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逃

關燈
出逃

“叮咚……”

顧燃放下手中正在忙活著的圖紙,起身去開門。面有不悅,秦書這臭小子怎麽總是在他工作的時間來打擾他呢?

他打開門,準備說他一頓,待看清門口站著的兩人後,他到嘴的話吞了回去。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秦書告訴你們的?”

那位面容精致的女人臉上浮現了一絲尷尬,她開口說道:“燃燃,你別怪秦書,是我求他告訴我的。”

被那女人挽著手臂的男人儒雅斯文,依稀可見年輕帥氣容顏,他似乎看不下去妻子“卑微”的神情,“你是這麽對父母說話的嗎?我們來看看你都不行?”

一邊是委委屈屈的媽媽,一邊是故作嚴厲的爸爸,顧燃撓頭,表示招架不住,像一只洩了氣的氣球,無奈地說:“爸媽,進來說。”

居室不大不小,收拾幹凈整齊,唯有桌子上擺放著許多圖紙,淩亂而繁雜。周寧一進門便四處打量,眉心隱有憂愁。她剛想開口說話,顧爸便拉著她坐下,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兩人靜靜地坐著,視線跟隨著為他們倒水的兒子。顧燃忽略那兩道炙熱的目光,安靜地端著茶水遞給他們,然後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看著他們,沈默不語。

顧父顧母端起茶水,喝了幾口,輕輕放下,互相對視了一眼,似是在對什麽暗號。末了,顧辰輕咳一聲,含笑道:“燃燃啊,為什麽不回家住,爺爺他可掛念你了。我們倆昨天才回國,以為回到家能看到你,卻不想你還沒搬回來。” 他不說他們兩人想見他,卻說爺爺掛念,語句斟酌,小心翼翼。旁邊的周寧聽了,也忙著附和,一臉殷切,“對呀,要不,搬回去吧?”

“不用了,我在這裏住得挺好的。回去少不了被他念叨,我一個人住,可以靜下心來忙我的事。”顧燃淡淡道。

周寧急了,哭腔上來,自責又傷懷地說一通:“燃燃,你一個人住,誰來照顧你呢?外面不方便,回家不好嗎?你是不是在生我們的氣,我知道,是我們兩個不對,當初……”

“我沒有生你們的氣。你別說了,我不會回去的。”顧燃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你怎麽跟你媽媽說話!”顧辰看不下去了,心頭怒氣上來。周寧雙眼泛紅,怕兩父子吵架,急忙安撫他:“別說他,是我們的錯。”

顧燃見狀,無奈扶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你們昨天才回國,今天便匆匆找來,來回奔波,別累著了,先回去休息吧。”

終忍不下心來與他們置氣。

“可是……”顧辰還想著再說些什麽,被周寧拉住,制止了他說下去。顧辰噎了噎,“好吧,過些天再來看你。”

顧燃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周寧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兩人便拖著沈重的心情離開了。

看著關上的門,顧燃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滿桌的草稿紙和電腦上的設計圖紙,塗塗畫畫,修修改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枯燥的日子,值得嗎?他問自己,隨即輕嘲一笑,都已經走上這條路了,還問這些,有用嗎。安靜的房子,餘下一個修長孤獨的身影。

樓下,周寧坐在副駕駛座上,出神地望著窗外,神情哀傷而恍惚。顧辰系上安全帶,準備開車,瞥見,便摸了摸她的頭,安慰起她來:“好啦,別擔心了,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他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是一家人。這個心結總會慢慢解開的。你看,事情不也是正往好的方向發展嗎?他對我們的態度比之前好很多了。他都這麽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可是我們的孩子,你要對他有信心。”聽完,周寧微微放下心來,答好。

這是一個密閉的房子,沒有光,沒有聲音,空蕩蕩,黑乎乎,壓得他的心喘不過氣來。他背靠著冰涼的墻壁,小小的身體蜷縮著,一下一下地在抽泣。門終於打開了,有光透進來,明亮卻刺眼。他用胖胖的小手遮住了眼睛,依稀可見兩人的身影走來進來。其中一個人蹲下來,輕聲輕語地對他說:“燃燃,我是媽媽。你願意和我出去玩嗎?”這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她的笑容是那麽的溫柔與親和。他點了點頭,把手放進她的手心裏。他們走了出去,那個男人抱著他,舉高高,在陽光下戲耍,那個女人在旁邊看著他們笑。

突然,有一只手將他從那男人的懷裏扯了出來,他哭喊著,拳打腳踢,不願放手。那力量太大了,他敵不過,徒然松開手。朦朦朧朧種,他聽見有人在說話,什麽“照顧”、“國外”、“設計”之類的話。一瞬間,他又被關進了小黑屋裏。無盡的孤獨感如海浪撲打而來,他淹沒下沈,喘不過氣來。

顧燃睜開了眼睛。

還是深夜。他看向外頭,窗戶陽臺上,月光如水,盡數灑潑,似紗清柔。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他卻沒有了睡意。

夜晚涼意深深,他起身,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陽臺上,漠然地站著。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掏出口袋的手機,打開聯系人。手指往下撥,終於停留在一個名字上。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的臉上,眉眼淡泊,卻含著笑意。

當他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時,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淩晨兩點十八分。太晚了。他搖了搖頭,轉手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號碼。

秦書正忙著和周公下棋,冷不防被一陣鈴聲生生地拉了回來。他接起,“顧燃,你最好有什麽大事情要告訴我,要不然我和你沒完!”聲音暴躁得像一頭小獅子。

“秦書,幫我訂一張機票。”言簡意賅。

這下輪到秦書懵了,他不解道:“你要去哪裏?”

“西藏。”

“不是,顧燃,我幫你從老爺子那裏逃出來,不是要你跑路的。如果他知道了,豈不把我‘千刀萬剮’!”

“你想多了,我不是要跑路,是去找靈感。我又接到一個設計單子了。”顧燃發現他撒謊越來越爐火純青了,心裏甚是欣慰。

“顧伯伯和周阿姨不是回來了嗎?你怎麽還想著往外跑,就算忙事業也得問一下他們吧?”

“你還好意思說,究竟是誰透露我的地址給他們,你以為我不知道啊。這件事我還沒和你算賬。”

“我這不是看他們找你心切嘛!你也知道的,周阿姨的溫柔攻勢和顧伯伯的威逼利誘,我怎麽可能頂得住……”越說聲音越低,顯然底氣不足。

“給你一個補償機會,幫我買票,順便幫我保密。”

“可是……”秦書還想在掙紮一下。

“聽說某人的論文好像還沒有過,導師應該不喜歡這種學生吧。”顧燃淡定吐出幾個字。

“不行,這個我幫你從老爺子那裏逃出來的時候,你就跟我承諾過了。”

“我有一張詹姆斯最新的簽名照,正打算送人呢。”

“成交。”那邊聽完,毫不遲疑,所有的猶豫仿佛不曾存在。顧燃送他最愛球星的簽名照,他幫顧燃保守秘密,怎麽想,都是一件公平的交易。這麽想著,他內心那一絲對顧燃爸爸媽媽的愧疚也消失不見了。

夜黑風高,一樁地下交易悄悄完成。

一輛大巴,坐滿了各色青春的面孔,年輕的荷爾蒙在車廂環繞,吵吵嚷嚷,卻是滿滿的活力。顧燃生無可戀地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提著大刀趕到秦書的宿舍,踹開他的門,與他大戰三百回合。

幾十分鐘前,秦書載他過來的時候,一路高談闊論:“顧燃,你絕對想不到,這趟旅程有多麽精彩!”顧燃下車後,看到一輛大巴,和形形色色的男孩女孩,心想,呵呵,精彩不精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讓秦書的臉上掛點彩。

沒錯,這裏不是機場,是普通的客運站。秦書買的不是機票,是青年旅游小團隊的票!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得跟隨這一群年輕人一起游玩西藏,雖然他也是年輕人,但是這與他預期的西藏之旅完全不同!

可惜,行李什麽的都準備好了,再改變也來不及。顧燃只能硬著頭皮上。秦書在車旁向他招手,“燃哥,一路順風,玩得愉快!”他歪頭想了一想,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說了一句話。大概是怕顧燃下車打他,他便回到車上,開著車,一溜煙地跑了。

那句口型,顧燃看懂了,“給我帶一個嫂子回來!”

仗著他是他堂弟,就敢如此“為非作歹”。回去再收拾他,顧燃秉承著“不要生氣,生氣給魔鬼留地步”的原則,靜下心來,認命地等車開,順便將手機關了機。

要是讓他們知道,可能又會抓他回去。

有人在陸陸續續地上車。

有兩個女孩上了車,目光搜索著座位。其中一個女孩看到一個人坐在後排的顧燃,和身旁的女孩耳語了一番,臉紅紅地便往這邊走來。兩人坐下,坐在他旁邊的女孩可愛地對他打了一聲招呼。“嗨!”顧燃看了她一眼,禮貌地點點頭,隨即轉開目光,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

“你需要喝水嗎?”她戳了戳顧燃的肩膀,遞給他一瓶礦泉水。長著一對小虎牙,微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是一個軟妹子。但不知怎麽地,他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女孩的臉,淺淺梨渦,笑容幹凈。

顧燃禮貌回絕:“謝謝,我有。”

“哦哦好的。”她收了回去,隨即又輕輕巧巧地問,“你好,我叫林筱,她是宋子歡。”她不忘介紹旁邊的朋友。宋子歡一只手搭上林筱的肩膀,探出頭來,大大咧咧地笑著:“你好呀!我是宋子歡,帥哥,你叫什麽呀?”林筱心一驚,朝她使眼色,宋子歡挑挑眉,好像在說怕什麽。

“顧燃。”

說完,似是倦了,戴上眼罩,瞇睡起來,隔離了車上的吵吵鬧鬧。見此,那兩位女孩也識趣地沒有問下去,安靜了下來。

顧燃半睡半醒地瞇著,迷迷糊糊聽到一陣歡呼聲,好像有什麽人又上來了。他太累了,也懶得看熱鬧,便沒有理會。不多時,車子緩緩啟動。眾人也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這下,顧燃徹底睡過去了。

S市距離西藏不遠,幾個小時的路程就到了。即使是這樣,大家坐了一路,也累得夠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可能是這旅游團隊的領頭,他站在車前,拿著小喇叭,指導大家下車拿行李,頗有領導風範。顧燃拿下眼罩,跟著大家一起下車。

上午十二點出發,來到這裏已是傍晚。落日泛起紫紅的餘暉,雲朵散發出橘紅色的火光燃起天邊的晚霞。遠處茫茫雪山,拔地而起的雄峰野嶺,在晚霞中熠熠閃光,靜謐、壯美、神聖。這份美,就這麽沈澱在每一個人的心裏。沒有驚呼,唯有安靜地看著,呼吸著,仿佛口中蹦出一個音節,都能驚擾此處的神明。

領隊的年輕人率先回過神來,招呼著大家拿行李,入住酒店。眾人驚醒,開始忙忙碌碌地尋找行李。顧燃拉著行李箱,正準備進去酒店,回頭掃了一眼,發現人群中還有一人立在原地,看著黃昏出神。

這個背影怎麽那麽熟悉?

似是有所感,那人回頭望過來,直直地望進顧燃的眼裏。兩人目光穿越人海,在這茫茫的天地間相觸,一眼,似乎就是萬年,一瞬,即心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