卿塵立馬卸下架子，問：“發生什麽了？我不是說能動嘴的事就不要動手嗎？你們怎麽還打起來了！”
夏景之說：“動嘴解決不了的事不就得動手嗎？那家夥一來就陰陽人，還侮辱寒江！說他不配修無情道，這我怎麽能忍！”
“那你也不該斷人家衣袍。”葉寒江淡淡開口，“你這樣，是在惹禍上身。”
“寒江說的對，若此刻惹怒仙界，神界無疑是腹背受敵，對我們不利，而且…”帝卿塵拉過夏景之，小聲道：“而且你那麽做，惹寒江吃醋了。”
夏景之是個沒腦子的，一聽此話立馬炸了：“什麽？吃醋！寒江！寒江我不是那個意思！”
葉寒江瞪著帝卿塵，仿佛在說“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帝卿塵笑著準備開溜，但突然傳來的心悸感卻讓他怎麽也笑不出來了。他沒有猶豫，直奔人間。
補完東邊結界趕來的池淵只來得及看見帝卿塵一個殘影，疑惑道：“發生什麽了？帝卿塵跑什麽？”
葉寒江冷冷道：“不知道。”
夏景之滿臉委屈：“寒江…我真沒有那個意思……”
池淵慢慢挪到結界前，借著補結界的理由一邊補一邊看戲。
終於，最後一邊結界也補好了。
但還沒來得及能他喘口氣，天邊又是一陣驚雷！池淵錯愕擡頭，心道還來？！
但這次，落下的天雷沒有攻擊結界，而是如鞭子一樣捆住了葉寒江。
“寒江！”
夏景之想拉住他，可那天雷化成的鞭子已經綁著葉寒江離地，朝天樞聖殿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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