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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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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房間內的空氣逐漸凝結起來,如同許長風臉上凝滯的表情,本該是千變萬化情緒,卻不知道為什麽到臉上就全然無了,只是心裏的念頭還在瘋狂滋生,那些該信的,不信的,似乎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不得不信。

“不解釋一下嗎?”許長風站起身,捏著照片一角,照片背面還有凝固的膠水印,千真萬確,他都無法為宋佑辯解。

宋佑也跟著站起身,他看著許長風手裏的照片眼中沒有半分波瀾,原始數據中有的東西他都知道,包括這張照片在抽屜裏,只是他忘了,也沒能想到會被許長風發現。

外面驟雨初歇,只剩屋檐上的水嘩啦啦地往水管裏流,宋佑沈默片刻,問道:“你想讓我解釋什麽?”

許長風頓時啞口無言。

分明是他對宋佑質問,此刻卻問不出口了,該解釋什麽,難道真的要讓宋佑承認…他喜歡自己?他是同性戀?

不,這不可能,這種事情怎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怎麽會發生在宋佑身上!那封情書,那些謠言,明明是假的才對!

看著許長風此刻的表情,宋佑已然明白了許長風對此事的想法與態度。其實是可以解釋的,他沒有一副好的身體,無法像正常學生那樣奔跑跳躍,所以許長風才成了他的仰慕對象,高中這兩年,他看過太多次許長風奔跑的身影,在操場、在跑道、在籃球場,永遠朝氣蓬勃,永遠鮮活。

不像他,也許在某個不經意間心臟就會負荷不來,生命如同脆弱的大樓一樣轟然倒塌,以至於他不得不活得小心翼翼,甚至連與許長風搭話的勇氣都沒有。

他永遠記得當他第一次踩在橡膠跑道上時許長風對他說的那句“踩什麽,上來跑跑。”那種心動令他恐慌不已,像是某種誘惑,他怕自己真的跑了上去,他怕自己體力不支倒在跑道上,倒在那群充滿生機的同齡人面前。

只是宋佑不會將這些說出來,他定定看著許長風,語氣趨近冷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同樣的問題,許長風這一次甚至有種想問宋佑的沖動,他想問宋佑,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好才喜歡我?!

但宋佑冰冷的眼神顯然不想聽見他的任何反問,他躊躇不決,最後帶著三分不確定回道:“我想讓你開心點。”

他手裏還拿著宋佑偷藏的照片,但氣勢已經沒了,而且他發覺自己竟然產生了後悔的想法,如果他沒看到這張照片該有多好,不至於讓自己陷入這種進退維谷,他長這麽大還真沒逃避過什麽事情,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他竟然不敢面對。

然而宋佑卻不放過他,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態度,直接挑破了他們之間最後一層近乎沒有的窗戶紙。

“我沒有朋友,你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他說的冷漠且坦然,好像已經接受了這一事實。

一瞬間,許長風腦子裏閃過了許多有關宋佑的畫面,不管是蜷縮在地上挨打,還是一個人靜靜坐在樹下,這些都讓許長風心疼不已…他點了點頭,低聲安慰道:“宋佑,沒有朋友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

宋佑忽然拔高聲量,原本冷冰冰的臉在許長風點頭時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而掩蓋這種痛苦的只有心中暴漲的怒火,少年可悲的自尊心變成了無數根破皮而出的刺,刺傷了自己,也刺傷了企圖靠近他、可憐他的好心人。

“你以為我很需要朋友嗎?如果不是你非要湊上來,我根本就不需要承受這麽多!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需要朋友陪在身邊,我從來都是一個人,一個人!我習慣了!不需要你來可憐,也不需要你來好心拯救!”

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宋佑怒吼完後捂著心口彎下了背脊,他張大嘴巴急促地吸著氣,視線變得模糊,一滴熱淚砸在了地板上。

他好懊惱,如果不流眼淚,他是不是就不會被人可憐。

“宋佑…”照片滑落在地上,許長風急忙扶住宋佑的肩膀,聲音顫抖道:“你怎麽樣…”

“滾!”宋佑一把打開他的手,看著地上的迷糊照片冷笑:“許長風,其實學校傳的也不全是謠言,你要是不想被我纏上,最好離我遠一點。”

許長風臉上來不及收起的緊張與擔憂產生裂痕,又逐漸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失望表情,房間內靜得可怕,就連先前讓他覺得溫馨的燈光都變得讓他陌生起來,他就像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迫的去接受一些他從未想過的事物。

一分鐘後,許長風整理好了臉上崩壞的表情,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銀色大門被關上後,整間房子又恢覆了從前的安靜,宋佑站在房門口,看著大門邊的雨傘底下聚集起來的一灘雨水久久未動。

……

一場暴雨過後,麻縣的氣溫就像坐上了直升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林蔭大道上出現了催人命的知了,不分早晚地“吱哇”不停。

正如宋佑那天說過的話,許長風再也沒有給他過多的關註了,兩人本就不同班,如果不去刻意見面,在學校碰面的機會寥寥無幾,看來果然是怕被纏上。

宋佑除了白天上課以外,其他時間也沒在學校過多的停留,這天輪到他值日,其他人都是兩人一組,他們班四十五人,他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等同學都去吃晚飯了,宋佑一個人將走廊打掃完,又把教室的垃圾倒掉,他動作快不起來,等做完這一切離開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到晚自習時間了。

越是臨近夏至,白日就越長,他背著書包朝校門口走去,不遠處籃球場傳來有節奏的拍球聲,宋佑抿了抿嘴角,悶頭朝前走去。

拍球的節奏越來越快,許長風三步上籃,引得籃球場外的一群女生尖叫連連,浩子不屑地哼了一聲,越過防守,趁著許長風楞神的瞬間將球奪了過去。

“還沒和好?”浩子一邊帶球躲閃,一邊說道:“有什麽矛盾能鬧這麽久,想和好就趁早去,再不去都要放假了。”

趁著許長風心不在焉之際,浩子一個三分球,出盡了風頭。

“不打了。”許長風下場拿了瓶水擰開喝。

浩子將球傳給別人,跟過去道:“你老這樣有意思嗎?”

許長風沒理他,邊喝水邊往教學樓走,浩子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擰。

天氣愈發炎熱起來,馬戲團如期抵達麻縣,周六這天,一輛花花綠綠的小卡車上,好幾個人穿著新奇的玩偶服,舉著廣告牌,他們隨著卡車上的音響揮動廣告牌,熱熱鬧鬧地繞著麻縣轉了整整五圈。

晚間,宋佑與李諾拿著票據坐進了人山人海的大圓帳篷內,他們買票買得早,又便宜位置又好,帳篷內人聲鼎沸,但宋佑並沒有很開心。

原來旺財跳火圈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狗跳一個呼啦圈,原來天才豬騎自行車只是把一只寵物豬放在一輛自己能跑的三輪自行車上,原來鱷魚打滾是一個男人穿著鱷魚服在舞臺上打滾…

可是如果真的給宋佑表演一場驚險又刺激的演出,他也無法保證自己能開心起來。

心裏大雨傾盆,那場暴雨在他心裏延續至今,從未停過。

而自尊心被豁開的那道口子,至今未愈。

轉眼又到了一中的考試周,這一周包含了月測與期末,三班同學早已叫苦連天,就連課間都沒人出去玩了。

宋佑則是一如既往地上學放學,然後考了一個符合自己人設的分數。

這天期末考試最後一科考完,宋佑正在收拾文具,就聽見坐在他前排考試的二班同學與別人說道:“後天班級聚會去嗎?”

“不去,我明天的車,去我爸媽那玩。”

“安承和許長風也不去,現在你也不去,那我還去幹什麽?”

“怎麽?他們又要去申城?”

“那可不,他們父母都在那邊,好像以後考大學也要考申城吧。”

“他們百分百能考上好吧,一個全校第一,一個體育特長生拿了那麽多獎…”

後面的話被教室外的吵鬧聲掩蓋,宋佑背著書包默默地走出教學樓,朝著校門外走去。

他走得比較早,林蔭道上的學生還不多,烈日透過樹葉縫隙照射下來,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著。

眼前忽然一個身影晃過,宋佑擡起頭,就看見許長風穿著校服站在他面前,很久沒這樣近距離的看過了,宋佑默默看著許長風,看他肩上沒背書包,看他長長的手臂垂在身側,手裏還拿著一張疊起來的紙。

“我明天要去申城了。”

“開學時才能回來。”

“我爸媽在那邊,我要留在那邊過暑假。”

宋佑面無表情,炎炎夏日,連風都是熱的,離校的學生逐漸多了起來,打鬧聲與呼喊聲與蟬鳴不分高下,他沈默了良久,終於淡淡開口道:“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怕你想找我。”許長風說著就自己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將手裏疊好的紙遞給宋佑:“裏面是我媽媽的電話號碼,你想找我可以給我打電話。”

宋佑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看著紙張邊緣撕下來時的毛邊,然後許長風沒等他說要或不要,自作主張地又將電話號碼放進了他書包。

“想找我的話隨時打給我。”許長風隔著書包將他往前推了推:“天太熱,早點回去。”

宋佑沒說話,順著他的力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許長風站在樹蔭底下,看著宋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不由嘆了口氣,小崽子可真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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