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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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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那三人到底是沒敢為難宋佑,宋佑默不作聲地繞開他們,微抿著嘴角走出了器材室。

傍晚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操場上學生們的青春洋溢,宋佑感覺這些歡鬧聲離他很遙遠,他站在林蔭道上,看著遠處的籃球場,那名與許長風打招呼的男生又投進了一個三分球,周圍有人拍手歡呼,只是球場上並沒有許長風的身影。

高一那年他時常停在這裏,遠距離地看許長風他們打球,陽光將地面照得發白,學校繞著操場鋪了一條棕紅色的新跑道。

許長風是體育特長生,其他學生坐在教室早讀的時候,他與其他特長生一起奔跑在新的橡膠跑道上,麻縣的冬天不下雪,寒氣從地底鉆出來,在那跑道中間的枯黃的野草上凝結出一層寒霜。

宋佑因為身體原因不上早自習,他背著書包默默地行走在林蔭小道上,隔著白蒙蒙的霧氣,看著許長風他們露出小麥色的皮膚與結實的肌肉,在那嚴寒的冬日大汗淋漓,熱血沸騰。

有一次他沒有朝教學樓走去,而是走向了那條他從未踏足的新跑道,他走到邊上,探出腳尖在上面踩了踩,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柔軟感。

許長風正好帶隊跑過來,他個子很高,每一次擡腿、落步都非常具有觀賞性,汗水順著他的下頜一直淌到了脖子上,他整個人在仿佛朝陽下閃爍著光芒。

“踩什麽?上來跑跑。”許長風已經跑了好幾圈,但氣息依舊平穩,他在宋佑面前原地跑了兩步,眼神從宋佑身上一掃而過,然後又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前跑去。

宋佑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默默退出了跑道,從此以後再也沒踏足過那裏。

回家時宋佑沒走側門,而是走了大門,他的拉鏈拉到了頂,校服領子將他的脖頸遮擋得密不透風,遠遠看去只是個豪不起眼的學生,走到家的時候天差不多要黑了,他住在一片平房區,是他父母生遺留下來的房子,這兩年周圍的老鄰居陸續搬走,又陸續搬進來了許多生面孔。

他停在家門口,見銀灰色的防盜鐵門上貼了一張便簽,鵝黃色的,上面寫著——聯系不上你,王醫生讓你下周去醫院覆查。

宋佑看完,揭下便簽捏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以前的宋佑每周都會去檢查身體,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周一早上,宋佑依然是在一中學生的早讀聲中來校,他穿過長長的林蔭小道,春日陽光透過樹葉細碎地灑下來,風一吹,就在他眼前晃呀晃,他的餘光落在遠處的跑道上,十來個穿著背心的男生正繞著跑道在跑步。

橡膠跑道柔軟,跑步聲傳不到宋佑耳朵裏,但他分明能感覺到有視線從他身上掠過,他埋了埋頭,加快腳步往教學樓去了。

他在高二三班,與二班在同一條走廊上,他經過時往裏面看了一眼,第三組的地五排,只有安承埋著頭在讀英語,旁邊的空位上放著兩本書,許長風不知道,每一個早自習的最後十分鐘,都會有人朝那個空位看一眼。

宋佑背著書包從三班的後門進去,他的位置在最後面的角落裏,平常進來時同學們都在讀各自的書,無人在意過他,然而今天當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就有人回頭看他,不是那種無意的打量,而是帶著探究、鄙夷的眼神。

宋佑低著頭,劉海將他的臉遮住了一大半,他走到自己座位上,默不作聲地放書包,拿課本,以及收拾桌肚裏不知道是誰塞的垃圾,然後他就聽見前排冷嘲了一句:“害人精!”

拿著空薯片包裝袋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宋佑面色不虞地將其放進了掛在桌邊的垃圾袋。

手還沒收回來,手背一涼,一串藍黑色墨水就濺到了他手背與袖子上,他擡頭朝走廊對面的同學看去,那同學正擰著鋼筆,一副並不知道自己將墨水甩到了他身上的樣子。

宋佑嘴角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從書包裏拿出紙巾,另一邊的同桌噗呲一聲,立馬趴在桌子上面朝裏偷笑起來。

“怎麽了?”宋佑冷聲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然而對方卻沒回他,只是停止了偷笑,一本正經地拿著課本讀起了書來。

宋佑將手裏的紙巾捏緊,整個教室的氛圍就像尖銳的刺,鋒利的那端不斷擠壓著他,他覺得胸悶,起身朝著教室外走去,身後傳來嘲諷聲,在他踏出教室的時候已經蓋過了讀書聲。

洗手間的水龍頭嘩嘩作響,手背上的墨點沖不幹凈,於是宋佑狠命地搓著自己的手背,將雪白的皮膚搓紅,搓破皮。

他其實聽清了,嘲諷聲中有人罵他欠錢不還,職高的那群人今天帶人來堵校門了,罵他們一中的學生都是癩皮狗。

因為他不上早自習,所以幸運的躲過了,因為他懦弱,所以活該被罵。

憑什麽啊?憑什麽我要這麽懦弱,宋佑不斷問自己。

手背的刺痛越來越明顯,冰涼的水刺激著破了皮的傷口,宋佑發悶的心口不僅沒因此而得到緩解,反而開始隱隱作痛,就連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紅了,他深深喘了幾口氣,擡手關掉了水龍頭。

水聲一停,他就聽見了走廊外清晰的腳步聲,他用紙巾按在自己手背上,低著頭從洗手間出去。

許長風身邊圍著好幾個體育生,他們剛訓練完,身上冒著熱氣,一行人橫沖直撞,宋佑貼著墻走也差點被撞上,他們擦肩而過,宋佑聽見身後有人說道:“許哥,今早職高那群人找誰啊?都欺負的我們頭上了,不管管嗎?”

一群人拐進洗手間,在水聲傳來之前,宋佑聽見許長風冷冷道:“關我屁事。”

一上午的課就這麽結束了,宋佑成績不好,老師講的東西他聽不懂,班主任一開始就給各科老師交代過了,他心臟不好,不用管他學習,不然在學校出事了老師們還要擔責任。

中午的時候宋佑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去食堂,等他打好飯,基本上位置都被坐滿了,即使有個別的空位,別人也不願意跟他一起坐,一早上,整個學校都知道他就是那條欠錢不還的癩皮狗。

於是他端著餐盤去了垃圾桶旁邊的位置上,只要不去看垃圾桶上的殘羹剩飯,他還是能稍微吃幾口的,然而有些同學就是不讓他好過,將倒飯的動靜故意做得很大,湯汁濺到宋佑手邊,宋佑忍著惡心咽了幾口白米飯,最終還是起身將飯菜一齊倒進了垃圾桶。

“看見沒,就是那個人,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宋佑。”坐在不遠處的一群學生中有人敲了敲餐盤說道,“一看就是個慫樣,怎麽有膽子去找職高那群人借錢,聽說那群人是放貸的,見人下菜。”

許長風與安承也坐在同一桌吃飯,安承扭頭看了一眼宋佑離開的背影,又皺著眉看許長風,許長風面色不變,繼續吃著飯。

這桌上還坐了一名昨天在器材室的高一生,他們三人都見了宋佑甩許長風耳光,自然知道許長風對這事態度淡漠的原因,此刻見許長風真不打算管宋佑了,於是說道:“人家這叫人不可貌相,看起來慫,指不定根本就不怕職高那群人。”

安承想到那天宋佑被打之後的態度,點了點頭道:“他應該是不怕,但雙方都是男生,每次都用拳頭解決問題總是不好,況且宋佑一直是一個人,只有挨打的份。”他說著就看向了許長風,話裏的意思是讓許長風管管,那天下午他補課結束並未等到許長風,等他晚上回家去隔壁一問,人早就回來了,他沖進屋內本想著要興師問罪,哪知卻見許長風戴著拳擊手套,眉眼森冷,恨不得將沙袋打爆掉。

安承知道,許長風在與他分開後一定遇到了什麽事情,但他沒問,因為問了許長風也不會說,從小就是這樣。

於是他聰明地提了一嘴宋佑,在得到完全漠視後,他就能確定許長風生氣的點了,但具體原因他猜不出來。

許長風吃好飯,用力擰開一瓶礦泉水喝,那男生見他這種態度,臉上的笑變得油膩起來,他對安承說道:“看起來是男生,那也不一定是男生。”

桌上的幾人全都停了筷子,安承問道:“什麽意思?”

那男生嘿嘿一笑,手指摩挲著桌面,表情似在回味某樣好東西:“他雖然是男生,但看起來像個女生嘛,皮膚又白又滑,摸起來不比女生差,況且現在也有那種,男生跟男生,還不起錢不也可以肉償……”

話沒說完,對面許長風猛然揚手將礦泉水扔進了垃圾桶,那男生驚得一擡眼,剛好對上許長風那雙晦暗不明的眸子,他不禁哆嗦了一下,結結巴巴解釋道:“我…我開個玩笑。”

桌上的另外幾名男生一見許長風發脾氣了,紛紛噤若寒蟬,食堂熱鬧,可此刻這一桌卻冷得可怕。

最後還是安承拍了拍許長風的肩膀,替人解釋道:“他就是嘴快,瞎話全往外蹦,這裏也都是咱們的人,這種話聽了就過了。”說完又皺著眉頭對那個高一男生教育道,“以後說話註意點,別什麽齷齪事都拿出來作談資。”

“是,是,我以後一定管住嘴。”男生連忙認錯。

許長風黑著臉站起身,一言不發地端著空餐盤走了。

安承嘆了口氣,朝著那男生投去了一個斥責的眼神,這家夥怕是不知道許長風一開始也將宋佑當成女生了。

看著許長風離開的背影,安承心尖微酸,扯了扯嘴角還是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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