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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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林禾景今兒個沒吃早飯,到府衙時餓得四肢都生了酸意。

才從府衙廚房拿了個包子咬了兩口,又見沈高河端了個小托盤過來,也不知那小托盤裏放的什麽,他雙手捧著,依著胸腔,簡直算是抱著了。

林禾景坐得門邊,沈高河一進來第一眼就瞧到了她,一臉緊張:“孟捕頭來了沒?”

阿素的案子未清,衙門裏不少人都出去查案子了,再之跟著姜寧後頭一處回來的那個女兒也不知是誰家的,也有人拿著她的畫像出門去問了,現下捕快房只寥寥兩三個捕快。

林禾景道:“我也才來,不知道……沈仵作,你這抱的什麽好東西?”

托盤上蓋著張白布,有指甲蓋大的地方像是被泅濕了,林禾景才起身,沈高河就忙抱著托盤側了身去,見此林禾景未免好奇心更重。

其餘捕快瞧了此處動靜,也上前來瞧:“高河,你這不會是賄賂頭兒的禮物吧!”

“你不在驗屍房裏驗屍,一大早尋頭兒做什麽?”

眼見他們要湊過來鬧騰,沈高河忙躲著護手上的東西:“小、小心點,這是屍體上頭找到的。”

此言一出,幾個捕快皆是停住,如臨大敵一般退開了幾步。

林禾景三五下吃完了包子,道:“誰身上的?”

沈高河這才小心翼翼將托盤拿出,邊應道:“就那個小女娃,阿素。”

他往裏走了兩步:“本來我是想著等你們去我那處再拿給你們的,但這兩樣東西實在不尋常,想了想,我還是早些送過來,看看你們破案有沒有幫助。”

他將小托盤放到桌上,已有手快的捕快將桌上雜物清了。

“要等頭兒來再看嗎?”

孟凡鶴踏進屋門的時候正好聽了這一句:“等我來看什麽?”

沈高河抹了把汗,身子側開,將托盤上的白布拉開。

林禾景低頭去瞧。

托盤裏頭放著兩樣東西,大一些是朵布花,粉白色的,由粉往裏,顏色越來越淺,最裏頭的反點了明黃色,這種布花林禾景是見過的,江州府衙的大街小巷常有貨郎挑著貨箱,頭一層便是此類布花做的簪子。這朵布花應該就是從簪花上扯下來的,明黃色的花心已經松動,露出了一截白線。

她伸出手比量了一下,尺寸要比尋常的簪花小了一圈,應是是孩童用物。

在布花旁邊是一團紙,約摸半個手指頭大,濕濕的,邊緣處有些朱色,裏頭像是寫了什麽字,但就從表面墨色暈染的痕跡,即便是有字,應該也瞧不出來了。

“這是阿素身上的?”

“是阿素嘴裏的。”

林禾景眼神一痛。

難怪沈高河方才說這兩樣東西不尋常。

若只是布花和一團染墨的紙,是絕不可能被稱作“實在不尋常”的。

沈高河說,他驗證阿素的屍體,見她肚子漲,便按了幾下,本想是查看她內臟可有受傷的,但沒想到按了幾下,阿素的嘴張開,他從阿素嘴裏就拿出了這兩樣東西。

孟凡鶴先看著的是布花:“這布花,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林禾景擡頭,見他盯著自己,不免疑惑:“師父?”

“昨兒個你帶姜寧回來,她頭上是不是有這麽個小花?”

林禾景精神一振,立即回憶——是,是有個小花簪子,簪在亂糟糟的發髻裏,因是被頭發擋住了大半,她不太記得是否是完好。

還好姜寧此時就在府衙,她道:“我去看一下。”

孟凡鶴點了頭,又去瞧那紙團,他低頭去問沈高河:“這紙團是原先是這模樣?”

林禾景走出屋門,也不知沈高河答了什麽,心裏頭也想知道那紙團到底有什麽,腳步上走得更快些了,想著等確認了那布花是不是姜寧頭上的那朵就趕緊回來。

昨夜馮氏是住在府衙的,而姜子濯回了家,緣由為何林禾景也不知曉。

昨夜周棠錯大抵是真怕呂元將其喚回去熬夜挑藥材,借口擔憂於她,拉著她一同歸了家。

林禾景記得走前姜子濯還在府衙的。

“他娘過來,說他熬了一個晚上,不能再熬了,他認床,在別處睡不著,就回去了。”

馮氏解釋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林禾景卻從她眼睛裏瞧見怨憤。

知道她來尋姜寧,她走進屋子裏,將姜寧抱了出來,七歲的女兒已經不算輕了,她抱著有些吃力:“林捕快見諒,阿寧身上的藥勁兒還沒過,身子軟得很,也不知是怎麽的,方才還吐了一回,屋裏頭我沒來得急收拾……”

姜寧臉很紅,像是羞愧於給她娘惹了麻煩,馮氏見狀忙摸了摸她的頭:“沒事沒事,不怪你,阿寧是身子不好,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此時的她與林禾景見過她的每一面都不同。

沒由來的,林禾景想起孟凡鶴說起的從前。

他說他曾見了一位故友,那位故友明知將死,可在抱得女兒時,臉上卻滿是笑容。

從前她只覺得荒謬,生死之前,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

可是看著馮氏這般模樣,她卻恍惚間懂了為何,卻描繪不出這種情緒。

對於此類,她自知不足,也不勉強自己,擡頭望向姜寧發間,昨日藏在亂發間的簪花已經不見,取而代之是梳得幹凈的兩團小髻:“阿寧頭上先前,是不是帶著一個簪子?”

馮氏想了一下:“嗯……只是簪子壞了,昨兒個我就給收起來了……怎麽,這簪子是要緊的物事嗎?”

她從袖裏拿出來,先是動作還有些隨意,說到後來,她動作竟小心翼翼起來,像是生怕簪子什麽要緊的線索會因她的輕視而錯失。

林禾景將簪子拿到手中來,簪頭原是三朵布花並排綴著,現下只餘了一只,大小樣式都與沈高河送過來的那朵一樣,連那斷了而飄在外頭的線都是相同的白色。

幾乎可以確認此時躺在捕快房裏頭的那朵花是出自這簪子之上。

可她斟酌了一下,還是擡頭去看那個歪著腦袋趴在桌上姜寧,小姑娘確實清瘦,神容瞧著也懨懨,不過她眼睛有神,處在府衙也未見怕生,倒是顯出一份可親來:“阿寧,你……我喚林禾景。”

一個個問題壓在嗓間等不及吐出,卻消於如此起頭。

姜寧無力扯了個笑臉:“我識得你的,林捕快。”

孩童的聲音如鈴:“我在街上看見過你,我也知道昨天是你救我和阿雪的。”

阿雪?是另一個孩子嗎?

林禾景又多了幾個問題:“你既然見過我,那便應知我不是壞人,阿寧,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馮氏有些緊張,生怕姜寧回憶這兩日的遭遇會害怕。

但意外的是姜寧並無任何異樣,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的花簪上丟了一朵花,那朵花是什麽時候丟的,又丟在了什麽地方呢?”

姜寧目光落在花簪上:“簪上的花,我給了一個姐姐。”

姜寧說起話來似乎不太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但也因此林禾景很快就明白了個中曲折。

姜寧被人拐走,確是從老曾家門外的那棵銀杏樹下開始。

她說她娘、也就是馮氏身子不好,她的玩伴中有個姑娘家裏是開藥堂的,說是她娘會吃銀杏果兒,姜寧聽了便也常拾些銀杏給馮氏,那天許氏與人聊天,她等得沒耐心了,就跑到了銀杏樹下拾果子,此時有個婦人坐到了樹下同她搭話,約摸是問她拾果子做什麽,聽聞是給她娘的,便是一頓誇讚她有孝心,然後便提出她家裏有銀杏果兒,要送她一些,她信了,就跟著婦人走了,再然後就被人打暈了。

醒來是在一處類似土洞的地方,旁邊有幾個像她一樣的孩子,還有兩個比她大很多的女子。原大家都只是哭著,也不知誰起了個頭兒,說是要逃出去,可這麽多人一齊逃肯定逃不出去,她們便商量著,每個人身上帶一點旁人的東西,再一起往外跑,不管是誰,只要跑出去,就去報官、或者去誰的家中,到時就憑信物證明自己的話。

“我有兩個花簪,拽了五個花,分給了她們。”

五個花,那便說明“地洞”裏起碼是有六個人的。

她們尋到了機會,從地洞跑了出來,但很快就被抓了回去,姜寧不知道她們之間有沒有人跑出去,因為她被抓回去的時候挨了頓揍,又多了一人看著她們,地洞中有遮擋物,她看不出身邊還有哪些人,但凡動作大一些,都會被罵。

“我被壞胖子抓出地洞的時候,只看到了小滿姐姐,沒看到啞巴姐姐。”

她這樣說。

小滿姐姐?

又問些問題,但姜寧大都不知曉,與她一處的女孩子,她也只是知曉個名字。

林禾景心越來越沈,若如姜寧所言,除了阿雪、已身死的阿素,至少還有三個孩子或是女子沒有救下,而今日城門處查驗已松,若是沒有意外,另外的三人,已是下落不明。

姜寧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從懷裏拿出個手帕包來:“這是我的那份。”

帕子打開,是幾顆豆子、一只金蘭花的耳環另還有幾樣,皆是女兒家的物事,想來就是那夜同在“地洞”的幾人互相交換的信物。

林禾景看過一遍,問她道:“這些東西,可否能先交由我保管。”

姜寧毫不猶豫地點頭,親自將手帕送到了她手上。

交出之際,手帕之底下忽然落出了一墨青的碎葉子,姜寧正想用手拂卻,林禾景卻呼止——

那是一枝茶葉的細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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