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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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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與龐樂辭行之後,林禾景與周棠錯之間就完全安靜下來,兩方無言,卻又並肩而行,氣氛詭異。

一別兩年,周棠錯身量又高了些,林禾景原還不敢看他,可鼓足勇氣後,卻只瞧見一面折扇。

到底還是要買簾子的,林禾景進了店,隨意指了一方,比劃了大小,掌櫃的替她包好遞過來,她與周棠錯周時伸手,掌櫃的瞧了兩人,一下竟不曉得送到誰手上,最後還是陵游上前付了銀子,將簾子斜抱在手。

走出店門,林禾景低了頭。

“多謝。”林禾景將荷包裏碎銀子送到陵游手邊:“不過簾子的銀子,還是我付吧。”

陵游看了一眼周棠錯,後退一步,笑道:“少夫人,都是一家人。”

林禾景再看向周棠錯,他兒依舊拿了扇子遮面,她只能從扇骨之間瞧得他下頜輪廓,似乎比先前要瘦了些了。

她固執將銀子舉著,周棠錯的視線從扇後落下,伸出了手。

卻不是去接銀子,而是將她整個手都包住,銀子壓在他二人掌心,硌得生疼,可周棠錯似乎未察覺,只是用力握著他的手。

林禾景急道:“如今我們不是夫妻,你不、不能如此!”

“誰說不是?”

“我同你和離了。”林禾景遲疑一瞬,明白周棠錯是有意如此:“你生氣了?”

“難道不應該生氣?”

周棠錯聲音聽起來有些啞。

林禾景聽著他說:“頭一晚我還同你立誓要與你生死不離,第二天一早就只得了你一封和離書要了斷姻緣,甚至至今都最不知道是什麽緣由。”

林禾景張了張口,有些心虛:“我給你留了信的。”

“是,是留下了信,信裏就一句話:‘夫君,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不知成敗,但是要做。’連信封上的夫君親啟再加你署名都未湊到五十字,負心漢給情姑娘留情詩都比你留得長。”

林禾景瞧不見他的神情,心虛消散,梗了脖子:“既是收到了和離書,那你我便無關系了,我要做什麽,自然不必與你多說……”

“哈,活了這麽久,頭一回聽到和離書只要一人同意的。”周棠錯道:“我未同意,這和離便算不得數,你我便還是夫妻,既是夫妻,你要做什麽大事,便當與我說個清楚明白。”

林禾景辯不過他,反被他氣到剁腳,再見他舉著扇子,氣無處使:“你為何總以扇子遮臉?”

“我來京都前,請人測過字了,測字先生說你所行之事危險,你我不能見面,見面了就要生變故。”

林禾景楞了一下,簡直氣笑了:“那你以扇子遮了臉,咱們就不算見面了嗎?”

“若非是你在那巷口等我,我也不想……”

“你跟了我幾天了?”

這回周棠錯也心虛起來,沒接話,倒是林禾景細數起來:“住在我家隔壁的,是你嗎?”

一盞燭火說明不了什麽,可江州口音的王訣明張口便喚她作夫人,這便足教她生了懷疑了。

“大理寺那日,也是你……”

那時她勸說自己是瞧錯了人,可若他都住到隔壁了,顯然是早知她居那處,而她的居處,顯然有旁人相告於他才能知曉。

“我、我就是想瞧瞧你,沒想打擾你……我也不曾老跟著你,只是有幾回恰好遇上了……今日,我本也是去京都藥堂裏,無意撞見你同旁人一處賞玩,只是好奇……。”

林禾景一下沈默下去,過了一會,喉嚨幹澀:“你早些回江州去吧。”

“你還在京都最,我怎可能走,我要留下。”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你如今倒是牙尖嘴利……可任你說什麽,我都不可能留你一人在京都的。”

林禾景怔怔望向他,良久,她伸手撥開扇子,周棠錯不料她如此動作,驚得後退兩步:“不行不行,測字先生說我不能見……”

“兩年未見了。”

周棠錯再欲以扇遮臉的動作就停下了,他頓了片刻,輕輕將扇子放下,擡眼與林禾景相對。

果真是瘦了,輪廓比起從前更清晰了,烏黑的長發單以玉簪束起,眼睛卻比從前更要明亮,眨眼像似花落秋水生漣漪,勾人移不開目,他這雙眼分明生得不似良家,可相貌卻又是極俊雅正派的,他今日穿的衣裳非是新衣,顏色也淺淡,從某種程度而言,極巧妙地沖去了他容貌上的艷美,獨顯仙人清俊。

林禾景將他眉眼以目光描過,至今時也只能嘆一聲生得好。

分明別了兩載,他瞧著她的目光裏卻無生份,這教林禾景有些難過起來:“大人可知你來京都?”

周棠錯固執地不開口,還林禾景改口喚了公爹他才應答:“知道,我一說要同師弟來京都游醫,他便好似知道我來尋你,只教我莫惹麻煩,便放我來了。”

說到此處,林禾景也好奇起來:“你是如何知我在京都的?”

“那個測字先生說的,她還說你在司刑之地,所以到了京都我便把衙門、刑部、大理寺都蹲了一遍,後來見了你從大理寺出來,便拿了我爹的名頭去拜見了範公。”

林禾景沈默了一會:“所以那個測字先生還說了,你我若是見面,我所圖之事,便有變故?”

“……要不我用扇子再擋擋臉?”

周棠錯端了扇子半遮了臉,又想起一事:“先前同你一處的那位龐公子是?”

“龐公子啊,他是吏部郎中龐興言龐大人之子。”

林禾景就說了這麽一句,好似這一句便足以說明龐樂的所有。

周棠錯對這句迷迷糊糊,只當龐樂只是尋常的官宦之後,也不多問。

可他不知,龐興言這個名字,是當真能說明很多事的。

遇治則仕,遇亂則隱,六百年君子世家。這話說得便是龐家,前朝以前天下皆以朝有龐氏為官而榮,而龐興言出身龐家,入仕之時,卻是亂世。

他說遇亂而隱是君子,遇亂而出方為官。

自入朝堂,不涉黨爭、不欺上瞞下,是真正做到為生民請命的清白好官。

*

“公文公文,你就只知道公文,兒子的事,你是半點不關心。”

龐夫人黑著臉走進書房,看著龐興言在書案前辦公,立即便發了火。

龐興言一臉莫名,擡起頭,溫聲疑道:“樂兒?樂兒怎麽了?”

“他瞧上了一個女子。”

“那不是好事麽,他早就是該娶親的年紀了。”

不說還好,一說龐夫人更是生氣:“你還說呢,相看了數年,倒定了個反臣之女,如今他家沒了,反倒是連累了我家樂兒的婚事。”

龐興言不喜龐夫人的言語,出聲止道:“這人死便死了,你又何必再提……兒子瞧上的是哪家的姑娘,若是家世清白,去提親就是。”

“一個和離的女子!哪裏配得上樂兒,管她家世清白不清白……不過我瞧著樂兒是真對她上了心,如此這般下去怎麽能行!”龐夫人沒好氣:“我聽聞那女子是姓林,是個錄事,你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有什麽法子拿捏住她,教她離樂兒遠些。”

“這、錄事雖官位不高,亦是朝中官員,這無緣無故,我如何能去查她?”

“怎是無緣無故?這樂兒日後當真將她迎回來,你都沒地方哭去!”龐興言沒開口,龐夫人急道:“你去不去!”

自家夫人急起來,龐興言也不敢逆著她的意思:“好好好,我明日看一看,不過也只能瞧些明面上的記錄,她無過錯,不能探查太深。”

待次日,龐興言入吏部,忙了一早上,終於在中午吃飯時記起此事,沈呤一會兒,著了手下將此事吩咐下去,又囑了莫讓人知曉,手下見此也明白一分,悄不作聲入了吏部記錄官員詳事的地兒查了,沒一會兒工夫便查得了。

“大理寺錄事堂只一位姓林的錄事,名作林禾景,江州人士,奎和十三年生人,是個孤女,父母皆不詳。”

龐興言瞳孔放大一瞬,袖下的手也跟著一動,動作細微,倒也未為人察覺:“奎和十三年、二十歲、二十歲……”

“大人,是有什麽問題嗎?”

“哦、沒有……”龐興言溫聲道:“既是女子,又遠在江州,怎麽到了大理寺做事了?”

“哦聽聞她是席少卿舉薦入大理寺的,席少卿先前往湖川那處查過案子,好似也去過江州,原先這位林錄事也是在府衙當差的,她一入大理寺就進了錄事堂,已有兩年之久了,前些日子整理湖川舊案,聽說呈給陛下的那幾樁案子,似乎都是她報上的。”

“範公報上的案子是她整理的?”

“是呢,聽聞整理了近三個月呢。”

龐興言深思,過一會回過神見那人還等在一側,揮手道:“你先去忙吧。”

龐興言皺著眉頭徘徊了兩回,終於還是坐了下來,一如往常的處理公文政事,只在下值的前一個時辰,抱了兩本公文起身向外。

“有幾人官職之事,我要與刑部商議。”

交待完畢後,他才往刑部去,尋了相熟的官員,將所要征詢人的名單遞上:“這幾人本是來年要升上來的,不過似都與刑部要查的案子相關,因為職位重要,老弟你也提前給我透透風,別剛升上來就被革職,一時都尋不得替補的人。”

“哎呦,老龐你也是夠小心的,這案子沒定,我怎麽能胡說。”

話雖如此,倒也是接了著人去查。

龐興言揉著腿:“年紀大了,走幾步就累了。”

“就這三五個人,查也用不了多久,你坐這等一會兒不就行。”那人笑了,神神秘秘拿出一包茶葉:“正好給你嘗嘗我的茶葉,女婿買的,香呢。”

“那須試試。”龐興言喝了,又閑言兩句,才嘆道:“自祁王叛反,這朝中舊人不知送了多少,吏部擇人也跟著忙起來,難得有如現下閑時啊。”

“可不是,我這刑部本來事就多,前段時間大理寺翻查舊案卷,我這處還支了一人專門幫他們查案卷的,查了幾個月,好在範公前些天把案子呈報上去了,我這也算能松口氣。”

“呈報上去了?嗐,我這一天天啊,瞎忙活,此事竟也不知……範公呈上去的哪幾樁案子,我再回去看看剩下升遷名冊中可有相關人等。”

此事不是什麽秘密,刑部官員也未生疑,一一道明了,龐興言得了結果,再謝刑部,拿著刑部的回執往家走。

至家中便拉了龐夫人入內室,屏退左右,才低聲吩咐道:“夫人,你明日一早向宮中投帖,速求見皇後。”

龐夫人見他神色難看,心中關切,疑惑問:“這是怎麽了?”

龐興言嘆了口氣,緊皺眉頭:“別問了,你只須替我帶一句話給皇後,便說,十萬賑災銀,皆付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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