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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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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23

泣戮之威非同一般,謝辭傷的極重。

即便珈南子和朔月輪流為他療傷,數月以來,他也仍舊昏迷不醒。

如今,他身上的創口雖然好的差不多了,人還是醒不過來,可無論如何也得先嘗試將他體內的澤荇花靈抽出來先,畢竟這事拖得越久就越麻煩。

珈南子施法。須臾,謝辭周身亮起一道白光,十分刺眼,恍惚間,他眉間似有一縷白煙飛出,那煙慢慢聚攏成形,凝聚成一片花瓣、第兩片花瓣、直至第三片,第四片……

可不知為何到第五片時總會炸開,覆又散做一縷白煙鉆進謝辭額頭,幾回下來皆是如此。

謝辭倒在床上,臉色白的跟紙一樣,嘴唇也毫無血色,活像個將死之人,他眉頭微蹙,額頭也冒出大顆大顆汗珠,臉上不斷露出痛苦之色。

朔月不知為何,一顆心也忽上忽下,要開口,這才發現喉嚨有些發幹,“怎麽樣?”

珈南子也是在十分吃力地堅持著,聞言搖搖頭道:“不行,這絲花靈在他體內太久了,早已和他自己的靈識融為一體,如今要強行剝離出去,謝辭必然痛苦萬分。”

果然如此,若是能早些發現,要剝離一絲微弱的靈識自然極為容易,可偏偏靈物並非其它能一眼洞穿的邪氣,相反,靈物本就是集日月精華,天地靈氣應運而成的東西,沒有那麽容易發現。

何況,謝辭那時年紀尚小,修為也不夠精進,若是現在的他,怎麽可能讓一絲花靈藏於體內,毫無察覺?

如此一來,事情便就棘手了。朔月沈默不語,看著床上不省人事的徒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決不能死!自己籌謀這麽久,耗費了這麽多心血,怎能在這個地方止步不前?

迦南子又道:“還有一個事……”

朔月道:“什麽?”

珈南子收回法力,深吸一口氣說:“朔月,我為謝辭抽離花靈的時候多少能感知到一點,他自己似乎並不想這麽做。不!應該說他在排斥我將這絲花靈抽走……”

朔月微微睜大了眼,道:“為何會如此?”

珈南子卻說:“你可知我探究他靈識的時候聽到了什麽?”

朔月問:“聽到了什麽?”

“你的名字……”珈南子看著朔月,眼中情緒翻騰,事到如今若她還毫無察覺,那未免太遲鈍了些,“按理說,謝辭現在這個狀況,我應當什麽都聽不到的,可我偏偏聽到了,一聲一聲,無比清晰,宛若那兩個字是刻於他靈魂之上一般,他一直在喊‘朔月……’,反反覆覆。”

他喊的不是師傅,不是從前那種明朗少年的語氣,露出兩個酒窩笑嘻嘻的“師傅”,與以往那種敬愛不同,這更像情人間的低喃,柔軟、繾綣、好像每個字都包含了無數只可意會的相思似的——“朔月”。

朔月忽然背過身去,似乎在艱難消化珈南子方才所說的話。

珈南子卻是忽然明白了過來,難怪謝辭時常對她沒有好臉色,難怪朔月氣得要舉劍殺了自己一手養大的好徒弟,竟是如此!別說朔月了,就是她一時間也震驚得無以覆加。

可細細想來,這事也不是全然無跡可尋,只是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從未被他們放在心上。

一如她,不過是漫長妖生中來了兩個能打發時間的同伴,丹丘一族四散雕零,她早已明白活這一世,只要不在他人身上,花太多的心思,就不會讓自己難過失望,因為終有一日會分開,就如同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那樣。

想必朔月也是如此,謝辭從一開始於他便是一顆棋子,是一把利刃。朔月會費心思去雕琢他,去鍛造他,去將他磨得鋒利無比,可唯獨,不會去考慮他究竟在想什麽。

朔月為他付出這麽多心血,也是帶著目的的,因為他們都清楚,謝辭非人非妖,乃是一截枯木所化。

可世事難料,誰知枯木逢春,竟然化做這樣一個赤城心肝的人,太癡了……棋子怎能愛慕下棋之人?下棋之人又怎會被一顆棋子左右?

難怪朔月這樣生氣。

珈南子嘆息,道:“朔月,此事我沒辦法,我幫不了你了,謝辭他……心中癡念太重,他竟然情願死也不願我將這絲花靈抽出來,我想你應當明白他心中癡念是什麽。”

朔月道:“多謝,不必多說,我知道你盡力了。”

珈南子猶豫片刻,仍舊決定把話說完,她道:“小殿下,這絲靈識於他身體無害。從某種意義上,它反而對謝辭有益,澤荇是花靈,謝辭是太息木所化,草木本就同宗同源,如今抽不出來倒也不必太過擔心,只是他癡念太重,只怕……”

朔月當然明白她想說什麽,抽不出來就代表那晚那個滿身邪氣,閃著詭異白痕的謝辭無法被根除,他還會出現,這就猶如一具身體裏住著兩個魂魄,一會兒是原本那個尊師重道的好徒弟,一會兒則有可能是那個以下犯上的孽障。

朔月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勉強也沒用,我再想其他辦法吧。”

珈南子道:“你還有什麽辦法可想?”

朔月思慮半晌後道:“珈南子,我準備帶他走了。”

“走?你們要去哪?”雖然料到會有分別一天,只是沒想到那一天來的這麽快,“你還不準備放棄嗎?朔月?”

朔月自嘲一笑道:“都走到這一步了,現在勸我放棄,未免太晚了些,我準備帶他去渭城。”

珈南子隱隱有些憤怒,這怒氣來的古怪,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明所以,“晚?你若願意收手,什麽時候也不晚!我知道我勸不動你,可如今你也看到了,謝辭他是個人!他是個有血有肉,會喜歡會痛苦的人!這世界上的事並非每件事情都會如你預料的那般發展,現在的情況便是最好的證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她話還不曾說完,朔月微微擡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了,轉過身來道:“我知道。你說的對,如今的情況我確實始料未及,從前我也有許多思慮不周的地步。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去天虞山的,本來若是沒有這個事我也想告訴你,最近我查到了一些消息,在渭城,我得親自去看看。”

珈南子聽他這樣說愈發生氣了,“你不要他去,難道你要自己去不成?”

朔月沒有否認,只道,“不論如何,我得先去一趟渭城。”

珈南子見他答非所問,也知道自己拗不過他,“那謝辭呢?你打算怎麽辦?”

朔月匆匆掃了眼床上尚在昏迷的謝辭,說實在的,珈南子問他怎麽辦,他也答不上來。如果可以,他情願自己一個人去渭城,就當他從沒收過這個徒弟,他不殺謝辭,已經是格外留情。可不知為何,一想到謝辭醒過來發現自己被丟下來,一定會是一副萬分委屈痛苦的模樣,朔月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做。

半途而廢,終究不是他的性格,收徒是這樣,做事也是這樣。

如今他卻只能自嘲:朔月啊朔月,你向來自詡面冷心冷,寡情寡義,如何也會有這樣一天?不止一次狠不下心腸,不止一次為這人改變主意……

朔月道:“被人叫了這麽多年的道長,我竟然覺得頗有趣味,從前游歷人間時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聽聞渭城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繁華昌盛。我預備在那兒修一座道觀,從前我受雲霓姑姑養育之恩,至今無以為報,她曾說狐族受世人誹謗眾多,什麽妖媚惑主,什麽狡猾奸詐,總之頗多罵名,讓我到人間去修座狐仙廟,叫人知道我狐族也並非全是奸邪之輩,如今正是個好機會。”

珈南子道:“也好,修道便是修身養性,說不定也能治治你徒弟這癡病,殺欲愛欲貪欲都是欲望,殺小人制妖邪,日子久了自然能夠參悟,去吧!這巫溪山我也待了夠久了,我也該走了,偌大紅塵,大家有緣再聚。”

謝辭一直昏迷不醒,珈南子替他將那窩傻乎乎的兔子放了,又將那幾只咯咯叫的肥雞也放了。一邊放一邊想,那臭小子若是醒來,知道自己把他辛苦養的兔子和雞全給放跑了,還不知道要怎麽和她鬧呢!可惜他一時半會也醒不過來,自己也已經決定先他們一步離去,緣來緣去,聚散有時,離合本就是世間常態,她向來看得清楚。

只是這次,她不由得駐足,最後看了眼這竹海小屋,院前繁花似錦,鳶尾動人,南天竹紅果累累,那幾塊栽著果蔬的地近來無人打理,長滿了雜草;小廚房今日沒有炊煙,紅眼兔子跑了,肥雞也跑了,她卻抱著那只叫做“小南”的雞,輕輕點點了小南呆呆的腦袋,道:“旅途寂寞,大家有緣都有一個‘南’字,不如你同我做個伴吧?”

琥珀竹上聲聲雨,青州夢裏無歸期。

話音未盡,人卻再無痕跡。

……

一年之後,渭城寒山上。

寒山上赫然修起了一座廟,這面廟十分古怪,供奉的並非哪位道家仙人,也不是哪尊救世菩薩,供奉的竟然是一位狐女娘娘。

那有供狐女的?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這廟裏的兩位道長,一個名叫朔月,一個名叫謝辭,看著年紀輕輕可卻是天人之姿。特別是那位朔月道長,真就猶如山間清月一般,清冷絕塵,高不可攀。可他的徒弟就不一樣了,謝辭道長眉目舒朗,言笑晏晏,待人十分溫暖寬厚。

最重要的是兩位道長功力深不可測,無論誰家遇上個什麽難以解決的離奇故事,一找他們準沒錯!況且這狐女娘娘廟也不要你錢財,他們辦事消災,降妖除魔,你只需去廟裏上一炷香火便可當做報答。

如此為民造福的事,自然讓渭城人敬愛不已。

以至於之後的數十年,這狐女娘娘廟都香火鼎盛,唯有一事,那便是每逢中秋前後,寒山便會封山,山下有謝辭道長親自設下的禁制,誰也無法靠近。

除了山中原本的精獸外。大家對於兩位道長還是十分尊重的,因為自從此處建起了狐女娘娘廟後,再也沒人敢上來隨意狩獵,動物們安居樂業,豈有不快樂之理。

其中有一只白虎,它本是寒山之二王。

意思就是在渭城寒山,它排第二,可如今它已經自稱“寒山四王”了。

底下的有小妖問它:“二大王,二大王!您不是第二嗎?怎麽如今成了第四啦?”

白虎氣得低吼一聲,如雷轟鳴,那群小妖小動物立馬亂跳,只聽白虎道:“你懂個屁!老子且問你,寒山大王是誰?!”

那小妖顫顫巍巍回答說:“自然是……自然是八尾濯光將軍啦!咱們這塊的兄弟姐們都知道!二大王,您是不是……年紀大啦?濯光將軍……您都忘了?”

白虎又喝一聲,又把那群小東西嚇得一跳,飛了三丈高,“忘個屁!濯光將軍俺怎敢忘!你們這群小嘍嘍有眼不識泰山!你們可知道現如今這寒山上那位朔月道長是誰?可知道他廟裏供奉的是誰?”

有一野豬搶著說:“吼吼!是朔月道長!供奉的是狐女娘娘!”

白虎怒目而視,恨鐵不成鋼,“要你在這廢什麽豬話?豬頭豬腦,活該被人烤了,還不明白嗎?哪有人會供奉狐貍的?這朔月道長分明就是濯光將軍的那個孩子!”

“啊!什麽!?難怪呢!難怪呢!我就說他長得有點像吧!”

“果真如此!這樣一說,濯光將軍和謝隱大人,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還有點怪想他們的呢……”

“怎麽你們都知道?我沒有見過濯光將軍,他究竟長什麽樣啊?”

“嗨呀,你可真是沒福氣,想當初瑯環界響當當的八尾濯光可是在咱們渭城待了許久呢!我們這好多兄弟姐妹都有幸一睹濯光將軍風采的,那自然是……”

“自然是威武霸氣!俊美無雙!令人見之難忘!”

“難怪朔月道長也這樣風姿無雙!我看他的徒弟也不一般呢,不知道是什麽來頭!”

“嘿呦,這小徒弟感覺比朔月道長還要厲害呢!我上次見他打架,嘖嘖嘖,猛!簡直猛!太猛了!猛得不行!”

“噓噓噓!你還不知道吧,我有一回月圓之夜碰見了,那哪裏是朔月道長的徒弟啊!分明是道侶!”

“啊!!!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啊?親眼所見,還能有假?!他們那時正在打啵呢!!!”

“那謝辭道長啃朔月道長就跟啃白菜似的,可用力了!”

“哎喲喲,你怎麽連這也看?真是不害臊!難道沒聽過非禮勿視嗎?”

“嘿,我又不是人?我是只鳥,在自己門口看風景,還管他什麽禮不禮的?”

“你確實不是人哦!這麽多嘴……”

白虎一聲大喝,眾獸連忙噤聲,“不許胡說!誰胡說老子就吃了誰!管他是道侶還是師徒呢!你們記好了,以後寒山,濯光將軍是老大!朔月道長是老二!謝辭道長是老三!俺嘛!老四!都改口啊!改口!叫四大王!”

“四大王萬歲~”

“四大王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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