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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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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才剛到四月,麻縣的忍冬就悄悄冒了白,好像是因為一場春雨洗禮,趁著黑夜像冷煙花一樣彈射出去,花瓣彈卷了邊,冒出幾根並不茂密的須莖,掛在爬滿綠葉的紅磚圍墻上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香氣。

紅磚圍墻有兩米高,底下沾滿了灰塵與幹結的泥土,攔腰處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往兩端延伸,上面的紅磚鮮艷,是前兩年新砌的,原先的墻被學生半夜翻出去上網給踩塌了。

許長風那時候還沒進一中,那年他初三,正踩在初中學校的圍墻上被安承拽校服袖子。

風像浪一樣鼓動起許長風又寬又大的校服,校服下平直的肩像船帆下的堅韌骨架,少年初顯出硬朗棱角,表情張揚得好似要去乘風破浪。

安承在底下死命拽著他:“你下來!別去上網了,我陪你跑。”

“你跑什麽跑,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的,風一吹都得折!”

其實安承並非是細胳膊細腿,在他們班上,他的個子也屬於中等偏高,怪只怪許長風太高,才十五歲就竄上了一米八,就跟那拔節的竹子,見風就長。

“好,你跑,我在旁邊看書總行了吧,只要你別逃課。”安承無奈,語氣中暗含安撫。

十五歲的許長風最終還是聽了安承的話,除了堅持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步,在文化課上也下了死力氣,當然了,他想要和安承考進同一所高中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自打他倆認識起,安承總有法子與他磨。

小時候磨著他寫家庭作業,初中時磨著他不讓他逃課,高中磨著他認真學習、好好跑步,將來好去同一所大學,再也不回麻縣了。

高二下學期剛開學不久,安承每周六下午要去物理老師那兒補課,沒辦法,成績太好,物理老師將他當麻縣的理科狀元在培養。

這日許長風照例送安承去學校,順便在送完人之後在學校打個球,他是一中體育生,以他的文化課成績當然沒辦法與安承考同一所大學,但如果是體育生就不一樣了,只要這三年不違反校規,將來安承去哪他去哪。

兩人沿著一中的紅磚圍墻走著,微風徐徐,整條路上除了淡淡忍冬香,空氣中還有些許幹燥的塵土,遠處兩名穿著一中校服的男生甩著校服狂奔而來,經過兩人身邊時,嬉笑著叫了一句:“許哥好!又當護草使者呢!”

安承側頭看了一眼早已跑遠的兩名同學,嘴角不經意地勾了勾,又偏頭去看走在旁邊的許長風,許長風右肩上掛著他的書包,一手抓著書包袋子,仰頭望著發白的天瞇起眼睛,似乎並未聽到這句話。

“晚上去我家寫作業,數學我再給你補補。”安承說道。

“好。”許長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心裏頭惦記著等下職高的浩子過來跟他三對三,浩子雖然個子沒他高,但這小子投籃準得很,等下得想辦法給他防住了…

正想得入神,突然聽見好像有人“啊——”了一聲,許長風腳步一頓,目光立刻就鎖定在了前方三叉路口,路口左邊是一個造紙廠,右邊是一中圍墻,路口有一顆大樹,樹後面的圍墻凹進去一截,剛好夠藏匿幾個人。

許長風曾經就背著安承在這地方教訓過不少人。

造紙廠每天轟隆隆響個不停,這聲微弱的慘叫能傳出來實屬不易。

“管嗎?”安承看著樹後面人影綽綽,雖然看不真切,但依稀能見到樹後的人並沒有穿一中校服。

不是一中的,那難辦了。

許長風見安承在旁邊,猶豫了一下,將書包拿下來遞給他:“你去上課吧,我去看看。”

然而安承沒接,徑直走了過去,許長風提著書包大步追上,率先往那路口走,越靠近大樹,在轟隆隆的廠房機器聲與拳打腳踢聲中,斷斷續續能聽清微弱的呻.吟,透過縫隙,許長風瞥見地上蜷縮著的人又瘦又小,臉埋在雙臂裏露出過長的頭發與一截雪白後頸,校服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腳印,他眉眼凜然,爆喝一聲:“幹什麽呢!”

圍在墻角踢人的幾名男生一驚,還以為是一中的老師,於是趕緊收了腳下踢人的動作,緊張地回過頭來。

“嘁!”一見只是兩個學生而已,其中一人將手中的劣質香煙遞到嘴裏猛嘬一口,腥紅的火星蔓延而上,“你他媽誰?屎吃多了在這管你爹閑事?”

隨著這名男生的挑釁,另外幾人也跟著猥瑣笑了起來,許長風下頜緊繃,冷著臉,但礙於安承在場,忍著脾氣道:“五個人欺負合起夥欺負一個女生,臉還要不要了?”

抽煙的男生表情古怪地回頭往地上看了一眼,臉上又露出了一個更為挑釁的笑,然後當著許長風的面,一腳踢在了地上的人身上。

“啊——”宋佑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巨痛,眼淚水頓時奪眶而出,沾濕了衣袖。這一腳對方顯然是想洩憤,用了十足的力氣。

頃刻間周圍腳步雜亂,宋佑聽見有人拳腳生風,正當他以為這些拳腳全都要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就聽見了其他人的慘叫聲。

不知是誰被打急了,扯著嗓子吼了一句:“你他媽誰啊!有本事報名字!”

“你爺爺!”

“爺你媽個頭,啊——我的頭……”

慘叫聲此起彼伏,直到安承上前拉住扭著別人胳膊的許長風道:“長風,行了。”

許長風手一松,一腳將剛才抽煙的那男生踢老遠,那男生摔了個狗吃屎,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剛站穩又被許長風一腳踹在肩膀,噗通一聲又跌坐下去,揚起一片塵土。

周圍的慘叫聲慢慢變成了痛苦哀嚎,待那哀嚎聲遠去,宋佑護住頭的胳膊這才被輕輕碰了碰。

“沒事了。”一道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宋佑擡起頭,露出一雙沾滿淚水的大眼睛。

入目是安承如沐春風的溫柔臉龐,他人長得好看,成績也好,又與許長風從小一起長大,許長風與校隊的那群人在學校呼風喚雨,一般人即使惹了誰,只要他與許長風說一聲,基本上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學校裏所有的同學都喜歡他。而宋佑的視線卻錯開他,朝著站在後面的許長風望去。

男生個子很高,眉目如墨,鼻梁高挺,身上穿著一中寬松的校服外套,一邊肩上挎著沈甸甸的書包,雙手插兜裏,沒什麽表情地看著這邊,他背後是長長小路,路的盡頭掛著半枚橘色夕陽,淡淡的彩霞被拉得老長。

目光相撞,許長風將視線移到了別處。

“好了沒,補課要遲到了。”許長風冷冷說道。

安承沒搭理他,反而是溫聲問宋佑:“能起來嗎?”

“能,我沒事。”宋佑從地上爬起來,其實一開始那些人下手並沒有很重,主要是想威脅他,衣服上雖然全是腳印但身上還好,問題是後來那一腳,他差點以為自己骨頭要散架。

“長風,”安承扶著宋佑,“你送他去醫務室看看。”

許長風看都沒看他們兩人,嘀咕一句:“你找個女生送她去。”

宋佑整理衣服的手一頓,茫然地擡頭又朝許長風看去,站在旁邊的安承噗呲笑出了聲。

“許長風,睜大你的眼睛看看,他是男生!”

許長風眼睛倏地睜大了,扭過頭朝著宋佑上下打量,過長的頭發底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雪白,像常年不見光似的,嘴唇很薄,唇色有些微微發青。

“男生啊?”許長風看著宋佑,語氣中似乎還帶有一些難以置信,他將書包取下來遞給安承,“男生去什麽醫務室,跟我去校隊得了,我那邊碘酒什麽的都有。”

“也行,”安承接過書包,對宋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班的?”

衣服上的黑腳印根本就拍不幹凈,宋佑皺了皺眉,只覺得自己現在的形象太差,於是擡頭對著兩人露出了一個笑容來:“高二三班,宋佑。”

“沒聽過。”許長風說道。

安承啐了他一口:“你就算聽過也不會記得。”說完又隨手替宋佑整了整衣領,“你如果要指認剛才那群人,我們可以幫你,我是二班的安承,他是許長風。”

宋佑點了點頭。

“行了,快點吧,等下遲到了老師又該說你了。”許長風說完就朝一中側門走去,安承對著宋佑笑了笑,背著書包跟上去,夕陽下,宋佑看著他們一前一後的兩個背影,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追上了許長風。

“不是受傷了麽?體質不錯。”許長風垂眼看著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宋佑,見他唇色發青,又覺得自己誇得有點假。

宋佑深深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平覆呼吸,好似不在意剛才挨的打,笑著從懷裏摸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游戲掌機遞給許長風。

“幹什麽?”許長風覺得他笑得有點慘。

“我新買的,借給你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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