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秘辛

關燈
秘辛

自從侍寢當夜陸長平一不小心唐突了暴君之後,一連數日,暴君果真再也沒來怡宵宮中找過他。

陸長平原以為暴君不來,他可以獨自一人在宮中歲月靜好。

誰料到暴君離開的第二日,就有一隊太監宮人捧著各色佛經抄本、經史子集、女訓、女誡主動找上門來。

按照那個總管太監傳達的意思,暴君是想讓他整整一個月閉門不出,待在宮裏抄書!等到一個月後,親自來檢查他抄書的成果。

陸長平隨手翻了翻那些書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不過是不小心撕壞了暴君的一件褻衣,可暴君反過來就要廢了他一雙手。

毫不誇張地說,要是他這一個月真的按照暴君所言閉門不出抄書的話,工作量絕不亞於他在南楚批比平日多四五倍分量的奏折。

他在南楚奏折批累了尚且可以擼貓消遣,可以和昭平一同外出游玩。而在北衛的皇宮中,除了看暴君的臉色,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更令他憤憤不平的是,他一個男子,為什麽要學女訓、女誡這種連昭平都不屑去學的東西!

有那個時間,他倒不如潛進北衛皇宮的藏書樓偷幾本兵書來看看。

陸長平到底是不肯任暴君擺布。他只愁了一個時辰,就想到了應對之策。

晚膳過後,他命霽月將這怡宵宮中出身貧寒不曾識字的太監宮女通通找到院子裏。

若是這些宮人之中有想要學習讀書寫字的,便由他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親自教授。

早在南楚之時,他就聽身邊的宮人說過,這宮中的太監宮女大多是不識字的。

因此僅有的那一小部分識文斷字的太監宮女,在宮中頗為搶手。這些人基本包攬了宮中各個事物司的肥差,還有禦前侍奉這樣的要職。

也就是說,要想在宮中往上爬,識文斷字是一項必要技能。

陸長平毫不意外地發現這麽一番折騰下來,最後留在院子裏的人數還挺多。

他教宮人讀書識字的課本,就是從暴君給的那堆書裏挑上一些淺顯易懂的。

而抄書的任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這些太監宮女每日的課後作業。

而陸長平只需在閑極無聊之時隨手抄錄些暴君送來的佛經,便能在暴君規定的期限之內完成抄書任務。

說起來,暴君送佛經給他實在是頗具諷刺意義。

明明連暴君自己都做不到六根清凈超凡脫俗,卻反過來用佛經提醒他要“清心寡欲”,不要再去主動扒人的衣服……

說得就好像他願意主動去扒暴君的衣服一樣!

陸長平在怡宵宮中已待了半個月有餘,日子起初過得還算悠閑。但近來暴君派人前來探望的次數明顯增多。

每次還都是打著陛下體恤陸貴妃抄書辛苦的由頭,送來各種吃喝玩樂之物。

前幾日是套做工精巧的白玉茶具,昨日是派人從南楚千裏加急送過來的冰鮮楊梅。

最離譜的是今日,暴君差人送來三頭梅花鹿,叫宮人拴在庭院裏給陸貴妃觀賞。

暴君做得高調,一時間北衛後宮到處都是“陛下獨寵陸貴妃一人”的流言。

甚至眾人一致認為是陸貴妃端著架子高不可攀,侍寢之後就以抄經書為由拒絕再主動侍奉。而暴君一夜過後食髓知味,這才對陸貴妃大獻殷勤……

更為害人的是,這流言不光在那些根本沒見過他的宮人之中廣為流傳,就連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宮女霽月也信以為真。

陸長平從霽月口中得知這個版本的流言之後,只想狠狠揍那個用艷。情話本風格描述他和暴君關系的人一頓。

去他的食髓知味!

就單看謝玄元那種守身如玉的態度,怎麽可能做出流言裏描述的那些事?

然而霽月那晚早早就被暴君趕了出去,自是不知道暴君和她家貴妃娘娘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見陸長平一臉不高興,鼓起勇氣極為誠懇地勸說陸長平道:

“奴婢雖不知道那個晚上娘娘和陛下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奴婢覺得陛下確實是個值得托付終身之人。您別看陛下脾氣差了些,對人嚴苛了些,可陛下向來處事公允、賞罰分明。”

說道這兒,霽月停了一下,看了看陸長平的臉色。見她家貴妃娘娘正在認真聽她說話,沒有生氣的跡象,這才湊近陸長平的耳朵,壓低了聲音說道:

“奴婢剛進宮的時候聽一個宮中的老嬤嬤說,陛下其實也是個可憐人,十二歲的時候便沒了母妃,又不知為何被先帝關進了牢獄之中。直到三年之後,先帝駕崩,陛下才被當今的太後娘娘接了出來……行了過繼之禮後才成了太後娘娘的親兒子,據說為此還改了名字。”

陸長平不期然聽到北衛的宮廷秘辛,瞬間來了興致,一雙明亮的桃花眼逐漸瞪大,眼中滿是興味。

原來暴君當年被親爹關進了牢裏,還不是當今太後的親兒子?

說起來,這還是他入了北衛皇宮之後頭一次聽人提起太後。他記得上次聽見北衛太後的名頭,還是在和親路上順手解決了那幾個刺客之時……

他一直很想知道,太後為何看他這個在北衛毫無根基的“和親公主”不順眼,欲除之而後快。

未免留下證據,他用手指蘸著些碗裏的茶水在桌上寫道:“那太後如今在何處?”

這一次霽月更加謹慎,她看看左右無人,這才小聲答道:“太後娘娘不在這宮裏,幾年前便已經被陛下送到林城郊外的別宮養病去了。”

看樣子這太後和暴君的“母子關系”似乎並不和睦。掌握了太後的動向,他又繼續在桌上寫道:“那你可知道,陛下十二歲那年發生了什麽事?”

霽月這一次茫然搖搖頭,面上現出幾分害怕的神色:

“奴婢不知道,也不敢知道。據說當年的知情之人都已經被陛下殺幹凈了……就連告訴奴婢這些的老嬤嬤,現在也已不在世上了。”

陸長平聽到這裏,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在他與暴君相處的這段時間,謝玄元除了在自稱“謝言”之時對他下過藥,其他時候並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

以至於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差點忘記了,謝玄元發起狠來真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拿起霽月遞上來的手帕將手擦凈,然後順手抹去了桌上茶水的印記。

霽月是個乖覺懂事的,無需陸長平提醒便主動道:“娘娘放心,這些話奴婢只同娘娘您一人說過。也請娘娘務必幫奴婢保守秘密。”

陸長平點了點頭,目光在霽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南楚皇宮雖不像北衛皇宮有這麽多彎彎繞繞、八卦秘辛,但是在其中待久了自然就會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依他看,霽月這小丫頭今日似乎熱情得有些過頭了。也不知她剛剛才充當了哪一方勢力的傳聲筒。

不過無論如何,多了解點暴君的過去,就能少踩些坑。

想起“侍寢”不成反被罰的失敗經歷,陸長平忍不住將霽月留下來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陛下他……是不是平日裏都不近女色?”

霽月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才悚然理解陸長平這委婉的問法背後的意思。

在這宮裏,“不近女色”的背後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斷袖,要麽是太監。

貴妃娘娘這樣問,難道是因為陛下對她的態度過分冷淡?那一晚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霽月驚恐地慘白著一張臉回憶了一番,發現陸貴妃進宮之前陛下好像確確實實從未在後宮妃嬪那裏留宿。

她小聲答道:“陛下此前確實很少到後宮之中走動。太後娘娘做主選的那批嬪妃不得陛下的心意,已經死的死瘋的瘋……依奴婢看,這後宮中還從沒有誰像貴妃娘娘這般入了陛下的眼。”

陸長平露出了然的神情。果然,謝玄元根本就是個x冷淡!

自己有病不治,卻反過來怪他按正常流程侍寢不對。

現在暴君做出一副很寵愛他的樣子隔三差五地遣人送東西過來,多半是為了掩人耳目,讓外人不敢懷疑那方面的能力……

“真相”令陸長平對暴君的憤怒更上一層樓。

一個性。冷淡的暴君千方百計求娶他妹妹,顯然根本不是覬覦他妹妹的美貌,而是想要直接將人弄死!

這樣一個內心扭曲的人渣之所以能在後宮之中如此橫行無忌,定是因為他從沒在女子身上吃過虧。

反正被困在北衛已成事實,陸長平決定決定以女子的身份好好殺殺暴君的囂張氣焰……

謝玄元不是死要面子,x冷淡又不願讓人知道嗎?

那他就要在眾人面前主動貼過去,和暴君秀恩愛。

他還就是喜歡看暴君吃癟之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陸長平剛定下了讓暴君吃癟的法子,對方就主動送上了門。

午膳過後,他正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昏昏欲睡地曬著太陽。突然有宮人前來通稟,說陛下正在來的路上。

得了消息之後,陸長平連午睡也顧不上了。他驟然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到書房中專門做樣地抄起了佛經。

雖然心中全無認錯悔過的覺悟,但是為了早日等來一個當眾惡心暴君的機會,陸長平裝得十分像模像樣。

他今日穿了一件霜色的宮裝,從頭到腳素凈淡雅又不失柔美,垂眸專註抄經之時,一副琴瑟在禦歲月靜好的淡然模樣。

尋常人還真的想象不到,這樣的美人正在心中醞釀著怎樣的作死計劃。

這一招果真奏效,暴君在進門看到陸長平的那一刻,腳步就明顯慢了下來。從門口走到桌前的這幾步路,眼神更是像徹底粘在了他身上一般。

陸貴妃明明感受到了暴君那有些灼熱的視線,但是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連頭也沒擡,耐心等待著暴君下一步的動作。

然而接下來暴君卻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動也不動……

從前還摸著他的臉,肉麻地喚他阿萍,現在居然已經開始跟他保持距離了!這暴君居然如此喜新厭舊嗎?

陸長平停下筆,不死心地對暴君溫柔淺笑。

這一次,謝玄元終於有了反應。他別過頭去冷哼一聲道:“你也不必如此費盡心機地勾引朕。朕沒有你那種癖好,斷不會答應那樣荒唐的玩法。”

陸長平被他說得楞了一下,那晚過後這暴君到底把他當成什麽人了?只是為了哄他開心對他笑了那麽一下而已,怎麽就腦補了這麽多。

不待他在紙上寫東西辯解,謝玄元就再次開口道:“罷了,看在你如今誠心悔過的份上,暫且不與你計較。朕今日來,是打算帶你出去走走。”

聽到這話,陸長平的那雙桃花眼中瞬間亮起了興奮的光芒。

但高興了一會兒,他又開始不放心起來。謝玄元性格惡劣,他又怎知這不是耍他玩兒的?

於是暴君眼看著面前的陸美人由喜轉憂,猶豫著在紙上寫道:“陛下的關懷體貼臣妾心領了。可是一個月時間還沒滿,臣妾要是出門只恐陛下也跟著遭人非議。”

謝玄元並不喜歡旁人說他體貼,他看著陸長平的回答,有些不悅地蹙眉:

“你可別誤會。朕這樣做不是因為關懷體貼你,而是為大局考慮。養盆花還要時常搬出去曬曬太陽吹吹風,免得悶在屋中生了蟲子。帶你出去走走,也不過是省得你生了病之後給朕添麻煩。”

陸長平還是頭一次聽到如此清奇的關心人的理由。

別說他身強體健,從小到大都沒怎麽生過病。

就算真的病了,北衛宮中那麽多太醫,像上次治嗓子一樣請太醫來就行了。又何須暴君在百忙之中親自抽時間陪他強身健體,防患於未然?

莫非這暴君雖然嫌棄他床。笫間惡劣的癖好不想和他有實質性的進展,但是心底裏仍舊放不下他?

陸長平想到這種可能性,忍不住又多瞟了幾眼面前的謝玄元。若這個猜測是真的,那暴君的純情程度似乎有點超出他的想象。

然而暴君沒有再給他用廢話試探的機會,只一聲令下,陸長平便被眾多宮人前呼後擁地送出了怡宵宮。

一路上暴君在前他在後,一行人直奔禦花園的方向而去。

……

北衛地處大陸的北方,秋日裏天高雲淡,草木不甚茂密的地方陽光灼人。

禦花園中不少植物的葉子已經逐漸變了顏色,深深淺淺的黃色和紅色混在一起,看起來分外鮮艷。而陸美人更是生平第一次欣賞這北方秋日的景色。

在陸長平的記憶裏,這個時節南楚宮中的禦花園應當還是一片青翠。到了入夜時分,遠遠近近的草叢中便會冒出許多屬於螢火蟲的碧色光點。

昭平年少之時,喜歡拉著他一起去捉螢火蟲。但與其他貪玩任性的孩子不同的是,昭平在抓到螢火蟲之後,只把它們放在晶瑩剔透的水晶瓶裏欣賞一陣,便會主動將那些小蟲都放走。

陸長平的思緒飄回了南楚,開始止不住地想昭平此刻在幹什麽,驟然接手了他留下來的那一大堆政務可還習慣……

他想得出神,忘了看前方的路,甚至連暴君什麽時候停住了腳步都沒察覺,結果直接撞在了謝玄元的背上。

謝玄元在眾人面前被陸貴妃撞得一個趔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他也顧不得躲著陸長平了,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將人拖過來質問道:

“和朕在一起你居然也敢走神?你剛才究竟在想什麽?”

陸長平也沒想到一個走神的功夫就闖下了這樣的禍事。

他被暴君抓著右手手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要寫字都寫不出來,一時間只能和暴君在極近的距離內大眼瞪小眼。

這本是一個尷尬的場景,但是落在旁人眼裏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數百步遠的地方,有個桃紅色衣裙的女子正朝他們這邊走來。那女子一邊伸長了脖子朝著陸長平和暴君的方向看,一邊問身邊跟著的宮人:

“你可知那邊那個正在勾引陛下的狐貍精是誰?本郡主怎麽從未在宮裏見過她?”

郡主身邊的宮人聽見她們的主子居然敢叫陛下獨寵的陸貴妃“狐貍精”,紛紛露出一副驚訝惶恐的神色。

末了還是貼身伺候郡主的一個宮女答道:“稟郡主,那位便是陛下新封的陸貴妃。”

桃紅衣裙的郡主聽了,面上露出嫉恨和不屑混雜的扭曲表情。顯然陸貴妃這個名號勾起了她心中一些不甚愉快的回憶。

她是當朝太後娘家的親侄女,因為自小得寵,早早就得了長樂郡主的封號。

只是前些年太後失勢,被謝玄元那個白眼狼趕出了京城,她才不得不跟著一起搬出了皇宮。

但前幾日,皇叔趙王還有幾位朝中重臣受了太後的囑托,親自出面保媒,力勸陛下娶她當皇後。

本以為這次回宮怎麽說也能揚眉吐氣,可今日她好不容易回到宮中,謝玄元卻對她冷臉相待。

既不給她名分,又不給她安排住的地方,害得她為掩飾尷尬不得不帶著下人在這禦花園中一圈一圈從早晨轉到現在。

好巧不巧的是,又讓她在這兒撞上了暴君和寵妃調情的場面。

長樂郡主盯著遠處那兩個親密無間的身影,咬牙切齒道:“什麽陸貴妃?不就是南楚送來和親的那個啞巴公主嗎?本郡主倒是要看看,她到底能得寵多久!”

她鬧出的動靜太大,陸長平又是習武之人,很快就註意到了不遠處有人。看穿著打扮,似乎還是個皇親國戚。

抱著讓x冷淡暴君在人前出醜的想法,陸長平斷然不肯放過這大好的機會。

他瞥了一眼天上晃眼的太陽,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長樂郡主,順著暴君抓他手腕的力道向前幾步,身子一軟,直接靠在了暴君的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