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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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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秦嫻從學堂內走出,便瞧了林禾景站在書院的園子裏。

眼下初冬,園裏花樹正是不接,秋菊已枯、梅花未生,其實沒什麽看頭。

然林禾景卻一直站在那兒。

秦嫻走上前去,想是從身後嚇一嚇她,然還未近前,林禾景便已轉了身過來,她一番算計落空,不由嘆了口氣,可見林禾景眉眼松動,她便又跟著笑起來:“姐姐看什麽呢?”

說著話就將手裏的湯婆子塞到林禾景手裏,卻又被反塞了回來。

“我練功夫,不冷,你自己拿著就好。”

這才初冬呢,她多添兩件衣裳便足矣,秦嫻卻是怕冷得極了,冬衣早厚厚穿了,一出門便抱個湯爐。

“我看這松樹長得好,衙門裏頭有兩棵松樹樹枝枯黃,也不知救不救得過來了。”

她指著園裏幾棵松樹,看著它們嚴寒之下的勃勃生機竟是羨慕的目光。

秦嫻只覺好笑:“那我明日問問這園子是何人打理的,看看可有醫治府衙松樹的方子。”

“果真!多謝你了。”林禾景眼睛一下亮了,這才見她臉凍得紅了,也不再待著園子裏,邊走邊問道:“從前冬時你如何禦寒的?”

秦嫻伸手去理著被風吹亂的頭發,然下一瞬卻又被風吹亂,她周此不疲地去理,動作頻繁,卻不見一絲煩躁:“從前家中燒炭火,入屋便暖烘烘的,如今才知這冬時這般難熬,光想想,竟還有兩月餘呢。”

“那你整個冬日皆在屋中嗎?便不出門了?”

“出門會穿皮毛制成大氅,風吹了也就不冷了。”

林禾景若有所思,秦嫻見她如此,忙道:“姐姐你莫想著買了贈我,不濟後頭再冷時穿厚些就是,你的小院借我住已經是助我良多,若事事要你替我操心,你我這朋友要如何做?”

見林禾景有被人戳破的尷尬,她道:“如今我在書院有月錢可拿,我算了算,等再冷些我就去買一身。”

林禾景想了想,點頭:“我也攢了一些,若不夠,你便同我說。”

“那便先謝過姐姐了。”

她親親熱熱勾了林禾景胳膊:“姐姐前幾日不是休過了,怎今日也不當值?”

“祭山,府衙說可擇一日去,今日早晨我與師父一塊去了山裏。”

祭山?

秦嫻楞了一瞬,這才後知後覺江州城這些天的沈靜是因此事,可只是須臾,她便又笑道:“原是這般,今日我的課都講完了,姐姐等我收拾一回,一處回去吧。”

出了書院,風漸大起來,秦嫻攏了衣裳,然林禾景卻似無察覺,這叫秦嫻又羨慕了一陣。

兩人沒坐馬車,卻也得走路的愉悅,路過攤販,想停步便也停步了,林禾景買了兩盒點心,又依著秦嫻的建議拿了一冊書,路遇一叢青竹,兩人站著瞧了許久,秦嫻瞧得高興了,又道是今日回去要作副墨竹圖,於是折返書局又買了塊新墨。

到小院時,已經見夜色。

林禾景墊著腳將點燃的燈籠掛到門口,便瞧得隔壁的屋裏探出來個腦袋:“阿禾?秦姑娘呢?”

“我在此。”

秦嫻從林禾景另一側走出,她手裏抱著盞沒點燃的燈籠,林禾景從裏掏出燈燭,就著火折子點燃,塞進燈籠中將其掛到門上另一邊。

孟俞慢慢走過來,今日下地腿已不似先前那般疼了,他便連拐杖都棄了:“阿禾,你怎麽在此,我爹呢?”

“師父?師父還未回來嗎?”林禾景莫名:“祭山時我們遇了個姑娘,姑娘家遇了禍事,師父說要將她送到府衙,莫不是有什麽變故……”

*

“姑娘的意思是說,姑娘的父親是林夏?”

趙甲將事情問開,在府衙正辦公的周彥聽了,便跟著過來,他看了婚書,便先問了此話。

溫雅可打量著來人,四五十歲的模樣,溫潤儒雅,一身官服穿得服帖修身。

算算醫館個那位小公子的年歲,想來這位大抵便是江州知府事了。

她淺淺伏身行了一禮:“是。”

“既是林夏之女,為何姓溫?”

“小女本名林河安。爺爺說,小女的娘親難產,後父親又故,他那時本是小女家中的奴仆,見家中破散,不忍小女流離,便將小女收養至膝下,爺爺無後,我便改作了溫姓,河安二字過於剛重,爺爺便依著溫家的家譜排名給了小女雅可二字。”

母難產、後父亡,族雕零、家散盡。

都對得上!

這女子,難不成當真是紹元的女兒!

周彥眼有些熱。

他從未想過,事隔多年,竟還能再遇故人之女。

看著面前的女子,周彥也不是知自己心中是喜悅多些還是感慨更甚,他上前道:“這些年,你受苦了啊。”

溫雅可眼含淚水,像是委屈終見天日,卻又忍著淚水,只有哭腔道:“您、您是……”

“我姓周,與紹元、便是你爹爹曾是故交,這紙上所書周棠錯,便是我兒。”

溫雅可終哭道:“原是家公!小女從前孤著無依,如今見了家公,往後小女總算不是一人了。”

這一聲家公忽地使周彥驚醒過來,他猶豫了一下,溫聲解釋:“溫姑娘,你與小兒這婚約,是家父與紹元訂下的,後你爹爹身故,家父也因政事多勞,撒手人寰,那時時局多變,這婚約之事,家中並不知曉——”他頓了一會兒,像是怕溫雅可受不住,可又不得不開口:“小兒如今已娶了親。”

捕快房裏人多嘴雜,周彥吩咐著人將溫雅可領到別處,溫雅可一走,鬧聲漸消,趙甲才發現孟凡鶴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裏。

方才的事,頭兒都瞧見了?

趙甲一驚,想上前去,卻發現孟凡鶴正對著一扇窗戶,似在發空。

到底是阿禾的師父,聽聞當時阿禾與周家的婚事也是頭兒先答應的,如今竟生了這等意外,想來他心中必不好受,趙甲嘆了氣,收了步子,悄悄地出了屋門。

*

孟凡鶴面前的窗戶外頭並無外景,而是府衙另一處的宅子的墻壁,灰撲撲的占據了整個窗戶。

平日裏這扇窗都不會打開,但今日他實在覺得太悶了,哪怕沒有半分風景,他也想借這方寸之地喘口氣。

他便推開窗戶,坐看著這一整面的墻壁。

看久了,窗戶反倒似消失了,只留下了眼前的一整墻,密封的,沒有任何出路的。

他如何能想到,周家與林家會有這樣的淵源。

*

彼年林夏入京都,識得了在京都做官的周鴻華,兩人志趣相同,僅是數面相縫便結作了忘年交,周彥從自家爹爹口中聽得林夏之名,心中敬佩,便請著周鴻華引見,也成知交,後來周彥入仕為官,即便分隔兩地,也常有書信往來。

許也是周鴻華對這個年輕人實在欣賞,竟在周彥不知的情況下定下了自家孫子與林夏之女的婚事。

可世事多變,這樁婚事隨著林家傾覆、周鴻華身死而不見天日十數年,直到今時溫雅可的出現才被周家所知。

*

“當初阿禾成婚,是否是太過輕率了?”

他自言自語。

溫雅可自然不可能是婚書上的林河安,可他不能說,比起一場婚事,他更在意林禾景的性命。

孟凡鶴手指敲著一旁的桌案,若在旁處,溫雅可自認林夏後人,也許並無幾人記得前塵,可這是在江州,她認下林夏之女的身份……

山雨欲來。

孟凡鶴如今已顧不得溫雅可將要面臨如何的境況,唯有一個念頭:倘若周家果真迎溫雅可進門,那麽林禾景便絕不能再留在周家。

他閉著眼,盤算計策。

“頭兒,還沒走啊,吃飯了嗎?”

有捕快從外面回來了,孟凡鶴擡起頭,應了:“一會兒回家吃。”

他站起身,膝蓋一陣麻痛,頓了好一會兒他才拿著刀往外走,路過那小捕快身邊時,多問一句:“那位溫姑娘呢?”

“先前好像見了他跟在知府事後頭回去了。”

這半日的工夫府衙裏幾乎是傳遍了,小捕快先前吃晚飯時便聽著不少人在討論,他嘴快還跟著說了兩句閑話,眼下孟凡鶴這一問,他一時心虛,神色也跟著慌亂起來。

好在孟凡鶴並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下頭就出去了。

小捕快拍著心口轉身暗暗慶幸,又嘀咕道:“唉,這知府事大人怎麽會和有貪汙罪名的人是舊交呢……”

他年歲小,雖知江州曾起水患,可到底未親身經歷,只知林夏身犯貪汙之罪,害了不少人,能跟著罵兩句,心中卻也無太多憤慨。可府衙裏有些老人,聽聞了溫雅可的身份,立即便皺起了眉頭,似乎很是憎惡。

“好在溫姑娘已經走了,若留在這府衙,怕是要被人指著鼻子罵了。”

江州曾有一個林夏受刑的雕像,刻得是栩栩如生,聽聞是江州那些在水患裏活下來的人所立,後來新朝更疊,來治水的官員不知是因為緣由,見了便發了大怒,那雕像才被砸毀了。

可他的罵名,在十數年後的今日,依舊存著。

*

“我未曾想過,江州之中,竟這麽多人對紹元恨之入骨。”

周彥面色蒼白,尋得故人之女的喜悅已經被府衙中他偶然聽得的閑言碎語所擊垮,他握著沈知茹的手腕,痛苦可見:“紹元為江州水患竭盡心力,他不該是這般的結局。十六年、他被世人誤了整整十六年。”

沈知茹也紅了眼眶,她不知如何安慰周彥,只能默默聽著周彥的失望。

“我以為,哪怕整個大黎都誤他,江州之中,都不會誤他半分,可沒想到,江州卻是恨他最深之處。”

兩行清淚從他眼中落下:“我曾為調任江州而高興,覺得終於時隔多年,也算近紹元一分,卻未想,是這樣的結局。”

沈知茹拍拍他的肩:“敬之深則恨之切,當年林大哥帶著振災銀至江州一事,許是水患之下的無數人的唯一的期盼,可後來出了那樣的事……”

“那不是他所願見到的!”

周彥猛烈地咳起來,愈發覺得頭重腳輕:“我不能讓江州再誤會他了——我要上書京都,重查當年舊案!”

什麽艱險、什麽得失,都不能再顧忌了!

沈知茹扶著他:“這件事老爺要做,日後可慢慢去做,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棠兒和阿禾解釋,還有溫姑娘和那一紙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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