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洗澡

關燈
洗澡

北衛地處大陸北方,瓜果種類不如南楚豐富。缺少應季果品的時候,宮裏的貴人們便喜歡吃些用桃、杏、梅子一類的果品腌制而成的蜜餞。

這其中能進貢到謝玄元跟前的,必定是按照他的口味特別定制的。

陸長平本以為既是暴君吃的東西,那必定難吃不到哪兒去。

卻不曾想被暴君一連投餵了好幾顆入口即化的青梅蜜餞,險些被酸到睜不開眼睛。

這暴君的口味實在過於獨特了,他有些消受不起。

在南楚時,他曾聽年紀大的宮人們說起過,如何根據有孕嬪妃的口味來判斷她們將來生下來的是皇子還是公主。

那標準是怎麽說的來著?好像是……酸兒辣女?

假如這個說法是真的,那按照暴君的奇葩口味,懷孕生子必定能一舉得男。

陸長平腦補了一下暴君生孩子的場面,頓覺出了口惡氣,就連口中的青梅蜜餞似乎都不再那麽難以下咽了。

在他看著暴君的臉想入非非之際,之前那幾名小跑著去請禦醫的宮人也回來了。

那可憐的禦醫和宮人一起給暴君叩頭行過禮之後,問道:“不知貴妃娘娘哪裏感到不適?可需要臣上前請脈?”

謝玄元白了對著他發呆的陸長平一眼,冷冰冰地代他的陸美人回道:“朕看還是不必了。陸貴妃的身體強壯得很,剛剛還能提著長。槍在演武場上打人呢。”

陸長平沒想到暴君當著眾人的面說他裝病,他有些尷尬地掩面輕咳幾聲。

然而他這招似乎一點也不管用,無論是禦醫還是那幾個貼身伺候的宮人都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霽月見陸長平有些難為情,連忙湊到他身邊小聲開解道:

“娘娘不必把這些放在心上。這後宮之中的女子,哪個不想引起陛下的註意,留住陛下的寵愛?這裝病的手段早就不新鮮了,就連陛下他也是知曉的。”

陸長平原本還感激地看向霽月,可是聽到後半句,他方覺出些不對勁兒來。

他往暴君懷裏倒不過是想要讓對方別再揪著他不小心走神兒的事不放,怎麽就突然變成爭寵了???

他不死心地看看霽月,又看看不遠處露出同情和理解神情的老太醫,瞬間百口莫辯……

謝玄元和陸長平挨得近,自然聽得見霽月說的那番話。他也沒放過這個補刀的機會,在陸長平的另一側不緊不慢地說道:

“正是如此。朕早就猜到你是在裝病,不過是念在你對朕一片癡心的份兒上才沒有推開你罷了。”

他說完,又恢覆了那一臉高貴冷艷的表情,順道又問了太醫治陸貴妃嗓子的藥方進展如何。

現在宮中誰人不知陛下獨寵南楚來的陸貴妃?太醫院自然也為了治好陸長平的嗓子加班加點地研究藥方。

那老太醫見暴君親自催促,連忙答道:“請陛下和陸貴妃再等半月,半個月後藥方就可擬好。”

謝玄元點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在太醫退下之前,他突然又出言威脅道:

“半月後朕會親自陪著陸貴妃試藥。若是藥不好用,陸貴妃沒有開口說話,那朕看整個太醫院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陸長平原以為暴君說想治好他的嗓子聽他唱歌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哪曾想這都過了這麽久了,謝玄元還真的把這事兒給放在心上了。

他一時想不出半月後該如何應對才能保住自己還有太醫院眾人的性命,只得暫時分散暴君的註意力,在霽月拿來的紙上寫道:

“陛下,臣妾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剛才一番比試長樂郡主卻是傷得不輕。您看,要不要讓太醫去給她看一看?”

並非是陸長平有一顆化敵為友的聖母心,他只是擔心自己剛才下手沒輕沒重,那草包長樂郡主又身嬌肉貴。要是長樂郡主真被他打出了什麽毛病死在宮中,那豈不是算他倒黴?

剛才比武場上揍人毫不留情的陸貴妃忽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著實令人震驚。

謝玄元特地側過頭來,漂亮的棕灰色鳳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陸長平看了半晌。

然而陸貴妃表情真摯,態度誠懇,面上的關心沒有半分作偽……

暴君見他如此,心中的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忍不住質問道:

“陸貴妃怕是糊塗了,剛才你還為了爭奪朕的寵愛和長樂郡主大打出手,現在怎麽又關心起情敵的死活來了?你就這麽喜歡充好人,見誰受傷都要去關懷一番?”

陸長平不知暴君這是生的哪門子氣,只好在紙上替自己辯解:“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謝玄元顯然是不信,他冷笑一聲,“你喜歡的是朕,眼裏自然只能有朕一個人。若是做不到,那朕就當你之前的那些花言巧語不過是逢場作戲。到那時,朕有的是方法懲治你,定會讓你後悔對朕說謊。”

陸美人被暴君一番威脅之後,眨動著一雙無辜的桃花眼楞了半晌。等到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總算理解了暴君的意思。

別看暴君說得那麽可怕,其實話裏話外都帶著滿滿的醋味兒。

那些威脅翻譯過來都是一個意思:只準對他謝玄元一個人好,不準對別人好,關心一下長樂郡主的死活也不行。要是做不到,就不配當他謝玄元的舔狗!

可是之前那些表白的話,確實都是逢場作戲啊。

陸長平有些苦惱又有些無奈地看向謝玄元,眼神中甚至多了點同情的意味。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暴君啊?有人敢沖他表白,他就敢當真。

甚至現在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吃醋了……

但奇怪的是,即便這暴君占有欲爆棚,仗著別人的“喜歡”提出種種過分的要求,陸長平還是沒法完全討厭他。

許是他在南楚給昭平當皇兄當久了,總是會忍不住嬌慣年紀比他小的人。

當謝玄元偶爾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時,他反倒覺得這樣的暴君真實得有點可愛。

暴君這人就好像南楚皇宮中他養的那只小黑貓。

雖然發脾氣的時候會做出一副又抓又咬的兇狠模樣,可那些“攻擊”最終落在人身上的時候卻軟得不像話,像是在和人撒嬌一樣。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獲得這樣的待遇就是了……

陸長平想著自己養的小黑貓,安撫起暴君來也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擼貓的意味。

他先是拍了拍謝玄元伸過來的手,而後趁著暴君放松警惕,得寸進尺地捏了一把對方的臉。

雖說暴君平日裏總是眼神陰郁地冷著一張臉,可他那張臉卻白皙細嫩膚如凝脂。

若是忽略他動不動打打殺殺的惡劣性格,倒是很有那麽幾分靠美貌吃飯的小白臉的意思。

陸長平頂著暴君仿佛要殺人的目光,戀戀不舍地挪開手。

也幸虧他占了便宜之後跑得快,下一刻他便聽見謝玄元用冷冰冰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宣布了長樂郡主的去向:

“今日長樂郡主在朕面前目無尊卑,公然挑釁陸貴妃,著實丟盡了太後一脈的顏面。太後將她送到朕這邊來,想必就是打算托朕好好教她宮中的規矩。既然如此,朕便賜她搬入西苑冷宮,和那幾個瘋子一起學規矩。”

暴君將懲罰說得輕巧,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進了冷宮就意味著長樂郡主在宮中囂張跋扈橫行無忌的好日子徹底到頭了。

謝玄元繼位之後,被送過去的人就沒見有活著出來的。長樂郡主的未來,大概率也是變成冷宮中的瘋子……

但長樂郡主本人哪裏肯認命?

她回宮之時腦子裏想的全都是如何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就算將來生不下孩子,也可以將別人的孩子搶過來。

等到萬事俱備,她和她的太後姑母裏應外合除掉謝玄元,她便能再進一步,當上皇太後了。

然而這一切都被那半路冒出來的陸貴妃破壞了!現在她不但做不成皇後和皇太後,還要在冷宮中賠上一輩子。

她仗著朝中還有太後餘黨替自己撐腰,又哭又鬧說什麽都不肯去冷宮。

陸長平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等敢和暴君對著幹的人物,在一旁看熱鬧看得起勁。

看起來,太後餘黨在朝中的勢力還不可小覷。

不然按照暴君那殺伐果決的性子,胡攪蠻纏的長樂郡主早已血濺禦花園,死了不知有幾百回了。

到最後,還是西苑冷宮中一群身強體壯的宮女太監硬是將長樂郡主拖了回去。

一場鬧劇告一段落,暴君和陸美人游禦花園的好興致也被攪和得七零八落。

陸貴妃通情達理,見狀立刻在紙上寫道:“陛下今日也累了,不如改日再同臣妾游禦花園吧。”

謝玄元瞥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朕今日便先放過你。”

他剛轉身欲回紫宸殿批閱奏章,忽地又想起了什麽,掉頭朝著陸長平的方向走來。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雙手並用地捏住了陸長平的臉頰,略微用上勁兒掐了兩把。

然後不待吃了虧的陸美人反應回來,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陸長平用手捂著被暴君掐得通紅的兩頰,險些當場破功,直接罵出聲來。

他不過是不小心把暴君當成自己養的小黑貓“煤球兒”,順手輕輕捏了一下臉而已。結果暴君不但雙倍奉還,而且掐得比他那一下疼多了。

報覆心這般強,還指望著能有人喜歡他!謝玄元他真是想得美!

霽月見自家陸貴妃就這樣挨了陛下的“欺負”,強壓住嘴角翹起的弧度,一臉關切地上前安慰道:

“娘娘可是被陛下掐疼了?娘娘別傷心,陛下這麽做只是和娘娘開玩笑罷了。陛下和娘娘的感情越來越好,奴婢看著也替娘娘高興。奴婢記得咱們怡宵宮裏有不少活血化瘀的藥膏,現在快些趕回去敷上,必定不會留下半點痕跡。”

去他的開玩笑!分明是謝玄元小肚雞腸,蓄意報覆。

下次若是讓他逮到機會,必定也要讓這暴君疼回來。

但想歸想,下次見到暴君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這個啞巴虧,他一時半會兒算是討不回來了。

希望下次見到謝玄元的時候,他還能想起來報這“掐臉之仇”……

陸長平心中一陣沮喪,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竟開始盼著與暴君的下一次相見了。

……

回到怡宵宮之後,霽月果真翻箱倒櫃,找出不少治傷的藥膏來。

更誇張的是,她還特地去小廚房要來了一個剝了殼的煮雞蛋,說是要替貴妃娘娘滾滾臉。

陸長平看看那幾瓶活血生肌的上等藥膏,又看看霽月手裏白生生的熟雞蛋,突然覺得自己白日裏跟暴君置氣置得有點上頭了。

他又不打算真的做一輩子暴君的後宮寵妃,這麽小心翼翼地保養,難道以後還真的打算靠臉爭寵不成?

他猶豫了一下,給霽月寫了個小紙條:“那煮雞蛋,你還是拿去吃了吧。”

不想這個提議被霽月一口否決。不僅如此,霽月還一本正經地向他傳授美容方法道:

“娘娘,奴婢打聽過了,這方法不僅活血化瘀而且會使肌膚變得更加細膩光滑。前朝受寵的娘娘為了固寵,日日都會叫人這麽做。娘娘想,若是明日陛下來看您,見您臉上紅腫未消,不似從前美貌,如何會願意召您侍寢呢?”

陸長平心說,就謝玄元那副x冷淡的樣子,別管他美不美貌,都不可能會召他侍寢的好嗎!

他可還記得,之前那一晚謝玄元為保“清白”做出的種種過激舉動。

而且好端端的雞蛋,不吃反倒用來滾臉,還每天一個?這北衛的後宮,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霽月最終還是沒有拗過一心想要整頓北衛後宮奢侈浪費風氣的陸貴妃,那顆白煮蛋就這樣成了她今晚的加餐。

而陸貴妃本人,一邊看著霽月吃白煮蛋,一邊隨意地往自己臉上抹著藥膏。

他才不相信,暴君每天都這麽閑。光是朝中支持長樂郡主當皇後的太後一黨,想必就夠暴君頭疼一陣子的了。

……

然而這一次,陸長平卻被現實狠狠打臉了。

三日後的夜裏,一隊陌生的宮人扣開了怡宵宮的宮門,說是奉陛下之命,接陸貴妃去紫宸殿侍寢。

陸長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叫那群宮人又重覆了一遍,才總算確定了暴君是真的要讓他去侍寢。

而且不同於上次謝玄元趁夜不聲不響地來找他,這次竟是明目張膽地打著侍寢的名頭要將他擡到紫宸殿去。

這樣行事,怎麽看都不符合謝玄元一貫的x冷淡風格。

陸長平猶豫片刻,心中想到了無數種可能。

難道是那暴君催著太醫院研制出了什麽助興的藥物?吃了之後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看到美人有興致了,突然又可以了?

雖說這解釋似乎不太靠譜,但謝玄元這個人身上本來就帶著很多沒有解開的謎團,很難用常理加以推斷。

更何況他現在是在北衛的皇宮之中,不能明目張膽地抗旨不遵。暴君召他侍寢,他還能說不去不成?

陸長平糾結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簡單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決定親自去看個究竟。

反倒是霽月,聽說暴君今夜召他侍寢,表現得比他還要激動,替他梳頭的時候幾次手抖,險些打翻了盛著各色簪釵的首飾盒。

最終,還是陸長平淡定地選了幾支上次用來刺殺謝玄元未遂的金簪,簡單地插在鬢發中。

雖說這次侍寢的機會來得蹊蹺又突然,但說不準也是一次刺殺暴君的好機會。

好在,北衛後宮中侍寢的妃嬪不必一。絲。不。掛。地縮在被子裏送到暴君床上。

陸長平帶著他事先準備好的“殺人兇器”,被宮人們直接擡到了暴君的寢宮門口。

暴君挑的侍寢的日子著實說不上好,夜空中密布的烏雲擋住了月光,遠處時不時傳來滾滾雷聲。才剛到紫宸殿的門口,細細密密的雨滴便落了下來,轉瞬之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陸長平還未及從轎輦上起身,護送他的那一隊宮人之中便有人替他去紫宸宮中通稟。不一會兒,宮門大開,陸長平獨自被迎了進去。

在紫宸宮中伺候的宮人不多,見到他皆輕聲細語、行禮放行,似是生怕大聲說話會打攪到寢宮深處的暴君本尊。

但令陸長平不解的是,那些宮人在見到他的時候,表情震驚且欲言又止。明顯是有什麽話要說卻不敢說出口的樣子。

照理說,暴君若是真的宣人侍寢,這些宮人必定事先早已知曉。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副表情。

陸長平越向寢宮的深處走,心中便越是疑惑。甚至心中隱隱地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他現在仍不能確定,到底是何處出了問題。

是暴君開始懷疑他的身份了,要找他當面對質?還是在此設了埋伏,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他的性命?

思緒混在一處,可是再回頭看向來路之時,卻只有一道一道緊緊鎖住的宮門。

也許從那隊陌生的宮人來怡宵宮中找他時起,就已經中了圈套了……

來路已被截斷,陸長平便只能加倍小心地繼續前行。每每經過暗處之前,他都會屏息靜聽一會兒,確定了四下無人,這才會邁出腳步。

但他越是往深處走,越是察覺到夜晚紫宸宮的蹊蹺之處。

為什麽這裏的人這般少?不光是伺候的宮人少,就連想象中的殺手也根本沒有影子。

若暴君真想殺他,剛才經過的很多地方都十分適合設伏。可現在別說是人了,就連機關陷阱都沒有……

陸長平繼續朝著最深處的暴君寢殿慢慢走去,黑暗之中一切都很模糊,可是聽覺卻跟著變得分外敏銳。

隨著他的深入,四周不再是寂靜無聲。漸漸地,他聽見了不遠處的潺潺水聲,還有隱隱約約時斷時續的喘息聲。

謝玄元……該不會是在和什麽人洗鴛鴦浴吧。既然如此,那還召他來做什麽?

難不成是一時興起,想要來個多人運動?

那他還真是找錯人了。他陸長平向來潔身自好,這種事是絕對不會跟著同流合汙的!

陸美人越想越歪,就連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他不想就這樣貿然闖進去,撞見暴君和別人的“好事”。

可是他來都來了,若是不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摸清楚暴君的秘密,那豈不是虧大了。

帶著矛盾的心情,陸長平循著水聲來到了暴君所居的宮殿門口。

他輕巧地推門而入,發現正對著門口的地方是一扇巨大的屏風,屏風上掛著的正是暴君素日裏最愛穿的高領長袖深色衣衫。

暴君似乎正在洗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