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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妖【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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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妖【上篇】

門口風鈴響起——

桓先生放下手中的雜活,擡頭看向他,“唐唐回來了。”

“嗯,那家夥在哪裏?”

“勸你還是規矩點,你該知道怎麽稱呼仙君吧?”桓先生陰惻惻地瞪著唐渚,大有能用視線戳死他的架勢。

唐渚暗地打個寒顫,最終選擇投降。

“我是問仙君在哪裏?”

桓先生的表情霎時明媚起來,“仙君在屋內休息。仙君有交代,讓你一回來就去見他。”

“哦。”

唐渚沈下臉推開側門,走過看似能通向任何地方的長廊,直往仙君臥室去了。來到門前,他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氣,擡腳快速踹開門,巨響驚動了屋裏正在閉目養神的雲飄疾。

雲飄疾披上外衣,坐在床上。

“祥妖走了?”

“嗯,我親眼看她拿著鈴鐺走遠了。”

“那就好。”

唐渚見他一副又犯困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對他吼道:“好個屁!你答應幫老子恢覆身體的!你說話不算話!你想讓老子頂著這個弱不禁風的身子到什麽時候啊?!”

知不知道他一路回來有多辛苦?一陣風吹來,他之前走的路都白走了!當他第五次被吹回原地時,他發誓再也不要好好走路了!為了趕在天黑之前走完五百米路程,他扒拉著地上的泥塊不讓自己被風刮跑,無奈最後敗在強風之下。無數次失敗後,他悲憤地朝自己腰間綁了一塊石頭,一點一點拽著石頭終於回到家了,他差點以為自己今天要爬回家了。

玩他呢?

想當年他被仙魔兩道追殺也沒這麽狼狽過,如今一陣不起眼的風都能吹到他,這身體簡直弱爆了!求老天爺還他往日那個英猛威武的身軀!

“老子只給你一條路,你趕緊幫我換一個身體!”

雲飄疾淡淡地瞟了他一看,悠悠道:“我也只給你一條路,趕緊去給我做事,把祥妖的事解決了,我就給你換。”

“一言為定!”唐渚一聽有戲,立馬化身忠心耿耿的大白狗。

“嗯,我說到做到。”

“哈哈,我馬上就有身體了!”唐渚樂得快找不著北了。

雲飄疾無奈地搖搖頭,一副頗為嫌他吵鬧的樣子,喊來仲羲把他丟出去。

唐渚被無情地丟到門外,他對著門痛罵一頓,罵完仲羲又罵雲飄疾,直到門內傳來一聲怒斥,他才如同受驚的兔子跳著腳跑了。

東海城來了一只祥妖。

傳說祥妖出現的地方,就會好運連連,福氣延綿。

城裏有不少乞丐在路邊討錢,他們跪一整天,碗裏只有幾個銅板。

季青在轎子裏坐著,旁邊簾子搖晃著,他通過簾間縫隙看見路邊一個瘦小的丫頭。那丫頭一雙白皙的小手捧著自己那只破爛瓷碗,傻呆呆地盯著碗裏也不知想什麽。季青看著她那雙黝黑的眼眸,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停轎。”

“少爺,快下雨了,我們得趕快腳步趕回去,不能再耽擱了。”

“我自有分寸。”

隨後,腳步聲響起。

她看見一雙穿著綢緞靴子的腳停在跟前,腳的主人蹲下身子與她平視著。

季青:“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祥。”

“可有親人?”

“沒有。”

“阿祥這個名字倒是吉利,但不太順口,不如改叫阿福如何?”

小丫頭楞了一下,“公子是何意?”

“我買下你,你跟著我。”季青說道。“不過你必須得改名才能跟著我,你可願意?”

小丫頭沈默片刻,才道:“阿福願意跟隨公子。”

季青笑著拉起她的手,“叫公子太生分了,切記以後要叫我少爺。”

“是。”

也許是那雙手太溫暖了,阿福真的一點也不想放開。

可是……她知道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念。

季青很溫柔,他除了不太會給下人起名字,其他都還好。

他把阿福帶回去以後,教她讀書教她寫字,無論去哪裏玩都會帶上她。阿福感覺一切像在做夢,上一秒還在冷風中乞討,覺得這一輩子可能就這麽度過了,下一秒她就迎來人生的轉折點。

五月的夜晚,繁星當空。

她爬上墻頭吹著冷風,忽然身後有人說道:“因為是祥妖所以才不冷嗎?”

阿福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她道:“我不怕冷,是因為心裏冷別人也不知道。”

“不好奇我怎麽知道你是祥妖的?”

阿福不在乎地搖搖頭,直問道:“你會傷害我嗎?”

季青抱住她,拍著她的背,說道:“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寶貝,我怎麽會傷害你呢?”

“若你能收留我一世,我便許你一世榮華。”

自從阿福來到季府,季府蒸蒸日上,財源滾滾。都以為是季府時來運轉了,下人們也調笑戲稱她是吉祥物,誰都沒把玩笑話當真,但唯獨季青認真了,他不許阿福和其他人多有接觸。其中的原因別人不知道,季青也弄不懂自己的想法,阿福依舊是那個聽話的小丫頭,她不會開心也不會難過,沒人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季青還是喜歡把阿福帶在身邊,喜歡她帶來的福氣,喜歡她帶來的一切。他漸漸沈溺其中,被榮華富貴迷了眼。

有一日,皇榜貼出。

季老爺讓季青收拾細軟上京城參加科考,季青一如既往打算帶著阿福一起去,但是被季老爺斥責胡鬧。季青滿不在乎地讓阿福扮作男裝,阿福依言扮上了,她化妝成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子,頗有幾分書生氣,令季青有些看呆了。

季青問她,“你願意陪我去京城嗎?”

阿福畏畏縮縮地看了眼季老爺,然後對他說道:“……少爺,阿福不想去。”

“阿福!”

季青一聲大叫起來。

“你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沒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你要幫我考上狀元。”

“少爺天資聰穎,沒有阿福,照樣能高中狀元。”

“你為什麽不想去。”

阿福對季青鄭重道:“少爺,我要離開了。”

一室沈默——

“我不準你走!”

“少爺……”阿福欲言又止。

她和季青相處有一段時間,知道他的脾氣壞,做事總喜歡順著自己的心來,一旦有人和自己反著來就會很生氣。

所以她明白自己此時無論說什麽,季青都聽不進去。

“理由。”

阿福:“我不能再繼續待在府裏了。”

季青露出一抹陰鷙的笑容,把她丟給下人們,並且吩咐他們一定要嚴加看管阿福,不許她逃跑。

阿福大驚,喊道:“季青,你不可以留住我,你會後悔的!”

“現在我只知道……放你走,我才會後悔。”

正如你所說,這個狀元中不中無所謂,但是我親自帶回來的吉祥物可不能丟,你休想再去服侍下一個主子!

季青外出參加科舉考試,兩個月後才回到東城鎮。

短短的兩個月裏發生了不少事情。

譬如說,和市井流傳的故事一樣,公主選了狀元做駙馬。

也許阿福的話太靈了,季青居然真的高中了,他在皇宮裏與公主一見鐘情,季府借著公主的勢力從此要青雲直上了。

這麽一件大喜事,季青自然是馬不停蹄地趕回家告訴爹娘。

他和爹娘說說笑笑時,忽然覺得有什麽事情遺忘了似的,環顧一周才發現少了一個人。他忘記問阿福了,也不知他走後她過得如何。如果不是她那麽倔強,他也不會用強硬的手段逼她留下,希望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她沒受什麽委屈才好。

“爹,阿福最近好嗎?”

“她好著呢,你看,她不就來了嗎。”

季青聞言回頭,阿福果然來了。

阿福手裏端著一盤糕點,笑盈盈地朝他走來,“少爺,你終於回來了。”

清澈的眼眸,略帶羞澀的笑容,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麽熟悉。以往只要她對他說上一句話,他都會感覺心裏暖暖的,很是開心。可這次他卻笑不出來,不知為何,眼前的阿福讓他心生些許懼意,不太願意靠近她。

“少爺,怎麽了?”

季青走神間,額頭一陣微涼傳來。原來是阿福伸手覆在他額頭上,在探查他的體溫,眉眼間的擔憂不似作假。“沒有發燒啊。”她喃喃自語道。

季青頗有些不自然地向後靠去了些,神情自然地躲開了她的手。

好奇怪。

阿福以往膽子很小,不會主動向他靠近,更別說來碰他了。

為何離家才兩月,阿福就變了這麽多,變得他都快認不出了,總感覺有什麽事超出他的掌控範圍了。

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好。

“你讓我在家裏等你,我可是很聽話的哦。”阿福的聲音很輕,呼出的熱氣令他耳朵癢癢的。

季青慌忙起身,不小心打翻桌子上的果盤。

阿福彎腰拾起地上紅彤彤的果子,微微一笑,煞是好看。她看向季青,“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麽莽撞呢。”

季青不知說什麽才好,只得幹笑幾聲應付過去。

不過在他轉身離開時,阿福嘴角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眼中再無之前的柔意,有的只是無盡寒冷。

沒過多久,季青終於發現哪兒不對勁了。

家裏上上下下的人都發生了變化,他們白天呆在某個地方很少動彈,到了晚上便會出來忙活,在他們眼裏白天和晚上像是顛倒了一般。還有他們不再吃東西,甚至脾氣變得十分暴躁。

季青實在受不了這種古怪的氛圍,在飯桌上質問道:“爹娘,你們到底怎麽了?”

“我們沒事啊。”季老爺夫婦和以往一樣,慈愛地為他夾他平日最愛吃的菜。“孩兒何出此言?你也看見了,我和你娘都很好啊。”

“你們難道沒發現嗎?”

“發現什麽?”

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話,卻令身處六月天的季青霎時冷汗涔涔。爹娘竟然對自己身上的變化一概不知,這簡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季夫人見他大驚小怪的樣子,只好叫來一旁伺候的阿福,問她:“阿福,你覺得我和老爺有哪裏不對勁嗎?”

沒等阿福回答,季青倒是按捺不住,低聲道:“娘,你問她做什麽?”他沒有告訴爹娘,其實真正令他感到最怪異的就是阿福本人。

不知何時阿福成了娘身邊的貼身丫鬟,但不得不承認表面看上去,她似乎的確把娘照顧得很好。

阿福仔細打量了季老爺夫婦後,說道:“若真要說有什麽不對勁,阿福倒是覺得老爺和夫人的精神比起往日更好了呢!”她語氣歡快,無比真誠,說完後還不忘對季青說道:“少爺,你覺得呢?”

季青下意識想斥責她胡說八道,可事實上的確如她所說,爹娘的精神的確比起往日明確好得很。

但季青心裏的疑雲並沒有散去,不但沒散去,反而積攢的更多了。府中一樁樁詭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浮出水面,弄得他心力交瘁,寢食不安。

飯後,季青把阿福單獨叫到後院,與她攤牌。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阿福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了。有那麽一瞬間他不禁有些恍惚,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是阿福,可她如果不是阿福又會是誰呢?明明是一樣的面孔,給人的感覺卻完全截然相反,季青真的快糊塗了。

“少爺叫我來,是想問我什麽?”

季青說:“你怎麽不叫我名字了?”

阿福明顯怔住了,很快又反應過來,笑著說道:“你喜歡我叫你的名字?”

“哼,當初你那麽堅決說要走的時候,可是大聲喊著我的名字,還不停地威脅我,這些我都記得啊。”

阿福嘆氣,“天真的少爺,我說的那些話不是威脅,我都是為了你好。”

季青壓根不信她說的,只是問道:“之後你為什麽不走。”

“不想走了。”

“理由。”

“我要等你回來。”

“我回來了,你可以走了。”季青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說出的話含三分賭氣的意味。

“我想看著你成親。”

“……”

季青已經忘記最早叫她出來的目的了,那個夜晚,他只記得阿福臉上堅定地神情,讓他忍不住心中一顫。

“下個月初九,我定會親自請你喝杯喜酒。喜筵之後,你就走吧。”

“好。”

……

門外鑼鼓聲震天,府中紅綢高掛,喜氣洋洋。

季青換上新郎服去迎接新娘子。

皇家的婚禮,光是嫁妝就夠令人艷羨了,這等下嫁的風光怕是古往今來也無幾人能擁有了。如此熱鬧,大家自然是不想錯過。

正午,街道兩旁人群湧動,開始聒噪不安。遠處喜樂聲響起,金絲鳳凰流蘇轎出現在眼前,他們紛紛伸長脖子想一睹公主的花容月貌。媒婆在隊伍前喊道:“讓開,讓開!別擋著駙馬爺迎親!”

五月桃花灼灼,少女胭脂紅粉,正是出嫁的日子。

季青騎著白馬出現在大街上,他紅衣加身,烏發端端正正地束在金冠中,襯得他越發英俊迷人。

然而他臉上卻看不到一點新郎官該有的笑意。

媒婆生怕公主知道後不高興,於是趕緊跑到馬前對他說道:“狀元爺,今兒是您和公主的大喜日子,您一臉愁容作甚?”

“能娶得公主是季某的榮幸,哪敢愁苦啊?”

季青眼下有一圈淡淡的瘀黑,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每晚做噩夢令他不敢入睡,當他好不容易睡著時天又亮了。

“那您為何不高興?”

“我……很高興。”只是無法露出笑顏。

不知從何時起,不管自己做什麽事總會不自主想起阿福的臉。往日的阿福總是一副藏著心事的樣子,無論他怎麽做都不能令她開心,但她依舊會很溫柔地對他說話。現在的阿福隨時隨地都笑著,只不過那個笑容實在太過刺眼,總令人見了,心裏很不舒服。

“新郎官別走神啊,大夥兒還等著您踢轎門呢!”

媒婆甜膩的聲音喚回他的思緒。

“哦、哦,好。”

“新郎踢轎門咯——”

季青下馬,來到轎門前深吸一口氣,擡腳輕輕一踹。

“新娘遞出同心鎖。”

丫鬟從公主手中取出同心鎖,交給季青,季青從懷中亦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同心鎖,遞與她。

媒婆問道:“公主,您覺得這同心鎖好看嗎?”

“好看。”

聽到這句話,季青驀地一楞。

方才不知是幻聽還是怎地,為何那一瞬間,他好像聽到了阿福的聲音。

又好像是阿福的聲音和公主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媒婆把兩枚同心鎖用線綁在一起,系在紅綾上,讓他們牽著紅綾走完剩下的路。

季青不知自己上馬欲走時,人群中有一人先他一步轉身消失在了熱鬧的大街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拜堂時季青感覺有些難受,像是有一只無形的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令他無法呼吸。冥冥中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下一秒一定會有大事發生。

他環顧一周,滿屋賓客,恣意談笑。

人群中唯獨不見阿福的身影。

突然耳邊一聲驚叫傳來:

“季老爺和季夫人是妖怪!”

季青聞言轉頭望去,驚悚一幕頓時映入他的眼簾。

只見他們身上冒著黑氣,而他們似乎沒有一點感覺,仍然一臉慈愛地看著新人。

“爹!娘!”季青目眥欲裂地沖過去。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化作兩攤黑水,從椅子上流到地上。

“真的是妖怪,快跑啊!”

一時間,來賀喜的人紛紛起身奪門而出,很快就沒人影了。

喜堂上只剩下呆滯和季青和癱軟在地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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