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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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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清酒一壺,小菜兩碟,陵游有眼色,跟著王決明替人瞧病去了,小宅院裏只餘林禾景同周棠錯在。

周棠錯在屋裏翻了一陣,握著林禾景的團扇出來:“禾禾,我這回出來得急,身上只帶了一把扇子,方才那把壞了,我用你這把可以嗎?”

林禾景端著酒杯從廚房出來,將團扇奪了丟到一邊:“不必遮面了。”

周棠錯回望被丟在桌上的扇子,猶豫:“當真不用嗎,那個測字先生的話,我覺得還是須得聽一聽的。”

林禾景頓了頓:“這一路都見了,也不差這一會……”

“這倒也是……”

周棠錯轉身接了酒杯先一步走到小桌邊,拿起酒壺替林禾景倒了一杯,林禾景彎了眼睛,在周棠錯拿起自己酒杯時將酒壺接過:“我與夫君好似從未對飲過。”

她喝醉的模樣不太好看,師父同衙門裏的好友都管著不讓她碰,上一回飲酒還是在周家時秦嫻教她釀酒嘗過一點,亦是酒後胡亂。

林禾景又從周棠錯手中拿過酒杯,不知有意或是無意,手指觸碰到周棠錯的掌心,這突然的觸碰叫周棠錯心神錯亂,忙移了目光佯裝無辜。

林禾景倒完酒將杯子放到他面前,端起自己那杯,溫聲道:“夫君來京都後,我都不曾擺宴席,這一杯酒,便算是替夫君接風了。”

周棠錯一飲而盡,卻在林禾景端杯飲酒時攔了她一把:“喝一口就行了——”

林禾景一仰頭,杯空。

再倒酒。

周棠錯喝了,林禾景替他倒了兩回,才放下酒壺問道:“夫君說上一回我離家時只留一封信,所以你生氣了,可你怎麽到京都後,一直未問過我到底是因何事?”

周棠錯歪頭想了一會兒:“剛開始,氣你離家、也氣不願與我明言,當然最氣的,還是你要與我和離,可後來想想,你做出這般決定,也必是極不容易,而若是能明言的事,定會與我道,你不願說,必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便只氣你要同我和離了。”

回憶起過去兩年,周棠錯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飲盡:“我想找你,但我爹一句話就問住我了,他說,我找到你後,能幫到你什麽。我想了兩天,沒想出答案,所以我埋頭學了兩年的醫,可兩年過去、甚至站到你面前了,我也沒想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沒有答案,也就不敢問你。”

林禾景怔怔看著他,良久才垂下眼:“我要做的事,是替一個人昭雪,這天底下,唯有我一人必須做此事,因為不知成敗,便不敢牽連夫君,與夫君和離,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你送了旁人的物事,送我的,是不牽連?”

林禾景糾正:“是平安。”

周棠錯想了想,笑起來,以林禾景的性子,做出這種事,實在是太正常了:“既然先前不說,為什麽今日會說?”

“因為至此別離,或真是永別了。”

“什、什麽?”周棠錯沒反應過來,卻覺得頭越來越暈,他下意識看向酒杯。

林禾景拿過酒壺,往杯中倒了一杯,慢慢解釋:“大理寺的蒙汗藥,無色無味,即便夫君學醫,也應該察覺不出來。”

周棠錯眼前已有些朦朧,只是依舊不敢相信,他急道:“為什麽給我下藥?”

“因為我想夫君平安。”林禾景眼眶帶淚,但她仍是笑著,舉杯朝周棠錯道:“這一杯酒,為夫君餞行,回江州後,和離書便簽了吧。”

“林禾景、你、你這般、我可真生氣了!”周棠錯急得眼睛泛紅,卻抵擋不住藥效漸重,他撐著站起,又失力坐下:“林禾景、你若敢送我走,我以後,便不理你了!”

林禾景仰頭將杯中酒水喝盡,淚水隨之滾落下來,再聽周棠錯此言,她似是自言自語:“不理我、便不理我吧。”

左右日後,也再難再見了。

周棠錯再撐不住,他重重倒在桌上,杯盞滾落,酒水灑了衣裳,酒香四散,林禾景揮手丟了杯盞,亦是無力後倒在椅背後,盯著院裏一株花意闌珊的杏花樹,喃喃道:“你來京都,我好高興。”

真的好高興。

所以你得活著。

等陵游回來,林禾景已經將一切準備妥當,回江州的馬車、吃食、過所、甚至還備了些零食:“蒙汗藥的藥效有一整日,明日一早我送你們出城。”

陵游整個人都傻了:“回、回江州?”

他看著已不省人事的周棠錯,雙腿一軟,便向林禾景哭道:“少夫人吶,你這是把奴往火裏推啊,你不知道,兩年前你不辭而別,公子在府裏鬧了七八日,後來又鎖了自己半個月,這兩年來,他得了什麽都記掛著您,亦從不曾放棄讓人尋你,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了你,他雖不說,奴也知曉這幾日他是高興的,您這怎麽就又讓他走。”

“因為我要死了。”

陵游楞住,滿肚子的話就被掐斷在嗓間。

要、要死了是什麽意思?

這活得好好的,為何要死?

陵游不明白,可既然少夫人要死了,那公子怎麽辦?果真要回江州了嗎?

陵游這一想,便想到了次日城門口,林禾景將包袱塞到他懷裏,鄭重向他行了一禮:“江州離京都路遠,這一路勞你多費心。”

陵游神色覆雜,鬼使神差,他點了點頭:“少夫人放心。”

此話一出,便真要回江州了。

林禾景沖他笑得坦然,陵游卻不敢直視於她,或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軟弱,或是因林禾景笑得這樣簡單。

林禾景一送再送,直至十裏,才終勒住了馬,在京都外的送別亭中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至消失。

她捂上心口,重重吐了口氣。

*

打馬回城,入城的那一瞬,林禾景便察覺到了視線,與上回趕春集路上不同,這一回的視線帶著觀察、帶著審視、帶著逼迫。

做了數年的捕快,從來都是她為黃雀,從未想過有人會將她當作案上魚肉。

不過——又有何懼?

她神色自若,騎著馬兒慢慢往小宅走。

如同預料的一樣,在她拐進小巷後,跟在她身後的那幾人齊齊出手。

出手便帶風動。

春風乍起,冷刀已至。林禾景身子後仰的一瞬,兩柄刀相疊從她面上橫過,若她倒得晚半刻,此時恐也身首異處。

武學之上,一瞬,不止一瞬。

林禾景躲開那兩刀後當即起身,手按到腰間軟劍上,抽出又擋下了第二次的攻擊。

“只有兩人嗎?”

她伸出手指,虛空指了兩處墻頭:“你們不出來嗎?”

其中一處當即跳出一人執刀而來,林禾景冷笑一聲,執了軟劍對上,幾番交手來回,亦不見落下風,雖是如此,林禾景亦不敢放低警惕,畢竟還有一人還未現身。

“若再不出手,我便不推辭了。”

依舊無人現身,不過與林禾景交手的那三人似乎也對現下的情況有些不解,甚至有一人還擡頭望向了那空落落的墻頭,可到底除了墻上的草,什麽都沒有看到。

林禾景手下不再留情,她用盡全力,橫劍攔下一人,劍身後退,以劍柄打退一人,後借力淩空而起,踩中最後一人的肩膀壓以那人跪下,一個後翻直接將其踹至墻邊。

可就算如此,最後一人都沒有再現身。

林禾景扭了扭脖子,翻身上馬,睥睨著地上三人,道:“明日一早,我便會去敲登聞鼓,你們家大人若有膽,今夜我便在家中等著。”

說罷她又斜眼墻頭之上,嘴唇勾起,倒沒再說什麽,輕輕催了馬兒離開。

等她走後,那墻頭之上果然露出個腦袋,那人扯下蒙面的黑布丟到一旁,自言自語道:“嘖,這種地方都能遇到熟人……”

他從墻上躍下,一身再平常不過布裳,背上背著一把弓箭,他看著地上歪倒的三人,好心道:“要扶你們起來嗎?”

地上那三人咬牙:“方才你為何不現身!”

男子有些羞澀,道:“我打不過。”

他頓了一下,道:“方才她讓人傳話,我就去傳話了,看起來你們的傷一時半會兒也影響不了什麽,這樣吧,我先去回話,你們找個醫館治一治傷。”

說罷轉身就走,拐出巷子才搖頭:“大白天穿黑衣服,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有異樣,這個腦子還是回家放羊吧。”

他一路走走停停,像極了京都街頭普通百姓,至京都官員府邸聚集處,他手裏已經提著一簍子魚敲開一戶人家的後門,側身進院後將魚簍交到旁人手裏,又在府上管事的指引下進了主院,見了院中主人將方才的事敘述了。

看著那人皺了眉頭他才道:“你先前只教我去解決一人,可沒說這個人是個姑娘、還是大理寺的官員……江湖不參與朝堂事,這個規矩你應該明白的。”

“所以你就這麽放她離開了?”

男子毫不在意地笑道:“那姑娘走時說要敲登聞鼓,看來她與你的淵源不淺,只是我不明白,六百年君子世家,龐大人你這官中雅君子有什麽緣由會與江州的一個小捕快惹上這樣麻煩的關系。”

龐興言面露不愉,壓低了聲音:“你識得她?”

“兩年前機緣巧合見過一面……看你派去的人,你應該不知道她有那樣好的身手吧。”男子懶洋洋坐到椅子上,擡手壓在腦後,他道:“她在江州做捕快,可是拿住了禍害江南道的采花賊,她手裏有把佩刀,普天之下,獨她一個捕快有。”

龐興言並無興趣知道這些,他只道:“既然你也聽到了她的話,此回,還請你出手相助。”

“可這是朝堂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朝堂,皆是大黎。”

“你這話說得不講道理了,不過誰讓我欠你龐家一恩呢。”男子點頭:“你放心,我會盡力。”

龐興言沈默了一會兒,他道:“此事之後,你便還清了。”

“這是自然。”

他站起身往外走,龐興言頓了一下,忍不住追問:“你是準備再去一次嗎?”

“她那麽厲害,你那三個手下都沒打得過她,我就一人怎麽打得過。”

“那……”

“龐大人啊,這等事關你身家性名的要事,你怎未多打聽一下,這位林捕快在江州嫁了人,我雖然打不過她,但我……”男子回頭沖龐興言露了個單純的笑臉:“打得過她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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