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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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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

田唯在手機上瀏覽了下錢少發來的PPT,內容是中文的,所以雖然頁數多,但美化完善的難度比俞冠的要小很多。

因為一直擤鼻涕,田唯的鼻頭紅通通的,還破了皮,不碰也火辣辣的疼。她索性用衛生紙塞住鼻孔,不讓鼻涕往下流,然後捋了捋頭發,打開筆記本電腦,帶病給錢少改PPT。

改了一會兒,就又投入了進去,好像忘了感冒一樣,身體不那麽難受了,甚至還出了點兒汗。

然而,汗還沒出透呢,手機來電鈴聲驟然響起,嚇得田唯一激靈,一身的虛汗瞬間變成了冷汗。

田唯一看,是俞冠的來電,怕他也在售樓處呢,接起來說話格外的小心:“餵,您好!”

俞冠沒想到田唯的語氣這般生疏,短暫地沈默了幾秒,才問:“怎麽感冒了?”

田唯早就決定了,打死也不和別人說,自己是洗冷水澡凍的,於是打馬虎眼,胡謅道:“不知道啊,可能在哪兒被傳染的吧。俞大夫,有什麽事兒嗎?”

“沒有,就是聽師兄說你病了,所以問下情況,你吃藥了嗎?吃的什麽藥?”電話那頭的俞冠,一如既往的語氣溫潤。

按理說,一般人生病的時候都會格外的脆弱敏感,如果有個人主動地噓寒問暖,那一定倍生好感。可田唯不是一般人,她一聽俞冠說沒事,頓時松了一口氣,心想還好不是又扔了個PPT過來。畢竟他也是項目的客戶,不能收錢少的錢,當然也不能收俞少的錢。她到現在才想明白,改PPT這事兒,實屬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天坑,沒事找事!

她感冒這兩天沒去醫院,而家裏只有維C銀翹片了,她只有在想起來的時候吃兩片,主要靠硬挺。俞冠一問,她想起了之前錢少的那套自限性疾病的說法,想著他倆師出同門,也說不出兩家話,便敷衍著回道:“吃了點兒維C,正等著一周後自愈呢。”

俞冠再開口時,語氣有些嚴肅:“你的免疫力那麽差,自愈有點兒難,別拖太久再拖出炎癥了。要不我帶你去醫院驗下血?看看到底是細菌還是病毒性的,對癥下藥,也好得快些。”

田唯不想麻煩俞冠,忙推脫道:“算了,我感覺癥狀輕了不少,應該快好了。再說,我忙著給錢……琪哥改PPT呢,沒時間去醫院。”

俞冠無奈,忍不住吐槽她:“你可真是掙錢不要命!師兄的報告不急,先去醫院看病吧。”

“行,我知道了,我會自己安排時間去醫院的,謝謝俞大夫了。”田唯這人很獨立,覺得自己這個眼瞅著都快奔三又四肢健全的女青年,去醫院看個感冒,自己能行,還用不著麻煩別人,當即語氣決絕地再次拒絕了俞冠的好意。但對於俞冠的那句調侃,她聽著卻有些冤枉,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解釋道,“幫琪哥改PPT,和你一樣是免費的,才不是掙錢不要命呢。”

俞冠不解:“為什麽要白幫他?時間就是金錢,收費天經地義,很合理的。”

“可他是客戶呀!他買房我也是有提成獎金的,不能總從他身上拔毛,也得給尊貴的客戶,提供些高附加值的增值服務啊。”

田唯坦白地講出了自己的想法,可聽在俞冠的耳朵裏,似乎是另外的意思,他問:“難道你做這些事的出發點,只不過是為了服務客戶?”

“當然了,不過也只是服務買了房的客戶,如果來售樓處的都管,神仙也應付不過來。反正誰在我們項目買房,誰就是上帝,為上帝服務,光榮!”田唯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順嘴拔著高調開玩笑。可話一說完才意識到,俞冠沒買房,那自己的話就顯得像是在擠兌人家了,忙補救道,“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是我的偶像——救死扶傷的俞大夫,買不買房,都很樂意為偶像服務的。”

俞冠聞言,默了默,沒再繼續糾結這個話題,只是又和她確認了下,她會記得去醫院看病,才道別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田唯忽然覺得渾身沒勁,於是,合上了筆記本電腦,躺回到被窩裏,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覺,好恢覆些精力。

錢潤琪的這個報告畢竟一百多頁呢,田唯每天下了班回家就開始改,整整改了半個月,才改到自己滿意。不過說實話,整體上是沒有俞冠的那個PPT精美的,因為一百多頁的內容,做得再精美,看到後來也疲勞了。所以,田唯在保留了學術報告嚴謹風格的前提下,做了一些跳躍式變化的小設計,讓看報告的人不時眼前一亮,重新激起繼續觀看的興趣。

PPT發給錢少,意料之中的滿意,錢少當即表示,下班後來接田唯,帶她去吃大餐。

田唯心中感慨,錢少要是做甲方,那一定是絕世好甲方!不像老陳,平日裏廣告公司發來的設計稿,從來沒有一稿過的。就算弄得再好,他也要再多榨對方改幾稿,就想看看有沒有榨幹設計師的潛力,是不是已經做到了最好。

可什麽才是最好呢?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改了無數稿之後的結果,在田唯看來,並不一定真比第一稿好。反而是彼此折磨,耗費心力,浪費時間。

到後來廣告公司也摸透了甲方的習慣,學會了留心眼,開始的時候特意扔幾個很差的稿子,估摸著甲方的耐心被PUA的差不多了,再把自己最滿意的稿子適時拋出。這時候,自以為掌握了決策權的甲方,往往眼前一亮,拍案定稿。完事兒,有的甲方甚至還會沾沾自喜,覺得是自己的精益求精,才迫使廣告公司做出了這麽好的設計。卻並不知道,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自己才是被算計的那個。

眼瞅著要下班了,田唯忍不住心花怒放,一會兒就能去吃錢少請客的大餐了。可沒想到,老陳卻突然叫住了她。PPT這三個字母一從老陳的嘴裏蹦出來,田唯立馬心虛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以為老陳知道了自己給人改PPT的事兒,不禁慶幸自己頭腦清醒,一分錢也沒收,就算東窗事發,也可以嘴硬是幫韓思思維系客戶。

但老陳說的卻是,讓她把近期的活動以PPT的形式做個總結,今晚發給他。

這項工作並不難,只是討厭在了快下班才布置,而deadline竟然還是當日。

田唯心裏“咯噔”一下,仿佛看到了錢少的大餐從眼前飛掠而過,越飛越遠。雖然這頓大餐是自己憑借著辛苦的勞動換來的,但如果她放了錢少的鴿子,以後就不好意思再提這茬了。飯都到嘴邊了,自己卻硬是吃不上,作為資深吃貨,田唯的心在滴血。

可她不敢拒絕老陳分配的工作,只能一邊回覆老陳“好的”,一邊給錢少發信息,說要加班,不能赴約。

下班後的售樓處很快就人去樓空了。老陳是妻管嚴,即使有工作沒做完,一般也是帶回家繼續做,不會在售樓處和田唯一起耗著。也因此,田唯覺得老陳的媳婦是自己的半個救命恩人,讓她得以在晚上加班的時間裏,脫離了老陳的桎梏,得享一段自由工作的愜意時光。

張大爺按時關了地下辦公區除了策劃辦公室以外的所有燈和開關。田唯撅著嘴,沒精打采地做著活動總結。她因為心裏不痛快,連外賣都沒點,餓著肚子寫報告。只等著一寫完,就去清和天街吃頓好的,彌補下自己與大餐擦肩而過的悵然。

她有些搞不懂,領導們怎麽這麽喜歡看各種總結,比如活動總結,每次活動後都要總結,然後一個月後還要月度總結,之後是季度總結、半年總結和全年總結。一遍一遍又一遍,領導們到底是記性不好,還是壓根兒沒仔細看呢?

更糟心的是,為了不讓領導們感到重覆,她們這些寫總結的人,還得挖空了心思,把一件事兒改頭換面的寫出新意,翻出花樣。組織活動並不累,反倒是活動結束後,沒完沒了的總結,勞心勞力,十分要命。

活動總結報告眼瞅著寫了大半,卻驀然間一股無力的頹喪感湧上心頭。田唯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看著電腦屏幕發呆,只覺得總結沒意義,加班沒意義,連這份工作都沒意義。

原來再高漲的鬥志,都會被日覆一日的疲倦消磨殆盡。而現在的工作對她而言,已經毫無新鮮感,只剩下苛刻繁瑣的重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崗位上堅持多久,還能在當下的職場上走多遠。

手機鈴聲響起,是俞冠打來的電話。田唯有些納悶,不知道俞冠找她幹什麽,因為兩人已經有許久沒有聯系了,上一次的聯絡還是半個月前的那通電話。

電話接通,還沒等田唯開口,俞冠就問她,是在售樓處加班嗎?

田唯猜不透他的意圖,謹慎地回答:“是的。”

“那你上來給我開下門吧。”俞冠理所當然地說道。

“啊?”田唯吃驚,一邊起身向外走,一邊問,“你怎麽這時候來售樓處?找我嗎?什麽事兒?”

俞冠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你上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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