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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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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03

從前有只狐妖濯光,他屬於白狐一族,此族白毛金眼,妖力極強,本就是妖界享有盛名的族群。

更別提那時妖界之主正是狐族,那是一只十尾大妖,因那十尾姓氏為“東皇”,又為萬妖之首,故稱作東皇尊主。

一時間狐族地位空前絕後的高。

後來人妖兩界互爭地盤,大戰觸發,神龍太息助人族鎮壓妖族,東皇尊主最終被封印在天虞山下……

這一戰後,妖族死傷慘重,故而不得已退居原處,隱蔽度日,白狐濯光也在這戰中受了重傷,被打回原形流落人間。

他掉在山間,被人撿了回去。

那是一個小少年,唇紅齒白,穿著一身有些舊的錦衣,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燦若星辰,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可愛得很。

少年騎著小馬遠遠看到濯光伏在地上,便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一樣立馬飛奔而來。

“呀!狐貍!還是白色的!好漂亮呀!”

少年小心翼翼將濯光抱起來,絲毫不怕齜牙的白狐,反而撕下一片內衫將受傷的狐貍裹了起來,動作十分輕柔。

“你受傷了?小狐貍,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小狐貍?濯光心中冷笑,他乃東皇尊主座下妖族赫赫有名的八尾濯光,兩界大戰時一人可敵千軍萬馬,如今這毛頭小子欺他受傷,都可以叫他小狐貍了?

這小子!待他傷好了必定吃他下酒!

少年背著一個破爛箭筒,裏面只有可憐的五六萬缺毛長箭,正如他這個人一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可憐兮兮的味道。

看來在家中不太受寵。

少年將濯光帶了回去,半路又碰到兩個年紀稍大的少年,那二人騎在高大的紅鬃馬上,華服玉冠,腰墜金絡玉石,貴氣逼人,見了抱著狐貍鬼鬼祟祟的少年立馬擺出一副鄙夷至極的臉色,眉頭高皺,語氣不善:“謝隱,你又在耍什麽花樣?”

另一人也道:“謝行,你管他做甚,多看他一眼我都覺得晦氣,走吧!”

開頭說話那少年卻不肯,依舊不依不饒道:“狗奴才!主子跟你說話你都敢不理,找死!”

“謝行!別在這時候惹事,今日來了這麽多人!”

那被叫做謝言的少年冷笑一聲,毫不在意,“哥,你未免太多慮了,他不過就是我們謝家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要打要殺全憑主子們的心意,誰會在意一個賤奴的死活?”

濯光感覺抱著他的手隱隱顫抖,方才笑容可愛的少年此刻面無表情,只垂著頭咬著牙一言不發。

看來這個叫謝隱的少年在家中不止不太受寵這麽簡單啊。

謝行面色愈發不悅,喝斥道:“謝隱,你聾了不成?難道你那早死的親娘沒教你怎麽回主子的話不成?真是令人討厭!”

謝隱忍了又忍,才艱難開口道:“謝敏少爺好,謝行少爺好。”

原來這兩個大點的一個叫謝敏,一個叫謝行,濯光卻覺得好笑,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這兩個人取這樣的名字卻實在是名不副實,令人可笑。

謝行冷笑道:“原來你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又聾又啞呢,趕緊滾吧!別在這礙爺的眼!賤人!”

謝敏也鄙夷掃了一眼過來,那模樣似是在看什麽臟東西一般。

濯光實在納悶,三個小娃娃,哪裏來的這樣深仇大恨?也不知道這少年究竟做了什麽以至於這兩人要這麽刻薄?

“等等,”謝行拉停了馬,抽出腰後的馬鞭攔在要走的謝隱身前,“你懷裏的是什麽?”

謝隱低聲道:“沒什麽,我摘的野果子。”

又是一聲喝斥:“賤人!你糊弄鬼呢?野果子會動?拿出來!”

謝敏也看了過來。

濯光覺得頭疼,這幾個人一看就是來打獵的,別的不說,他的真身乃是極品白狐,毛色純凈光潔,油光水滑,便是族中都有許多狐貍羨慕不已,堪稱狐中一絕,若是被這叫謝行的紈絝子弟瞧見了,還不趁他病要他命啊!他若是被個毛頭小子弄死了,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但這弱得跟豆芽菜一樣的謝隱多半是護不住他的,難道他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裏?

沒想到威武如濯光大妖,也有被幾個小娃娃威脅的時候,真的丟人丟面。

謝隱卻將濯光摟得更緊了,“真的是果子……”

謝行沒有耐心了,一馬鞭抽過來,嘴中罵道:“狗奴才,敬酒不吃吃罰酒!”

謝隱就這麽站著,一動不動,猶如老僧入定一般,狠辣的鞭子摩擦空氣發出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濯光漸漸聞到愈發濃烈的血腥味,心中吃驚,這人不知道躲嘛?

白白讓人當陀螺抽?

不過就是撿來的一只半死不活的狐貍,把他交出去不就沒事了!怎麽還……?

濯光十分不解並且大為震撼。

因為人於他是敵人,是侵入者,是你死我活的關系,他見過族中沒有法力的小狐貍被人扒皮做成衣服的,那些人不過就是為了禦寒就將他的同類剝皮而後耀武揚威般穿在身上或者縫在某物上,這些人大肆圍獵屠戮,不為別的竟然只為了取樂炫耀……人食動物便是天經地義,妖食人便是天地難容,得爾株之。

仿佛他們人是萬物主宰,生殺予奪皆由他們做主,實在可惡!濯光恨透了這些自以為是的人!

可以說在他眼裏,人自私、卑鄙、貪婪又極脆弱,不過短短百年不到的命數,卻能生出無窮無盡的貪欲,甚至會因此自相殘殺,纏鬥不休。

人是世間最令人不恥的動物。

可今天他卻被一個人護在懷中,任由那刀割似的馬鞭如何恐怖,他也不曾松手。

謝敏見謝隱臉色越來越白,馬鞭揚起的血猩紅刺目,忙出聲制止道:“謝行,住手!你要把他打死不成?”

謝行冷笑,“打死就打死了,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是,不就跟死了條狗一樣,有什麽稀罕的?”

濯光心中發狠,這個叫謝行的真是……

若不是他受了傷,吹一口氣就能把這臭小子碾死,哪能讓他這樣得意?

可眼下濯光只能暗暗著急:你倒是還手啊!傻小子!你真當自己是個陀螺不成?都讓人抽出花來了!

不中用!太不中用了!果然人是最不中用的東西!

濯光凝神用力,強忍五臟六腑傳來的傷痛,唰得一下飛身出去,一口狠狠咬在謝行揮鞭的胳膊上,再狠狠吸上一大口血。

謝行痛得馬鞭都拿不穩了,大聲慘叫,“這是什麽東西!畜牲!敢咬我!”

喲呵!這臭小子還敢罵人?

濯光又再咬用力些!

謝行痛得嗷嗷叫,另一只手來扒開胳膊上的狐貍,可惜濯光紋絲不動。

吸了幾口血,身上的痛感似乎減輕了一點,平常濯光是不屑於用這種方法來療傷的,他向來自恃清高,修行上從不搞什麽歪門邪道,況且他生來妖力極強,若不是如今情況特殊,這種人就算把自己洗幹凈送到他眼前,他都不屑看一眼的!

謝敏急了,也策馬過來,“謝行!快把這畜牲甩開!!”

濯光心中不爽,不愧是兩兄弟,罵他還罵上癮了,一口一個畜牲,真當他和那個呆頭謝隱一樣好欺負?

濯光調轉身子,一下撲到謝行脖子上就是狠狠一口,他叫得越大聲,濯光就咬得更用力。

“哥!哥!救我啊!快把這東西弄走!”

謝敏抽出刀來,喊道:“你別亂動啊,讓我砍死它!”

濯光吸夠了,哪裏會老實等他的刀來砍自己?一腳踹開謝行,蹭得一下跳出老遠。

謝敏想追卻又不能不管被濯光吸得臉色發白的謝行,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楞在原地的謝隱,喝斥道:“狗奴才!看戲看夠了沒?還不去把那畜牲殺了!”

謝隱回過神來,點點頭,追著濯光消失的方向跑去了。

……

“小狐貍,小狐貍!你在哪?”

“小狐貍,你快出來,他們走了,你別害怕。”

這小子自己滿身傷痕,血淋淋的,卻也不管不顧,只滿林子亂竄,又被劃得傷痕累累,新傷舊傷混在一塊,好不狼狽。

濯光本不想搭理,可轉念一想,算了,好歹這傻小子剛剛也算是救過他,自己向來恩怨分明,何苦跟個言語無狀的小東西計較。

況且他現在確實傷得挺重,與其在這深山老林呆著,不如跟這人走。

“哈哈哈,找到你了,小狐貍!你在這!”

謝隱又笑得眉眼彎彎,小心抱起白狐藏在懷中。

“方才那兩個其實是我的兄長,”謝隱低聲道,“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們不是很喜歡我,不過你放心,他們平常也沒時間搭理我,你跟我回去,我一定會保護你的,絕不讓他們傷害你。”

這三人還是兄弟啊?不應該啊!怎麽謝隱跟他們關系差成這樣?

那兩個一口一個狗奴才、賤人的叫他,還把他打成這德行。

濯光弄不清楚人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就比如,聽說在人界男人可以娶很多個夫人,可他們妖不同,一般認準了哪個就是哪個,終身不渝。

所以說人不行呢,還他娘的花心!

謝隱又道:“小狐貍,剛剛謝謝你了,我……”少年有些委屈,“還是第一次有人為我出頭,雖然你不是人。”

濯光:“……”

嘿,這小子,怎麽還罵上了?

雖然他確實不是人,人這種東西怎麽配合他相提並論?他是妖界猛將,是東皇尊主的左膀右臂,乃瑯環界鼎鼎有名的八尾濯光。

他們狐族久居瑯環界,為坐鎮一方的霸主,豈是人界這些不到百年便兩腿一蹬的凡夫俗子可以比擬的?

“小狐貍,咱們回家吧。”謝隱的語氣很輕快,仿佛一身傷他全然不在意似的,“雖然那地方也不能算做家,討厭的人很多,但是好歹也是個落腳地……對了小狐貍,你有家嘛?你家在哪呢?是不是就在這寒山裏?你還認得路嗎?等你傷好了,你給我帶路,我再送你回來。”

濯光心中煩悶,心想老子的家被你們這群無恥之徒占了大半去了,你還在這問問問!你們不僅搶地盤,還找個幫手把他主子關了起來,害得妖族群龍無首,只得封起妖界,又把他打成重傷掉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問!

原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叫寒山?真是山如其名,寒酸得緊!雖說這也算是靈氣盎然的地方,但他們瑯環界乃是上古福地,山水連綿,百花常開不敗恍若仙境,日月相迎,星辰相接,美不勝收,那裏才是他的家。

謝隱還在那絮叨,“我家就在山下的渭城中,長樂坊烏衣巷廿十九號謝府,我叫謝隱,你可別忘了。”

濯光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在乎是永樂坊還是黑衣巷,是六號還是九號,忘什麽忘,他壓根沒記住。

後來,世事難料,那日面容俊俏的少年抱著一只白狐,低垂眉眼,笑意濃濃說的那句:“我家就在山水的渭城中,長樂坊烏衣巷廿十九號謝府,我叫謝隱,你可別忘了。”竟如魔咒一般,叫濯光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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