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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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說那秀才對著河水說:‘河君吶河君,你既聽了我的詩,可否現身一見?’

秀才才說完,便瞧見河水有了異樣,水裏不停的湧出泡泡。秀才走上前去,先聽到了水下而來傳來的聲音,那聲音沙啞而古老:‘是何人喚本君。’

秀才如實相告自己的身份,便見從水裏鉆出個鹿角、麒麟臉的黑怪,那黑怪的嘴大唇厚,張口又問:‘既是人間的書生,何故喚本君?’

秀才將江州大水不退的事相告,請河怪另遷旁邊,本已經是好言相勸,然那黑怪卻固執的不願離開。

正當秀才著急的時候,卻見到了河水急退,原是那黑怪上岸後,河道便有了洩口,待水退了大半,露出了一塊巨大的青石,那便是黑怪抱著的石頭。

此時黑怪也發覺到了,他匆匆便要退回水中,去抱石頭。情急之間,秀才拿出了自己的詩稿文章,在請黑怪上岸了,聞到了墨香,那黑怪竟就像被攝取去心神,當下忘了自己的石頭,果真上了岸。

秀才一邊與黑怪談論詩文,一邊再勸黑怪。此時道士現身,用樹枝綁成了兩個小人,口中念了咒語,便見那樹枝小人漸漸變大,直到長成兩個人那麽高,兩個小人跳下河道,一下擡起了石頭。

那黑怪察覺了,大驚,忙追著石頭離開。

自此,江州河道再次疏通,大水退卻,民生再起。”

孟凡鶴舒了一口氣:“其實這個故事,江州的百姓大多都知曉,小公子想知道故事的最後,隨便問一個人都能問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周棠錯並沒有得到結局的滿足,反而顯得有些悶悶不樂,孟凡鶴有些莫名:“這,是故事說得不好嗎?”

周棠錯擡眼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竟教孟凡鶴覺得他是在委屈什麽。

“沒有,多謝師父。”

周棠錯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誰料孟凡鶴卻叫住了他。

“——小公子,我、這會兒沒事做,你若是此刻得閑,不如再聊一會兒吧。”

周棠錯疑惑轉過身,若是他先前沒有看錯的話,孟凡鶴是有事要做的,怎麽說半篇故事,他反而得了空了。

“師父想說什麽?”

莫非是禾禾?

周棠錯又提起了精神。

孟凡鶴頓了一頓,目光若幽深無波的古井,他用這樣的目光看了又看周棠錯,終於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開了口:“小公子知道,這故事中的河怪都是虛假的吧。”

周棠錯常看志怪小說,書中神鬼千百般模樣,他倒是不全然相信盡是假的,不過自己到底沒有親眼見過,也不好胡亂揣測。聽孟凡鶴這一句,分明只是為接下來的話開個頭,所以他也就胡亂點了兩下頭:“這是自然,倘若真有一個那樣的黑怪,那哄他出水的書生可不就要倒黴了。”

孟凡鶴笑了笑:“這河怪雖然是假的,但是故事卻是依著江州的舊事改編而成的。”

周棠錯又點頭:“我在書院學地志時,曾聽聞過,江州之地,多發大水,曾數次經水患……不過後來朝廷派人整改河道,水患禍事便少了許多,至今時,已有七八年未有水禍了吧。”

“小公子博知。”孟凡鶴道:“其實早在朝廷派人前,江州便有一位官員為解水患,而開始整改水道了。”

周棠錯倒也不意外,江州多水,地方官員自然知曉。他曾聽周彥念叨,為官者不止應天子解憂,也當為百姓解憂。江州官員若有心,自然要處理這水禍。

“他當年改了江州三條水道,後來到江州的官員,也是以這三條水道為基礎。”

“不對呀,若是當年是他改了江州水道,朝廷再派人處理江州水道裏,應由他主理或是為次主理。可聽師傅的意思,這個人後來並沒有參與到江州河道的整改?”

孟凡鶴點頭:“對,因為那個時候,他已經死了。”

“死了!為什麽?”

孟凡鶴目光落在天邊,像是企圖在遠方再看到誰的身影一樣,他的語氣平淡,平淡的他自己都有些詫異:“因為貪汙、貪汙朝廷給江州的賑災銀。”

周棠錯驚訝之餘多生唏噓:“啊?”

“他當前也是調任來江州的水利官,來江州的第一年,江州就生了水患,像小娃娃拳頭那麽大的雨落下,他沒有猶豫沖出了府衙,趕到河道邊去救人、去堵水,等雨停了,水洩不下去,是他領頭帶人下去挑爛泥、通河道,半個月的功夫,他瘦得只剩下骨頭,好在,水走了。”

追憶往事時,人總是情不自禁的沈到當時的情境中去,孟凡鶴的聲音有些高昂,一點不像這些年沈默得像一棵樹的他,他激動:“那一回,是江州水走的最快的一年,他說,他要走過江州每一條河,會修建堅固的河道,他要讓江州的百姓再不會受水災之苦。

他在江州的三年,從白臉少年磨成了胡子拉碴的男人,皮膚比田舍漢還黑,就是這樣,他改完了江州最主要的三條河道。就像他所預料的那般,江州水禍少了許多,正是因此,他得了朝廷賞識,去了京都做官。

可他就像江州的鎮水神針一樣,他走之後的第二年,江州遇到了數十年難遇的一場大雨,他改建的三條河道僅僅是抵抗了兩天,便再也不能發揮作用,那次的大水,沖垮了江州數百間宅院。”

孟凡鶴的情緒漸漸低沈下去,周棠錯知道,這是快迎來結局了。

“江州有文人,聽過他們念了不少文章,有一句,我雖然不知道前文後句,可我覺得足以描繪當年的江州之景。”他垂下頭:“燕春歸,歸巢於林木。”

周棠錯當然知道這一句用在水患上不恰當,可他仍就心驚。

燕子春歸江州,卻尋不到一處可避身為巢的屋檐,只能棲於林木之間。

孟凡鶴定了定心神,繼續說道:“朝廷派了二十萬兩白銀用於賑災,因他最知江州河道,朝廷便指了他主理此事。”

周棠錯氣道:“然後呢?他將二十萬兩白銀私吞了嗎?”

孟凡鶴的語氣縹緲:“是啊……私吞了,一個花了三年時間為江州百姓修整河道的人,在江州百姓陷於水火之中時,私吞了救命的二十萬兩白銀。”

周棠錯未曾聽懂孟凡鶴語中嘆息,他只覺得可悲又可氣:“這樣的貪官,死不足惜。”

孟凡鶴苦笑:“小公子想知道他叫什麽嗎?”

周棠錯露出一點好奇,孟凡鶴強笑道:“他叫林夏。”

竟也姓林,他家禾禾也姓林呢。

哎,晦氣。

周棠錯唏噓幾聲:“師父是江州本地人士吧?若先前一直在府衙做事……當年林夏來江州做官時,您與他應該也相識吧?”

孟凡鶴點點頭:“也說不上相識不相識吧,當年我才入府衙,小小的衙役,與林大人只是見過幾回。”

即使是這樣,一個為了百姓安居而終日奔波的好官,在那時的孟凡鶴眼中,應該怎麽都不會成為貪汙犯的吧。

周棠錯看著孟凡鶴,不知如何安慰,倒是孟凡鶴先拍了一下腦門:“只顧著同小公子說話,都忘了還有公事要尋大人了……”

周棠錯終於得了能走的信號:“哦哦,那我便不耽誤師父了。”

孟凡鶴點點頭,去而又返:“對了,小公子要尋阿禾,可以去清水南巷,第三家,就是阿禾的小院,她門口掛了兩張四不像。”

周棠錯眼前一亮:“多謝師父。”

*

清水南巷。

第三家。

林禾景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目光盯在門上——在兩張辟邪大仙的畫像下,掛著一把插著鑰匙的被銅鎖。

今晨出門的時候,她是鎖了門的。

有她家鑰匙的,只有隔壁的孟家。

孟凡鶴還在衙門,孟俞才同她一起回來,那能來她家的,只能是——

林禾景輕輕推開門,朝著屋內小心喚道:“師娘?”

出來的並不是她意料之中的婦人,而是搖著扇子,表情不悅的周棠錯。

哦,還有一個拿著掃把的廣白、還有一個舉著抹布的陵游。

林禾景疑道:“夫君?”

她看了看四周,又回頭看了掛在門上的鎖。

“鑰匙是隔壁的大娘給我的,說是你放在她家的。”周棠錯走到她面前:“你怎麽一聲不吭就回了這兒了,娘見你這幾日沒歸家,還特意過來問了,知道你回這兒住,還以為是我欺負了你……”

林禾景先是沈默了一會兒,再擡頭時,眼中盡是懷疑和探究:“那夫君呢?夫君覺得我回來,是不是因為你欺負了我。”

周棠錯一楞,反應不過來:“我、我怎麽欺負你了?”

陵游見勢不對,丟了抹布到水盆,拉著廣白就小跑出門,還貼心地將門關了起來。

在廣白看過來時,他擠擠眼睛:“公子要同少夫人吵架了,少夫人有功夫,咱們躲遠點。”

廣白眼角抽了抽。

院中周棠錯猶在反思:“是不是那天晚上多吃了你一個餃子?”

“我見到了申元誠。”林禾景道:“他說,我這樣的身份是配不上夫君的,夫君娶我,是為了敷衍大人。”

周棠錯面色漸白,他知道申元誠是什麽樣的人,更聽過他是如何在背後說自己妻子的壞話,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要怎麽向林禾景開口:“我、我不曾覺得你配不上我。”

林禾景道:“申元誠還說了,等他日夫君功名得成,便會休了我,另娶新婦。”

周棠錯急道:“我亦不曾如此想過,我連功名都不想考,怎麽會去想功名成了就休你。”

林禾景嘆了口氣,伸手拍拍周棠錯:“夫君莫要擔憂,我並沒有信他的話,是想告訴夫君,倘若夫君與他是好友,日後與他相交,一定要小心些。”

“我已與他斷交,不再往來。”周棠錯頓了一下:“既然你沒有相信他的話,為什麽不回家中住。”

他伸手勾住林禾景的衣袖,低下去的眉眼顯盡委屈:“你都三日不回家了,我今日不過來,你肯定還不回去。”

林禾景又是一番沈默。

周棠錯等得心驚:“禾禾,申元誠的話,你莫信,他、我沒有說過那樣的話。”

“夫君借了申元誠五百餘兩銀子,能要還是要一要,那麽多錢,是府衙捕快好幾年的月錢呢。”

周棠錯一口氣沒喘上來:“你是在想這個?”

林禾景緩緩道:“哦,還在想,夫君為何娶我。”

她像是在推斷案一般:“大人先前替夫君定下的秦家小姐,是位知書識理的好姑娘,若是解釋了當日誤會,親事有可能便還能繼續,才不會像夫君說得那樣。夫君當初說要娶我是另有所圖,是與不是?”

周棠錯心跳如擂。

林禾景面上並沒有生氣的神色:“我原先信了夫君的話,也未曾多想,後來……後來反應過來了。”

後來孟俞相告她周棠錯過往性情,她開始懷疑:“我想著,夫君是圖謀什麽。申公子說是為了敷衍大人,似乎有些道理,可我又覺得,夫君當時若是想隨便結一門親,當是秦家才是,除非夫君就是想將我留在身邊,為的是——”

性頑劣,睚眥必報。

“報我那夜打你的仇。”

果然是衙門中的捕快,他自以為掩藏得極好的心思,卻已在不知覺中露出了馬腳。

林禾景未等到他的回答,知他是默認了,卻松下了一口氣,她道:“我入周府這些時日,夫君想必也是不易,不知這些時日過去,夫君心中對我可還有怨意,但不管有沒有怨,就如同申元誠所說,我身份低微,只為報仇便成了這荒唐婚事,實在委屈夫君了,我想這門婚事,也還是作罷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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