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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將【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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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將【上篇】

十年如一日,湛城裏又是狂風大作,明兒個推門入眼處盡是黃沙。

陽春面攤的老板把煮好的熱騰騰的面從鍋裏撈起來,一勺湯頭下去,撒一把蔥花,香味立刻爆出。

他把面碗和筷子遞給坐在街角的邋遢男人。

“阿飛,起來吃面了。”

喚了好幾聲,男人才動。他慢慢地擡頭看了一眼老板,隨後伸出一雙臟兮兮的手接過碗,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慢點吃,不夠我再給你下。”

男人充耳不聞只顧著埋頭吃。

墻角處一把黃沙扔來,灑在男人身上,男人楞住了。

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在旁邊起哄道:“邋遢鬼,不許吃面!快點滾!”

老板舉起勺子嚇唬道:“去去去,都去別的地方玩。”他嚇走小孩後,才轉身對男人說:“面沒法吃了,我再給你重新……”做一碗。

他說不出來了。

男人笑嘻嘻地把沾著黃沙的面吃進肚子裏,像是在吃珍饈美味似的,還露出饜足的笑容。

這是老板第一次見他笑,傻乎乎的,卻格外讓人心酸。

“唉,這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啊!”

良城。

俞子飛和郭翼在一家酒樓裏吃飯。

臨近正午,店裏食客居多,小二匆忙給他們倒好茶就去門口迎客了。

郭翼:“聽說你快要成親了,兄弟在這裏提前恭喜了。”

“口頭說說沒有誠意,到時你得給我準備一份厚禮才行啊。”

“哈哈,一定一定。”

“你們聊什麽這麽開心?”

樓篙在他們身後突然出聲,嚇他們一跳。

“啊!小篙子來了?快坐下,我給你倒茶。”郭翼把茶壺拿過來,給他沏了一杯熱茶。

“你們剛剛在聊什麽呢?”

俞子飛正要說話,誰知郭翼先他一步道:“不是子飛快要成親了嗎?這會兒正在問他想要什麽新婚賀禮呢!”

樓篙臉上的笑容瞬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震驚。

“什麽?!你要成親了?!”樓篙看向俞子飛。

“嗯。”

俞子飛低頭捧著茶杯,有些不太敢正視他。

樓篙強顏歡笑,“這是好事,你應該告訴我,我也好給你準備一份賀禮。”

“是我的不對。”

“原來之前幹娘叫你過去就是說這件事啊。”

“我想把婚事推遲一年再辦,可是娘不同意,我不能太自私,不能耽擱蘇小姐。”

樓篙抿了一口茶,道:“我明白。”

感覺氣氛不對的郭翼,問樓篙:“子飛要成親了,你不高興嗎?”

樓篙一驚連忙放下茶杯,揮了揮手,“阿飛是我的好兄弟,他要娶妻,我怎麽可能不高興呢?”

“哦,那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子飛了。”郭翼打趣道。“你們同歲,他卻先你一步娶妻,你生氣也很正常。”

樓篙哭笑不得,“郭子,我真的沒有生氣。”

“是嗎?”

在他們說話時,俞子飛一直默默地看著樓篙,一言不發。

他和樓篙認識有多久了?好像有十幾年了吧?

記得樓篙剛來到他家時,才八歲,個子小小的,才到他肩膀那麽高。時間過得可真快啊,現在他們都快一樣高了。小時候一起讀書習武,沒有顧忌地打鬧在一起,沒想到長大後會有這麽多煩心事。

“你不上戰場了嗎?”

告別郭翼後,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樓篙突然擋在他面前,問了他這句話。

俞子飛嘆著氣,摸了摸他的頭。

“我成了親照樣要上戰場,放心吧,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可是你有妻子和孩子了,你一定會很舍不得他們吧?”

“那也就是娘想要的。”

“幹娘?”

俞子飛:“俞家五代單傳,娘盼望我早日成親留下後代繼承香火。”

樓篙垂下眼,“我理解幹娘的想法。”

“我也理解,畢竟這是事實。”

“就算不這樣,我照樣可以保護你!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樓篙激動地說道。

多日眉頭不展的俞子飛,這會兒終於露出了笑容,“哈哈,說大話,你都還被我保護著呢!”

樓篙不滿,“就算保護不了你,至少在戰場上我可以替你去死!”

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後,俞子飛的臉立馬沈下來。

“瞎說什麽不吉利的話!你長這麽大就是為了替別人去死的嗎?”

樓篙:“不是別人,是你,所以我才願意替你去死。”

俞子飛一把攥住他的衣領。

“不許再說這種話,否則我告訴爹,讓他不許你跟著我一起上戰場。”

樓篙急了,趕緊向他認錯道:“你說過不會拋下我的,我答應你,不再說這種話,你不要和幹爹說好不好?!”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生怕俞子飛打定主意不會改變了。

“好,我不說。”

“真的。”

……

“阿飛,我想……”樓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俞子飛這才發現自己想事情想得太認真了,沒註意樓篙竟然沒跟上來。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一下子就看見了樓篙。

“我想吃果脯。”

俞子飛有些無奈地扶著頭,“你還是小孩子嗎?怎麽還喜歡吃這些啊?”

“我一直都喜歡吃啊,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樓篙的眼神裏充滿了渴望。

“你去買吧,我在門口等你。”

“好。”

得到俞子飛的同意,樓篙立馬沖進店裏。

看著他孩子氣的樣子,俞子飛既好笑又無奈。

可等樓篙挑好東西付完錢出來時,俞子飛卻沒在門口,他四處環顧終於在茶樓裏望見他的身影。

“阿飛……”樓篙氣呼呼地走過去。

才邁出一步就楞住了。

他收回腳,還是決定站在原地好了。

俞子飛正在和一位女子說話,他們似乎聊得很高興。樓篙認得她就是蘇小姐,也是很快成為俞夫人的女子。

蘇小姐是一位大家閨秀,她一定會成為好妻子,把俞子飛照顧得好好的吧?今後,他是不是要叫她嫂子了?

屋檐下,樓篙蹲在那裏看著他們,連自己買的果脯都忘記吃了。

等俞子飛送走蘇小姐後才發現已是日落西山了,他才記起樓篙,想到他會到處找自己,於是趕緊轉身去方才的果脯店找人。

不料,衣擺被人從後面扯住。

“阿飛,我在這裏。”

樓篙起身太急,頭有些暈眩不說,腳也有些麻了。

俞子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怎麽了?”

“我的腳蹲麻了。”

“誰叫你蹲在外面,為什麽不進來叫我?”

“我不想打擾你們。”

“活該你腳麻!”俞子飛嘴上雖不饒人,但他的舉動卻截然相反。

他蹲下身子,對他說道:“過來,我背你回去。”

樓篙臉紅了。

“不用了。”

“客氣什麽?我背你的次數還少嗎?”

“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我是大人了,被你背著很不像話。”

俞子飛懶得跟他說理,直接上手把他扯到背上,然後背起他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全然不顧路人們奇異的目光。

“餵,他們都看著呢!”樓篙小聲說道。

“他們愛看就看唄。”

“你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俞子飛搖頭,“沒有。”

半年轉眼將至,婚期將近。

俞家門口掛上紅綢和大紅燈籠,到處洋溢著喜慶。

俞夫人特意把俞子飛叫到跟前叮囑他幾句,俞子飛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時不時點頭答應幾聲。

“你怎麽了?”俞夫人瞧出他不對勁。

“娘,孩兒沒事。”

“你就算真的不喜歡蘇家小姐也不能表現出來。”俞夫人對他耳提面命說道。許是察覺自己語氣過於嚴厲,不禁緩和下來又道:“婚事已定,飛兒,你可千萬不能悔婚啊。”

俞子飛強笑,“您多慮了,我怎麽會悔婚呢?”

“那就好。”

“幹娘,還剩幾張喜字,您看哪兒還需要貼。”

俞夫人沖樓篙招手。

“篙兒,你過來。”

樓篙走過來,“幹娘,有什麽事?”

俞夫人摸了摸他的臉蛋,柔柔一笑,說:“你和飛兒同歲,也該成家了,等飛兒成完親,幹娘就幫你張羅相親如何?”

聽罷,樓篙臉蛋緋紅。

他慌張說道:“我不著急,再晚幾年也沒關系。”

“傻孩子,成親不能晚,再晚一陣子好姑娘都嫁到別人家去了。”

“那樣的話,我就不成親了。”

俞夫人佯裝板著臉,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胡說!你怎麽能不成親呢?你可是玉姐姐唯一的孩子,你必須過得比飛兒還要幸福不可!”

俞子飛:“……”

樓篙:“……”

“幹娘,您這樣說也不怕阿飛吃醋嗎?”樓篙玩笑道。

“少轉移話題。”俞夫人一下子就識破他的心思。“我把你養大了,算是對得起玉姐姐了,但是篙兒啊,幹娘真的放心不下你,飛兒成家了不能再像以前那麽凡事都能照顧到你,你必須自己擁有一個家才行啊,我想玉姐姐在天之靈也希望你能好好的過日子。”

俞子飛對俞夫人說:“我即使成親了,還是會照樣好好照顧樓篙的。”

聞言,俞夫人忍不住哭泣道:“飛兒是俞家的孩子,自當秉承俞家武將的意志做一名大將軍,可憐我的篙兒,被你們父子硬拉著上戰場。戰場上何等兇險啊?篙兒怎麽能……”她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眼淚打濕了她手中的白絹。

樓篙跪下去,拉著她的手,“幹娘,您不要傷心了,不是幹爹和阿飛的錯,是我硬要和阿飛一起學武去打仗。”

“戰場上九死一生,我跟你這個孩子說了多少遍,你就是不聽,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死後去了陰曹地府哪有臉見玉姐姐啊?”

“娘!”

“幹娘!”

俞子飛和樓篙同時出聲。

俞子飛:“您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您要實在擔心樓篙,大不了我向朝廷請命撤去他在軍中的職務好了。”

樓篙一聽,登時急了,“阿飛,你說過不會拋棄我的,你不能出爾反爾!”

“樓篙,別耍小孩子脾氣,你總得考慮一下娘的心情。”俞子飛對他說道:“為人子,不應該讓父母因為擔心自己而整日憂心傷身。”

“我……”樓篙看著俞夫人眼中的懇求,不禁心軟了。

正如俞子飛所說,他不能不考慮俞夫人的感受,不能再任性了。

“我會在家裏好好照顧幹爹幹娘的。”

這是樓篙第一次主動妥協。

他的妥協換來了俞夫人眉頭舒展,但他的心情卻從那天起變得異常沈重。

俞子飛要成親了,他打起精神和下人們一起忙裏忙外的裝扮府苑。

府中幾個膽子大的丫鬟公然取笑說,比起毫不關心自己婚事的子飛少爺,樓少爺更像是新郎官。這些日子樓篙都沒怎麽休息,生怕成親當日出差錯,要是來了個不知情的人,還真會以為他才是快要成親的新郎官呢!

聽到這些傳聞時,他心頭一緊,擔心傳到俞子飛那裏會產生誤會。他很想去解釋清楚,但又忍住了。他去了又怎樣?反正也見不到他人。

自從他的職務解除後,俞子飛就開始刻意躲著他,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一天都不見得會見上一面。

樓篙想了很久,都想不通自己究竟不小心做錯了什麽,才會弄得俞子飛這般不待見自己。

直到蘇家小姐進門後,他們的關系才緩解。

蘇小姐閨名黎雪。

她自小對俞子飛情根深種,與他成親便是她最大的心願。

成親後,俞子飛對她很好,但卻像是哥哥對妹妹那般好。他們沒有圓房,甚至沒睡在一張床上,每晚俞子飛都在她床前打地鋪,她放下女兒家的端莊,暗示過他好幾次,都被他用各種理由搪塞推辭。

蘇黎雪心中苦悶,無奈之下只好找俞夫人聊聊心事,卻不想俞夫人得知此事後很是生氣,把俞子飛叫到跟前大罵了一場,要不是樓篙在一旁勸慰,恐怕俞子飛得受罰去靜思堂關好幾日緊閉了。

這事一鬧,俞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小兩口沒圓房的事了。

也是從那一天起,俞子飛對蘇黎雪再沒有擺過好臉色。

涼亭裏。

“樓篙,你說女人怎麽話那麽多啊?嗝——我就是為她著想才沒那什麽,她幹嘛跑到娘面前多嘴?害我被娘罵了不說,還被別人嘲笑。”俞子飛喝得爛醉如泥,看樓篙都帶著重影。

他按住樓篙,“我跟你說話呢,你能不能別晃來晃去?!”

“阿飛,晃來晃去的是你。”

樓篙扶著俞子飛,生怕他一不小栽倒在地。

他嘆了口氣,不解地問道:“其實這事真不能怨幹娘和嫂子,你也知道幹娘有多想抱孫子,你為何不願意滿足她的心願呢?”

俞子飛這會兒腦袋已經完全轉不過來彎了,聽清楚樓篙的話後想也不想直接道:“我沒法跟她、做夫妻間那、那檔子事,做那種事必、必須是相愛的人才行。”

“你還沒喜歡上嫂子啊?”

“我……不喜歡她。”

“嫂子是個好女人,你該好好對她。”

俞子飛悶哼一聲,“嗯嗯,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喜歡她,是因為娘喜歡她,我才娶她的。”

“有孩子的話,就能改善你們的關系了。”

“……辦不到。”

“你不想要她為你生個孩子?”

“我已經聽從爹娘的話娶她了,即使很對不起她,我也沒辦法了。”

樓篙沈默半晌,隨後嚴肅地對他說道:“你喝醉了對我發會兒牢騷就算了,這話可千萬不要當著嫂子的面說。”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不想……再去招惹女人了。”俞子飛雙眼迷糊地望著他。

樓篙看他這副傻樣,不禁笑了出來。

“還好,沒喝傻。”

一整晚,樓篙都在聽俞子飛說醉話,壓根沒發現蘇黎雪站在涼亭外。

因為白天的事情,她害怕俞子飛會討厭她,於是她一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在屋裏,想等俞子飛回來再和他解釋。但想不到天黑了,俞子飛還沒有回屋。她不禁有些擔心就出去找人,終於在涼亭裏發現了他的身影。

卻沒想到樓篙也在。

她心想兩人應該是在談事情,是以沒敢近前打擾。但隱約聽見一些對話內容,似乎和她有關系,在好奇心驅使下她悄悄躲在柱子後面想聽聽他們在談論自己什麽。

當她清清楚楚聽見俞子飛說不喜歡自己的時候,她心裏又痛又怒,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了。

果然,一味強求的愛情總是能輕易傷人。

從她嫁進門那天起,她就該做好心裏準備了。那晚洞房裏,俞子飛對待她的態度十分疏離,那時她就該知道了,他真的只把自己當做妹妹,無可奈何的情感就是自己永遠無法擁有愛人這個身份時,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放在親人的位置上,一旦逾距,就會萬劫不覆。

然而她好恨。

既然是這樣,為何他還要那般溫柔,以至於她總是幻想有一線希望。在她患得患失的時候,又親手奪走她的希望,這樣不是更殘忍嗎?

聽見樓篙說要送俞子飛回房時,她趕緊擦拭掉臉上的淚水,強顏歡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準備走出去。

而她跨出一步後,便再也邁不動步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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