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狐貍下凡記

關燈
小狐貍下凡記

“上神。”

“按您的吩咐,蠻蠻已經在凡間落生了。”

侍女低頭半響也沒聽到陸吾的回答,忍不住擡頭偷偷看他一眼。

卻發現他低著頭不說話,只擡擡手叫她退下。

她行完禮趕緊快步走出到外殿,看著空曠的花園,一時間也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平日裏這只小狐貍在,從早到晚都沒個清靜。

現如今下凡歷劫了,她倒覺得偌大一個宮殿看不到那紅蓬蓬的一團,還有些寂寞。

而此刻殿內有個更無所適從的人。已經悄悄打開了穿雲鏡:開始偷偷觀察那個在凡間落生的嬰兒此刻的情形了。

陸吾看著湖藍綢布裏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看不清五官,正閉著眼哇哇大哭。

忍不住想,還是被青丘送來的時候惹人愛一些。

圓圓的一張小肉臉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那是陸吾看到人間渡劫的蠻蠻第一眼,卻不是他見她的第一面。

他第一次見到這只小狐貍,她正紅彤彤一團被抱在塗山氏族長的懷裏。

族長跪在地上,連聲哀求:“塗山氏斷不會允準她這樣的出身在族裏安然長大,求上神開恩,收養這可憐的孩子吧。

見老族長鬢邊花白,渾身顫抖,他心下不忍,伸手接過了繈褓中的小狐貍。

其實這小狐貍初到之時,他便看出了一些相貌上的端倪。

它長了一張比塗山氏白狐更闊的臉,下巴更短圓,雖然是只狐貍,看著卻有些虎頭虎腦的呆樣,嚴格意義上來說。

嗯…品相不太好。

再後來,雖然品相不好,可每日好吃好喝被他精心餵養的小狐貍長得倒快,稍大一些,便經常在他的寢殿裏胡作非為。

用千年冰蠶絲的被子磨牙,翻個身打翻了他尋了幾百年才尋來的白底青玉瓶。

小狐貍雖小,力氣卻大。在他見客時也會突然從旁邊的架子上掉落下來,滾到岸幾上把剛泡好的茶撞得滿地都是。

就是這樣,小狐貍也不害怕,還要呲牙咧嘴表示自己被茶水燙得難受極了,躺在地上翻著肚皮示意他要摸一摸安慰安慰。

就是這樣一只被他慣得蠻橫又圓潤的小狐貍,在昆侖山滿周歲的時候,

得到了昆侖山之神陸吾的賜名:“蠻蠻。”

蠻蠻就這樣橫沖直撞的在昆侖山一路長到了十四歲,學會了幻形術,也幻化出了自己的人形,但依然不改的是那一身撒嬌耍賴的本事。

待到再過一年,陸吾給她慶祝生辰時,問她想要什麽禮物?蠻蠻仰頭看著他:“我想要上神你!同我成親!”

少女清亮的眼神騙不了人,她眼底的愛意和傾慕根本藏不住。當然,她本來也不會藏。

可從來對她無有不應的陸吾上神,這次卻眼神閃躲了起來。不是他心下無意,實在是他身不由己。

早在千年之前,他便與天界裏的戰神月族結盟定下婚約。

雖然他與女戰神壓根就沒見過幾面,但這場結盟,對保護三界安危大有益處,天界祖師們對這門親事都滿意得很。

所以他只能對著生辰宴上滿眼放光的少女避而不答,企圖糊弄過去。

可既然名字都叫了蠻蠻,自然沒有那麽好糊弄,她還是想要一個結果,陸吾越躲著她,她越想要一個答案。

“這個問題很難嗎?上神是否心悅於我,不能問問自己的心嗎?”

蠻蠻再一次攔住了想躲開她出門的陸吾。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你卻不可再在外人面前提起了…否則傳到仙界,你的小命,就難保了。”

陸吾這句話說得有些晚,生辰宴上那一問,如今已經在仙界傳開了。

蠻蠻雖然不明白陸吾的意思,但也不再多問,人也日漸低沈了下來,她從未出過昆侖山,更沒去過仙界。

從她記事起,她就在這長滿奇花異草,到處都有珍奇異獸的地方長大,她不知道仙界是什麽樣,是不是騰雲駕霧到處飄著仙女仙官。

她更不知道。陸吾嚴禁大家提起的那場婚約中的主角,名滿三界的月神,早已在背後,悄悄盯上了她。

日子還是如常的過,漸漸的,除了陸吾開始回避她,侍女姐姐們也對她冷淡了起來,這日子一天天的變得越來越無趣。

直到她連著好幾天見不到陸吾,決心走出園子問問情況,聽見了幾個仙侍站在一起說的悄悄話:

“上神為了這狐貍精,都跪了重霄殿了,不愧是青丘的野種,狐媚子的本事天生就會,我要是你,寧願跳了昆侖鏡臺,也不在這裏禍害上神。”

剩下的話蠻蠻就聽不見了,她被跟上來的仙侍帶回了寢殿。接下來的幾日,除了一個字也套不出來的欽原上神,她再也沒見過別的人。

“陸吾上神,真的被罰跪了嗎?重霄殿在哪兒呢?”蠻蠻一腦袋的問號,卻不知道去問誰。

但昆侖鏡臺,她卻跟著陸吾去過幾次。傳說中,那裏封印著能改變時空的上古神器昆侖鏡,而鏡臺下面,就是忘憂海,所有要歷劫的神仙和犯了錯的神女,都要從那兒跳下去,去凡間歷劫。

如果她也跳了昆侖鏡臺,陸吾上神是不是就能回昆侖山啦?他那麽厲害,就算我去了人間,他也能找到我吧。

“我該吃些點心再來的,現下還有些肚子餓。”

這是蠻蠻坐在昆侖鏡臺邊的最後一個想法。她拍拍手,站起來後退兩步,呀的一聲!就往前跳了下去。

“上神”

欽原走到重霄殿的時候,陸吾已經跪了整整七日。

這七日來,他自以為相交甚密的祖師知道他想取消婚約,都對他避之不及。更別提神君,更是罵他昏了頭。

跪到後面幾日,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起來,出生入死收伏惡獸無數的他,居然連任性一次的資格都沒有。

“上神,蠻蠻爬到昆侖鏡臺上去了。”

聽見欽原的話,他只覺得眼前一黑,用手往前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卻一個腿軟又栽了下去。

“我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抓住她一片衣角。”

欽原低著頭汗如雨下,他理應在上神不在的時候看護好小狐貍的。但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毫無預兆的跳了昆侖鏡臺。

“你速速去找北鬥七星.告知此事,請他安排蠻蠻投生一戶安樂人家。我現在去昆侖鏡臺。”

“站住!”

陸吾起身準備往回走,卻被叫住了。叫住他的正是天界之主——丹景神君

“你若也暗生情愫有執念未了,吾便允你,陪這九尾狐去人間歷一次情劫,但情劫過後,你便要完成你本該完成的使命,去吧。”

陸吾匆匆行完禮便趕回昆侖山,他來不及思考神君的話。他此刻,只想看一眼鏡臺。

果然,等他來到鏡臺邊,仙侍們和鏡臺守衛已經跪了一地。然而這些身影裏,唯獨沒有那只每日對他撒嬌耍賴的小狐貍了。

待欽原趕回來,告知他滿滿渡劫的事一切安排妥當的時候,他才真的回過神來,他的小狐貍,是真的去了人間回不來了。

唯一慶幸的是,昆侖山有一面可以照見人間近況的神器——穿雲鏡。

自打蠻蠻下了凡,陸吾每日除了日常處理昆侖山的一應事物。剩下的時間,便都粘在了穿雲鏡旁邊:

蠻蠻長了第一顆牙,蠻蠻在人間學會了走路,蠻蠻把頭磕破了。

蠻蠻不愛讀書……嗯,這點跟在昆侖山的時候一樣,他看著鏡子裏頭發亂蓬蓬的小圓臉。

也不知道這個圓臉圓鼻子圓眼的長相,在人間,算不算品相好?

不管品相好不好,蠻蠻腦子好像是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去了私塾上學不過半月,就因為上課偷懶不想練字,把先生發給她的宣紙搓成小條條吃下去。

還用毛筆在同學背上畫烏鬼被私塾先生送回家去,退了她的學。

滿了八歲被祖母送去跟宮裏的嬤嬤學規矩,又因為一直偷吃藏在袖子裏的零嘴,偷懶不肯練站姿,把嬤嬤氣得頭疼,再次被送回家。

饒是在家裏,好好地坐在院裏描個字帖,也要用筆桿子去戳桌邊樹幹上的小棉絮狀球球。

卻不料小球球裏都是蜘蛛產好的卵,被滿滿戳破後,大蜘蛛咬了她的後脖子好大一口。

這一下練字也省了,又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

鏡子這一頭的陸吾,每日忙裏忙外打理好昆侖山的各種事物,還要經常出去收伏個妖獸,平息一下三界各處新挑起的戰亂。

“蠻蠻啊蠻蠻,你也該叫我省心些。本想這幾日就下凡去看你,現下雜事纏身是去不成了。”陸吾對著穿雲鏡嘆氣。

“上神,凡間有孟極駐守,蠻蠻的安全您大可以放心。”

聽見仙侍的話,陸吾稍稍寬慰了些,孟極是他自打蠻蠻下凡起,就從昆侖山被派出去暗中保護蠻蠻的得力幹將,也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又過了兩日,穿雲鏡裏終於出現了陸吾上神不願意面對的畫面:

鏡子裏一家人正在和和美美用晚膳。他看著鏡子裏蠻蠻已經被丫鬟盡量梳得齊整看上去卻依然有些毛茸茸的頭發。

不竟回憶起蠻蠻在昆侖山的時光,那只小狐貍還不會幻形的時候,就總是毛茸茸的一大團,尾巴加起來足有三個腦袋那麽大。

後來化了形,頭發還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炸開來,只有每次沐浴完仙侍給她盤好頭,才能勉強維持半日的齊整。

“等過完年開了春,就要給滿滿議親了。”鏡中的一位婦人用手攏了攏蠻蠻的碎發,滿滿,是她在人間的名字。

陸吾掛在嘴角的笑立時收了回來,他披起外衣,走到外殿:“把欽原傳過來。”

“之前差你去北鬥仙君那兒看蠻蠻在人間議親的男子,什麽時候死來著?”欽原一進門就聽到了陸吾的問話。

“回稟上神,按生死薄上的日子,人間還有半年就會死於一場大火。”  欽原在心裏一回憶,小狐貍應該快議親了。

陸吾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手頭的事兒也快忙完了,一起都快準備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下凡歷劫的蠻蠻終於在開春過了十四歲的生辰。陸吾取了昆侖神宮裏的一塊昆侖玉,為她打了一塊玉鎖,只待下凡的時候送給她。

“上神,今日蠻蠻在凡間定親了。”收到欽原的匯報,陸吾看著神色如常。

回到寢殿外裳都來不及拖,就打開了穿雲鏡,鏡子裏的場面一片熱鬧。

眼前的院子裏,開了五六桌的宴席,他的蠻蠻還是和往常一樣,坐在母親身邊專心幹飯,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睛滴溜溜轉,趁眾人不註意夾走碗裏最後一個雞腿的少女。

不禁想起了昆侖山上的孔雀和火鳥畢方,這兩位都曾經被酷愛吃雞的小狐貍盯上過。

在小狐貍蠻蠻的眼裏。這兩位看上去也很美味!

而且…他兩的腿那麽長!吃起來應該更過癮吧!要不是看在蠻蠻坐實了狐假虎威這個詞,這兩只神鳥恐怕早把這個賊頭賊腦的小狐貍九條尾巴都卸了。

哎…雞為什麽沒有四個腿呢?坐在人間飯桌邊的滿滿,發出了和天上的蠻蠻,一模一樣的感嘆!

至於飯桌對面的少年郎,滿滿除了記得對方面容清秀之外,腦子裏再無別的印象了

“她在人間議親的這個…”陸吾關上穿雲鏡,轉身問欽原。

“三日後葬身火海。”聽到這個令人滿意的答案,陸吾點點頭,還要補上一句:“生死薄上這可是個無惡不作的東西。人選的不錯。”

欽原撇撇嘴,不知該感謝上神對他挑選短命鬼眼光的肯定,還是該跟接下來陷入未婚夫命喪火海的滿滿道歉。

三天後的滿滿,終於在生活體驗裏學會了一個詞:流言如沸。

自從知道定親的張家失了火,滿門慘死,只跑出三個人以後,城裏便沸沸揚揚傳起了她未過門就克死了對方全家的謠言。

母親為了保護她,也去了城郊的觀子清修。祖父命令全家閉門三天,三天過後,流言並沒有如想象中的消散,一時之間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