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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煙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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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煙火10

溫斐漂浮在忘川之中,他的心被堵得死死的,混元珠發著光,那光芒灼得他魂魄鈍痛不已,他猶如被無形水鬼勒住咽喉,難以喘息,又猶如被丟進油鍋煎熬,痛不欲生……

那些被他遺忘的事情。

從前浮光掠影、霧裏看花的片段,卻在此刻全都蜂擁而來,清晰無比,飛快地鉆進他的腦海之中。

它像是被摔破碎的玩意兒,又在這忘川水中被混元珠慢慢的覆原,他記起那百世輪回,記起那人不斷變化的面容,記起每世的故事和糾纏。

青石雨巷、油紙傘下、暗無天日的牢籠之中;四季輪換、茶山清幽、殷紅穿膛長刀;盲眼公子,萬千花燈的永樂鄉,他敲猴石許下的心願,“願我們永不離分……”

如今,他終於知道溫玄是何模樣。

溫玄……

溫仲羲……

他全都想起來了,原來當初被拋下的並不是他……

忽然有人伸出手來撈他,溫斐如獲大赦,好似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只手。

那手蒼老,是歲月不饒人的痕跡。

是擺渡翁。

溫斐渾身濕透,雙目通紅,只呆呆說出兩個字,“多謝。”

他手中攥著的混元珠尚在隱隱閃光,忘川之上又浮起茫茫大霧,點點螢火。

他記得自己初次辦案,同仲羲也是乘著這支小舟渡往人間,那時他問擺渡翁這螢火從何而來。

擺渡翁說這是思念,是在思念船上之人。

可如今他明白了,這是他被金烏星君燒化後留下的螢火,魂魄已化,他的執念卻永遠的留了下來,這是他對溫玄的執念,是他對仲羲的思念……

擺渡翁忽然朝一個方向拱手見禮,他的聲音滄桑如沙,帶著平靜人心的力量,“陸大人。”

溫斐回過神來,果然是陸大人。

他不知何時已現身在這小舟之上。

陸大人道:“溫斐,你還記得我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溫斐渾身僵硬,說話也不利索,“溫瀾潮生……斐然成章。大人,我頭腦簡單,從前不曾細想,如今方才明白……”

陸大人卻道:“你從前一定很奇怪為何你明明喝了孟婆湯,卻還是記得一些前塵往事。”

是啊,他記得自己在人世間苦苦輪回,好不容易碰到一個願意接受他的人,可最終卻還是被丟下。

所以他死後到了地府,向孟婆討了一碗孟婆湯,他要前塵盡忘。

只是他卻未能如願,那些斷斷續續的畫面,是他的心頭刺,他以為自最終都沒能逃脫被拋棄的命運。

陸大人又道:“名字是最簡單的法咒,我以他的姓為你取名,你體內自始至終仍有他的一絲神識,所以你無法前塵盡忘。”

原來如此,難怪即便是喝了孟婆湯,他都沒能忘掉那些畫面。

他在忘川底下看到,溫玄為了那只小黑狗受百世輪回之苦,只是為了能給狗兒修出靈識,他信守諾言,無論投胎到哪,都固執的等著小黑狗來找他。

一如盲眼的方億安,日日在潮生藥鋪外守候。

長樂鄉一世,方億安被修成人形的狗兒纏得沒了脾氣,方寸大亂。

他會在狗兒睡著以後輕輕撫摸狗兒的長發,會用手一寸一寸描繪狗兒的容貌,緩緩從額頭落到長眉,又從眉眼落到唇畔,千遍萬遍,好像怎麽也描摹不夠一般……

那如玉指尖帶著滾燙的又隱秘的感情,方億安從未宣之於口。

他只會握住狗兒的手,兩人繞頸而臥,在那小小的被窩裏互相依偎取暖。

狗兒一如往常撲進他懷裏,他嘴上嫌棄,卻在懷中人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絲醉人淺笑。

即便是每一世都不得善終,他仍舊舍不得,舍不得懷中的人,舍不得那成天在他耳邊咋咋呼呼的小黑狗,舍不得回到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他在下一世推著小爐子去賣烤地瓜,狗兒怕冷,不肯現人形,他便拿自己最厚實的衣服為狗兒堆出一個小窩,放在小爐子旁邊,狗兒抱著香甜的烤地瓜呼呼大睡,那人就站在旁邊,站在風雪之中,靜靜的守著狗兒。

好在那一世,他終於不是個瞎子了,他的眼中有星辰,每當望著狗兒的時候那星辰愈發明亮起來。

狗兒問他,“溫玄,你不是神仙嗎?你天天在人間沒有關系嗎?你是不是要回九重天上去?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溫玄沈默片刻,擡頭望了望天,只道:“你不能去,你最多算是一只得道小妖,那九重天闕沒有你的位置。”

狗兒有些失望,“我並不想去,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我現在覺得人間挺好的,咱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呢,只是可惜你每一生命都不好,不是倒黴鬼,就是短命鬼,要麽就是個病死鬼,不然咱們早就可以把人間的大江南北走遍了。”

溫玄一怔,道:“是啊,九重天闕也沒什麽意思。”話雖這麽說,可溫玄心中明白,他總是要回去的,回到那個沒有狗兒的地方。

後來又過了幾世,生死不能將他和溫玄分開,狗兒會在奈何橋等他,會去人間茫茫人海尋他,無論他在哪,無論他變成什麽模樣,狗兒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他在一塊。

可那一世,狗兒還未尋見溫玄的轉世,便先見到了故人。

金烏星君。

那神仙仍舊高高在上,俊美耀眼,只是他看狗兒的眼神實在冰冷,他說的話也叫狗兒如墜冰窟。

“你還去尋他,便是害死他。”金烏星君冷冷道。

“什麽意思?”

金烏星君面無表情道:“你就沒有想過他一個九重天上的神官天天在這游戲人間,這是何緣故?”

狗兒怎麽會沒想過,但他害怕失去,他不敢問,他可以在人間尋到溫玄,可若是溫玄回了仙界那卻是他永遠都高不可攀的地方,他又要去哪裏尋他去?

“溫玄是神身,萬年天劫近在眼前,他本可逢兇化吉,卻因為你,他走了一條最危險的路。”金烏星君掃了狗兒一眼,那眼神中有審視,有鄙夷,有不解……仿佛是在對他說:你也配?

狗兒心中不安,他隱約覺得這人說的並非是假話,糾結了半晌,最後只能道:“溫玄從沒和我說過。”

“他怎麽會把這些告訴你?”金烏星君嗤笑,神情古怪,“這天劫本有破解之法,他要入紅塵情海,受孤寡命格而終,嘗七情六欲之苦,所以他到了凡間歷劫,每世都無法善終,可偏偏你非要纏上他……”

難怪,他原本以為溫玄是犯了什麽錯被打下凡塵,這才每一世都這麽悲催,從李家那回開始……

金烏星君接著道:“你同他一起赴死,你對他以命相護!你以為你是在救他?哈哈哈可笑,你真是自不量力,真是愚蠢至極!你壞了他的命格,你害他破不了這萬年天劫,你為了自己心中的癡念牢牢抓著他不放!”

“不可能!你閉嘴!”狗兒暴怒,他從未聽說過這些,什麽命格,什麽天劫,溫玄從沒和他提過,“我憑什麽相信你?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他為什麽自己不告訴我?”

金烏也怒了,他揪起狗兒,喝道:“還不都是因為你!對他死纏爛打!你告訴我,你究竟有哪裏好?叫他這樣舍不得你?!好到他情願跟你耗死在這,也不肯跟我回去!!!”

狗兒冷笑道:“怎麽?你在嫉妒嗎?你恨不得殺了我,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你以為這樣溫玄就願意跟你走?我告訴你,你困不住他,即便你是神,你也困不住他。”

他的話猶如戳到金烏星君痛點,金烏揚手就要打來,掌風淩厲似刀,殺氣十足。

可不知為何,他最終還是停住了,厲聲道:“我是困不住他,我沒有這樣的好本事。那你呢?你把他困在這人間,又有什麽用?你知不知道什麽叫‘雲泥之別’,即便他幫你修出人形,你也不過是一只妖罷了,九重天你去不了,溫玄的真身是樹,他的真身長在九重天闕之上,他也哪兒都去不了!”

狗兒瞪著漆黑的眼珠子,那其中是令人心驚的執著,“那又如何?!我早就說過,無論他在哪,無論他是什麽!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找到他!”

“找到他?”金烏星君松開手,像是聽到笑話似的瞇起了眼道,“狗妖,你沒見過天劫吧?溫玄是上古神木,他的天劫非同一般,本來這對他而言也沒什麽,只要他第一世能成功走完孤寡命格,便只會有一道天雷,可他為了你,在人間蹉跎百世,百道天雷加諸於身,便是再厲害的神仙也挨不住,你告訴我,你去哪裏找他去?”

狗兒心中大驚,面色霎時間變得慘白如紙,事到如今,他卻不得不相信這金烏星君說的都是真話。

百道天雷……

狗兒慌不擇言,蹲下地上失神絮叨,“怎麽可能?溫玄一定有辦法的!他……他不會,不會有事的,我……我不知道啊……他沒和我說過。”

我只是,我只想陪著他,我不想再一個人了,人間太苦了,沒有他,我熬不下去的……

後面的話狗兒沒有說出口,因為光是想想,他便已經覺得痛徹心扉,如果他的存在會對溫玄造成威脅那他願意離開。

金烏星君此時突然放柔的語氣,道:“當然有。全看你願不願意。”

狗兒欣喜若狂,連忙問道:“什麽辦法!?你說!我當然願意,無論你要我做什麽!”

……

他那時替溫玄受了那百道天劫,那痛楚至今回想起來都叫他遍體生寒,他不知道自己怎麽熬下來的,卻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正在消散,他飄到忘川之上,像是一團空氣,他看見溫玄四處尋他,像是瘋了一樣。

“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只小黑狗?全身都是黑色,模樣有些可憐,哦對了,他最愛吃烤地瓜……”

溫玄看起來很痛苦,而自己就飄在他眼前,他也看不著,溫玄不死心,他一遍遍喊著小黑狗,可是卻無人應答。

他跟著溫玄飄了了好久,他要死了,這一回他要先丟下溫玄了。

他又飄回了地府。

奇怪的是,陸大人卻能看見他,看見他的虛影,狗兒知道自己快死了,便說:“大人,你替我告訴他,別再尋我了。大人,做人做狗做鬼都太苦了,反正我都要死了,能不能賞我一碗孟婆湯?”

陸大人為他施法,他又變回一只小黑狗的模樣,他喝了孟婆湯,決心要把溫玄忘了,他不要帶著這無望的癡纏死去。

不知他還有沒有來生,應該是沒了,他不後悔,只是覺得難過。

他想,如果有的話,希望來生,命可以好些,就做一朵雲,不會說話,也不會有癡念,溫玄走到哪,他就飄到哪,九重天闕也好,凡塵苦海也罷,他總能望見他。

陸大人將他收進鎖靈袋中,帶到了一片紅楓林,永夜之中,紅楓如血,淒美異常,陸大人道:“你執念太深,天雷都拿你沒辦法,可是你得明白,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你的運氣了……”

……

好在他活了下來,他為溫玄死,又因溫玄生。

那片耀眼奪目的太息海,亦是溫玄對他的癡念。

溫斐苦笑道:“大人,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陸大人笑道:“無妨,我向來只管鬼界的事,你和仲羲為我辛勞多年,仲羲願意舍去神職,到我這陰曹地府來我自然樂意,只是我向來不做賠本買賣,你們不要怪我瞞了這麽久才好。”

“大人,是我一意孤行才惹出這些事來。”溫斐忽然頓住了,他兩次魂飛魄散,容貌大改,喝了孟婆湯忘掉前塵,可如今一朝夢回,他竟然有些害怕,他叫溫玄尋了這麽些年……

溫玄,會不會怪他……?

溫玄,仲羲啊……

“對了,大人,九重天帶走了溫玄,我得……”溫斐忽然想起,渭城狐妖一事仲羲是為了他才幫朔月的,難怪說只有仲羲才能救謝辭,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陸大人一笑,道:“不急,溫仲羲如今是我地府四司的人,九重天也拿他沒辦法。”

一直靜默不語的擺渡翁忽然拍了拍溫斐的肩,道:“你回頭看看。”

溫斐回頭看去,小舟原來一直在一路前行,擺渡翁喃喃自語道:“無他,只往前走便是了”。

忘川水平靜無波,行至永夜一側,萬頃紅楓猶如火海烈焰,風華萬千。

那其中站著一個人,如翠竹青松,眉眼帶笑,他張開懷抱,用狗兒無比熟悉的語氣道:“我尋了你這麽些年,終於找到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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