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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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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宋佑背著書包往樓下走,剛走到林蔭道,就看見兩名校隊的成員急匆匆往操場後面跑去,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他生出了一絲僥幸心理,哪怕許長風叫走劉煜後只是提起他的名字,他都會感受到自己心臟跳動時的雀躍。

他轉過身背對校門站在離校的人流中捂著心口位置,天空中一只灰白色的鳥兒掠過,他無法得知此時此刻湧出的緊張與期待是何原因,但他的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邁向了操場。

棕紅色的橡膠跑道將綠茵茵的操場圍住,在操場後面有一個寬三米的沙坑,宋佑穿過微微搖晃的香樟樹,果然看見沙坑那邊站著他們校隊的人。

除了校隊的人,還有許多圍觀同學,宋佑越是往那處靠近,心中的緊張與期待越是往上疊加。

他看見有人踮腳張望,聽見有人竊竊私語,在這個被黃昏籠罩的大地上,微涼的晚風撫動樹葉與青草尖尖,他心上似有蟲蟻焦急地爬。

撥開層層人群,眼前豁然開朗之際,宋佑看見了跌坐在沙坑裏的劉煜,白色校服上沾滿了沙土,下頜處青紫一片。

宋佑微愕,同時內心的期待值到達頂峰,他張大眼睛擡起頭看去,在看見許長風的瞬間只覺得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

琥珀色的夕陽灑在少年臉上,與印象中不同的是,往日那張笑臉此刻陰鷙得可怕,宋佑這才想起來,許長風並非什麽善茬,學校關於他打架揍人的傳言不斷,只是因為許長風在他面前長久笑著,他這才忘了許長風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跌坐在沙坑中的劉煜看見宋佑後仿佛精神錯亂,他忽然大笑起來,但因為下頜受了一拳,這讓他笑得格外怪異,一張口就能看見嘴裏的血跡,他指著許長風控訴,聲音恨不得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人來了,你不如當著他的面說一說,你到底相信誰!”

宋佑倏然一驚,翻湧而上的情緒頓時凝滯在胸中,他這才發現許長風身邊,還站著安承。

而下一刻,劉煜的話就讓他這一腔情緒化為巨石,壓得他幾乎心臟驟停。

劉煜指著許長風道:“上學期安承告訴我宋佑在KTV被逼下跪的時候,可不止我一個人在那間教室,你怎麽不去找他們來問問?你為了安承的一句話就敢動手打我,你就不怕我把這些事全部告訴老師!”

站在對面的許長風沒有說話,宋佑隔著沙坑看他,看他陰鷙的臉,看他鋒利的下頜線,看他自始至終都不回看自己一眼,沈默地再次選擇了相信安承。

“劉煜,你不要胡說,”安承神情嚴肅道:“誰都知道你現在與宋佑關系好,但也不能為了他來汙蔑我。”

“我汙蔑你?”劉煜狼狽哼笑,手掌撐在沙坑中,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腹痛又重新跌回去,他把目光移向宋佑,抓著宋佑僵直的雙手道:“宋佑,你自己問許長風,問他是信你還是信安承,你不是跟他關系好麽?他怎麽寧可你被全校誤會,也不肯相信這是安承故意造謠!還有,你昨天問我情書的事,我告訴你,那信根本就是安承自己寫的,他嫉妒你,嫉妒許長風跟你玩得好……”

“別胡說了!”安承厲聲打斷,“就因為你找我幫你要比賽名額被拒,你就把這些臟水全都潑我身上?現在還要來挑撥宋佑和長風的關系?劉煜,我很早就勸過你,不要想著一步登天,你自從加入校隊後,經常無故缺勤,要不是孫閩看你還有點天賦,你早就跟你那兩個兄弟一樣被趕出校隊了!明年長跑的選手由老師自己挑人,你即便是能參加又怎樣,你不訓練,跑不出好成績,將來高考照樣沒有加分!”

安承的一番話令在場竊竊私語的同學全都安靜了下來,他與人為善的人品,他條理清晰的口才,對比起劉煜往日的種種混子行經和語無倫次的辯解簡直是完美碾壓,都不需要安承繼續往下說,在場的圍觀同學便開始仗義發言,任憑你劉煜再如何指控,早已無人相信。

學生們七嘴八舌議論著,很快又將矛頭對準了這一切的源頭——宋佑。

宋佑被看著,被指點著,被議論著,心裏的巨石壓得他喘不上氣,仿佛被淹沒在聲音的浪潮中。終於,他放棄掙紮,慢慢垂下了眼睛,動著麻木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劉煜緊抓著自己的手。

劉煜走投無路,仰著一張狼狽的臉乞求地望著宋佑,原本想利用謠言在宋佑情緒低落時趁虛而入,再利用宋佑的事從安承那裏得到比賽名額,如今竹籃打水一場空,今晨還能望見的美好願景被徹底粉碎,他不肯只有安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用力收緊手掌,恨不得將宋佑的手腕掐斷,宋佑痛得倒抽一口涼氣,眼圈驀地紅了。

“你問他啊!”劉煜嘶吼,“你跟他關系那麽好,你問他啊!”

宋佑低著頭,早已分不清眼眶中的淚是哪種疼痛帶給他的,身心早已疲憊不堪,餘光中他好像看見對面的身影動了,但他沒擡頭,他受夠了沒用的眼淚,也受夠了自己身上這種討人厭的懦弱。

“已經問過了。”

宋佑的聲音不大也不小,就連顫抖的尾音都被他克制得相當好,趁著劉煜為他此刻模樣楞神的功夫,他掰開劉煜的手,轉身擠進了人群中,有人從後面拉住了他,但又被他甩開,他如同來時一樣撥開層層人群,緊張與期待也化作熱淚,滴滴落入草地消失不見。

斜陽曬得人頭昏腦漲,宋佑隔著淚眼似乎看見了大地在顫動,天空出現裂痕,遠處操場上的人被定格了般一動不動,這幅場景讓他無端想起上個世界支離破碎的時候,他又聽見了另一個世界時間流逝的嘀嗒聲。

他呆呆地停在原地,以為任務結束,但最終卻沒有任何對話框彈出來,時間的齒輪重新轉動,世界又恢覆了正常…

晚風依舊,他在心底冷嘲自己能力低下,看來這次的任務是完不成了。

最後幾個月的時間,大不了就讓0316覺醒好了。

可是操場好遠,跑道好長,他在這黃昏裏走呀走,走呀走,心裏好難受,一想到許長風就好難受。

……

書包是怎麽丟的宋佑不記得了,清晨起來時他在家裏找了一圈,先是發現自己書包丟了,繼而又發現今天周六,不用去學校。

然後他坐在床上發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是他根本什麽也沒想,直到自家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敲。

宋佑起身過去開門,陽光從對面灰白的水泥圍墻上照射下來,李諾站在門口,手裏還提著他們的早餐袋。

“約的七點半,現在都四十分了。”李諾擡手將手表擺在宋佑面前,“你看看你,像話嗎?去晚了又得排隊。”

宋佑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某一處,良久,這才轉身從鞋櫃裏拿鞋子換。

“餵。”李諾低頭看著宋佑系鞋帶,側身讓出一道空隙,“外面那誰昨晚就在這,今早又來了。”

從街口拐進來的地方,一根路燈底下,許長風就抱著書包蹲在那裏,明明手長腳長,此刻卻瑟縮著,活像一只被人遺棄的大狗,昨日臉上的陰鷙半點不見。

宋佑沒接話,像是沒聽見,他系好鞋帶站起身,拿了鑰匙鎖門,準備跟李諾一起去醫院。

那邊許長風也抱著書包站了起來,興許是這一個姿勢久了,起身的動作慢了許多,等到宋佑走出街口,他才追到宋佑身後,啞聲說道:“我幫你把書包拿回來了。”

宋佑原不想理他,但旁邊的李諾停住了腳步,他只好停下來,從許長風手裏抓過書包,整個過程都沒去看許長風臉上的表情。

如果宋佑向之前那樣朝他發脾氣,許長風心裏都還有點底,然而現在宋佑連多餘的白眼都懶得與他翻,目光平淡的像把錐子直戳他心窩。

許長風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麽,可是宋佑已經背起書包,與李諾一同走了。

大街上逐漸熱鬧起來,越往中心醫院走人越多,李諾與宋佑的常規檢查沒有查血項目,李諾從早餐袋裏拿了飯團出來,與宋佑一人一個道:“你不遲到我們還能早點,現在這個時間來等檢查完怎麽也得中午了。”

“所以你知道我會遲到?”所以連飯團都買好了。

“你哪回不遲到?”李諾嘀咕一句,又從袋子裏掏出一個飯團來,猶豫了一會,往後面看了一眼後問宋佑:“要不給他一個?我六點起來時他就在你家門口了,肯定也沒吃,你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宋佑頭也不擡地說道:“關我屁事。”

“怎麽還說上臟話了。”李諾有意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左不過就是好朋友鬧矛盾罷了,今天絕交,明天又能在一起玩泥巴,於是他將飯團遞給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許長風。

許長風見了,連忙上前接過,道謝的時候眼睛看著宋佑,宋佑咬著飯團,一副與他無關的樣子。

許長風接了飯團卻沒吃,借機離兩人的距離近了許多,他從後面看著宋佑的側臉,發現他咬飯團時,唇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再往前就是中心醫院了,他伏低做小,在宋佑後面小聲問道:“要不要喝水?”

話音剛落,宋佑加快腳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李諾回頭看了許長風一眼,許長風扯了扯嘴角道:“我去給他買點喝的。”說完就小跑進旁邊商店,買了兩瓶溫過的冰糖雪梨。

心外科的王醫生正忙著,宋佑便與李諾坐在診室門口等,許長風把冰糖雪梨遞給李諾,自己則是擰開手裏的那瓶才遞給宋佑。

宋佑別過臉,當沒看到。

“喝一口,那飯團吃著不噎嗎?”許長風輕聲勸道。

其他等候在此處的病人都閑來無事盯著他們,宋佑被看得不高興了,皺眉對李諾道:“早餐袋給我!”

李諾一臉無奈,邊將早餐袋給他邊抱怨道:“你可別傷及無辜。”

宋佑不理他,從袋子裏拿了豆漿喝,許長風見了,只好將手裏的冰糖雪梨收起來,蹲在他旁邊,仰頭看著他說道:“我換了位置,和你一樣,一個人坐最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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