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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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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平不知道暴君到底誤會了什麽,卻也沒有力氣在這裏替自己分辯。

他徒勞地悶咳了幾聲,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沙啞: “臣妾……沒想尋死,只是來救阿臨。”

可謝玄元聽了這話,眉目間的沈郁未曾化去半分,說出的話也沒有好聽到哪裏去: “救阿臨,你以為你是他什麽人你以為你舍棄性命救了他,朕就會原諒你”

他這麽說的時候像是在恨,又像是在後怕,兩條手臂忍不住微微發抖。但很快他便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狀似不經意地詢問道: “你傷在何處,現在可還能動”

陸陛下到底不是個嬌氣的人,尤其是意識到此刻他們三人並未完全脫險,就更不願因自己的緣故再耽擱下去。

他搖搖頭,半真半假地按住心口開玩笑道: “別處倒是沒什麽大毛病,只是方才陛下氣勢洶洶一副要找臣妾興師問罪的模樣,讓臣妾的心好痛。莫不是成了老夫老妻,陛下就不愛臣妾了”

謝玄元見他還有力氣開玩笑,原本的焦慮擔憂也消去了大半。方才的真情流露,頓時化作了滿滿的嫌棄: “朕幾時說過愛你既是死不了,就快點和阿臨離開此地。非要等朕親自來接南楚帝的大駕不成”

說著,他調換了個姿勢攙扶起陸長平,順便將阿臨也接了過去。

暴君的體溫較常人低些,這在平日裏微不足道的特征,在滾燙的火場中反倒顯得彌足珍貴。或許是貪戀焦灼之中的這一點清涼,陸陛下忍不住朝著他的方向靠了過去。

謝玄元明明感受到了肩膀逐漸增加的重量,卻也裝作不知,並未出言阻止。他就這樣與懷中的人互相攙扶著往外走,努力地分辨著出口的方向。

可此時距離安華殿起火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木質結構的宮室根本經不起烈火長時間的焚燒。大火之中,合抱粗的梁柱也難以支撐,時不時便有燒到一半的木料和屋頂的琉璃瓦掉落下來。

陸陛下被暴君拉扯著險險避過幾次照著頭頂砸下來的破磚碎瓦,本就被牽動的內傷因為得不到調息休養毫無好轉的跡象,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謝玄元隱隱感覺到懷中之人的情況不對,他忍不住放緩步子,皺著眉道: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若是真的走不動……朕可以背你。”

陸長平被暴君這副認真的模樣逗得想笑,雖是難受,仍忍不住用言語擠兌他道: “陛下長這麽大可曾背過旁人,知道用什麽姿勢嗎況且臣妾比陛下還高些,若是陛下背不動可如何是好”

暴君就算再傻,也能聽出來這話裏話外的嫌棄和拒絕。他確實從未背過別人,也只有眼前這性格惡劣的南楚騙子才能讓他破例。可偏偏這南楚騙子根本就不知珍惜!

謝玄元原本柔軟了一點的心又硬了起來,他板著一張冷艷俊美的臉,威脅道: “你不要不識擡舉……”

然而就在他想用些手段叫陸長平不要再繼續逞強的時候,頭頂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裂響,緊接著眼前一片漆黑。

事出突然,謝玄元的心思都放在了陸美人身上,根本未曾防備這陡然發生的變故。但卻有人先他一步,一把將他推到了一旁。

待到他回過神來,再看向他方才抱著阿臨站著的地方,卻發現那裏砸下來一道巨大的梁柱,而方才用力推了他一把的人,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那人在推開他以後,自己卻被砸中。雖說萬幸並未被壓在柱底,但背上的鮮血卻緩緩地浸透了衣物……

謝玄元定定地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心臟就像是一瞬間泡進了冰水裏,被細碎的冰碴凍得幾乎無法跳動。他張了張嘴,想要喚那人一聲,卻發現那人的名字陌生得厲害無論如何都無法叫出口。

他發現,自己早已習慣叫那人陸貴妃,叫那人南楚帝,卻極少認認真地喚一聲對方的名字……

謝玄元抱著阿臨,跌跌撞撞地跑到陸長平身前,顫抖著擡起手,想要給對方的後背止血。可傳聞裏心狠手辣,對自己都毫不手軟的暴君,此刻卻無措得像個孩子一般。

他怕讓對方疼,更怕對方死……

作為一個聲名狼藉的暴君,他擅長的從來都不是救人,而是殺人和折磨人。可此時此刻,他卻在顫抖著雙手給地上的人包紮傷口。

謝玄元折騰了半晌,滿手沾著的都是陸長平的血。阿臨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變故,在他懷裏大哭不止。

許是阿臨的哭聲太大,抑或是被人觸動了背後的傷口,陸長平竟艱難地醒了過來。

在一片疼痛和混沌之中,他幾乎忘了自己此時身在何處。但很快熟悉的焦糊味兒,和周遭高得不正常的溫度,讓他的意識恢覆了片刻的清明。

他掙紮著吐出兩個字: “快走!”

謝玄元此刻正跪坐在他身邊,聞言便要將他扶起來。可他還要抱著阿臨,僅憑一只手的力量如何能攙扶住一個比他還要高大的成年男子。

陸長平見他還在犯傻,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別管我,帶著阿臨先走!”

謝玄元被他吼得一楞,可很快便咬著牙解下腰封,用這還算長的布料在肩膀繞了一圈,將阿臨固定在了胸前。

安頓好了阿臨,他又去扶陸長平。

可此時此刻,倒在地上的人已經再沒有半分力氣來配合他。周圍木屑磚石紛紛墜落,不知何時下一根梁柱便會轟然倒塌。

陸長平不知道暴君為何如此執著,他忍著背後的疼痛,強打精神勸道: “此地不宜久留……再拖下去我們三個一個都跑不出去了!你帶著阿臨先走……出去了之後再找人來救我。”

可回應他的只有謝玄元無聲的拒絕……

陸陛下急著將人趕走,說出的話也不再留餘地: “我不過是個靠著假身份欺辱了你的南楚騙子!你難道好了傷疤忘了疼嗎”

放在平時,這話足以惹怒暴君,讓陸美人再吃一次三天三夜懲罰套餐。可現在,卻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深不見底的潭水,再掀不起絲毫波瀾。

陸陛下心頭火起,憤怒地擡起頭想要看看那暴君又抽了什麽風。可是等他半撐起身體和謝玄元四目相對,才發現面前的人眼眶泛紅,竟是在無聲地流淚。

暴君幾乎不曾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掉過眼淚,即便是在獄中身心同尊嚴一起被碾做塵土,也未曾放任過自己哭泣求饒。可此時此刻,不聽話的淚水好似斷了線的珍珠,從那雙棕灰色的漂亮鳳眼中滑落。

陸長平看得呼吸一窒,竟不知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

四目相接的瞬間,暴君不自在地偏過頭,已經松散的長發就勢遮住了他半邊側臉。明滅的火光中,他臉上斑駁的淚痕不再明顯,反倒顯出了高挺的鼻梁,以及側臉的美好輪廓。

謝玄元垂下眼簾,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帶著徹底崩潰之前的平靜: “我只有你了。”

像是怕對方不信,他微微擡高了聲音,又重覆了一遍: “真的只有你了。”

他自以為將情緒掩藏得很好,可是陸長平分明看見,又有一滴細碎晶瑩的水珠映著不遠處的火光,落在了阿臨的臉上。

謝玄元緩了片刻,繼續說道: “若是真的無法帶你走出去,那便算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命數。但若是我將你和阿臨帶了出去,你就要用一輩子把欠我的全部還清。”

陸長平定定地望著暴君,似是想要確認對方反悔的可能……可暴君固執得像一塊石頭,簡直是油鹽不進刀劍槍不入。

最後,陸陛下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這又是何苦你其實不光有我,還有阿臨……”

只可惜他本就是強弩之末,又因著暴君幾番動氣,這一次勸解還未說完便手臂脫力,整個人摔回了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察覺到陸長平又昏過去了的時候,謝玄元顫抖著伸出手,修長蒼白的手指停在了對方的鼻尖,待到感受到那裏傳來的微弱吐息,面上方才有了幾分血色。

他來不及擦幹臉上的淚痕,一面抱著阿臨,一面艱難地將昏過去的人背在背上,磕磕絆絆地向前走去……

……

夜色中映紅天際的大火,最終化作了天邊緩緩升起的一輪耀眼的紅日。

原本氣勢恢宏的安華殿早已化作了一具焦枯的骨架。這一夜,不知多少宮人侍從葬身在了安華殿的大火之中。

被陸陛下點了幾處大穴定在了火場外的昭平,望眼欲穿地凝視著安華殿的方向,急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不僅是她皇兄不做人,她那北衛暴君皇嫂也不做人!昨夜急匆匆地帶著人尋來,找她問明了情況,卻連穴道都不肯她解開就頭也不回地進了火場……

如今大部分的明火已經被撲滅,宮人們這才發現不光是小皇子殿下,就連他們的陛下和陸皇後也失去了蹤跡。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廢墟之外哀聲一片。

經過一夜的焚燒,安華殿儼然已經成了一座危房。被派去尋找陛下和陸皇後的宮人們,大多僅僅是在廢墟之外徘徊,少有人敢冒著被殘垣斷壁砸中的生命危險進內搜尋。

陸昭平看得心焦,只恨不得親自拎著這幫人的衣領,帶他們進去尋人。

偏偏她皇兄點穴的手法刁鉆,會些武學的普通侍衛宮人根本束手無策。若要請動真正有些本事的人,又要她那暴君皇嫂親自點頭。

就在她皺著眉,苦思冥想著對策的時候,在廢墟附近搜救的宮人那邊突然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陸昭平迎著耀眼的日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遠遠地一道修長高挑的人影正被一群宮人攙扶著朝這邊走來。

她使勁眨了眨那雙和她皇兄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桃花眼,面色逐漸沈了下來。

為什麽……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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