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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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如果真按他們的猜測,就像身在迷霧中,而迷霧裏遍布懾人的巨影。

敵在暗,我在明。

雖然這是刑警常常要面對的,但對他們來說,機會是很寶貴的,這次如果把握不住,那麽之後的風浪只會將他們淹沒。

趙黎星的事恐怕只是一個前兆,別人沒有費什麽力氣,只是拿了幾枚小棋子就把他們搞的這麽狼狽。

*

食堂裏叮叮當當的,靠近窗戶的一張桌子,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

“我算是看透了,我這輔警啊,再考十年可能也考不上。”

“哎,兄弟,別這麽說。你沒尋思著找找門路?”

“什麽門路?”那人不無失望地說。

“我要是有個好爹或者娶個省長的女兒,我還能在這窩著。”

“嗐。”齊興大口嚼著嘴裏的紅燒肉,“縣官不如現管,娶省長的千金不如娶局長的千金。”

那人狐疑道,“咱們局長沒有女兒吧。”

齊興富有意味地笑了笑,“秦局沒有,高副局呢。”

對面的人撓撓頭,“那我不知道。”

然後又說,“現在的人什麽都狗眼看人低,就第一個窗口打飯的大姐看見人家帶花的領導恨不得把餐盤摞個小山。咱們呢,打個飯手都要抖一抖。”

齊興聽著也順著說,“聽說那大姐自稱是龔處的表親啊。”

“表親還算親?”

“怎麽不算,好歹是真親戚不是?那幹兒子都算個兒子呢。”

齊興這話明顯意有所指,王成成坐在齊興旁邊,他對面沒有人,腦子裏很亂。“仙”雖然給他帶來了短期的刺激和容光煥發,但現在王成成自己都覺得對於它的渴求越來越頻繁了。

連帶著這用藥間隔期的腦子都停滯下來。

“王副隊。”陸城叫了他一聲,王成成手不可控制的一抖。

陸城端著餐盤走過來,正好坐在三缺一的那個位置。

見他來,身邊的輔警立刻打招呼,“陸隊長,您也來這吃啊。”

齊興調侃道,“陸隊沒有對象給做飯?”

陸城微笑著說,“還是光棍一條呢。”

齊興笑起來,“這可不行啊,現在你可是高副局身旁的大紅人,怎麽能沒有對象呢。”

陸城仍然是那副微笑著的表情,而王成成則收斂了一下混亂的思緒,咳嗽了兩聲,掃了眼他倆。

兩人也就不吱聲了。

王成成磕了兩下筷子,“小陸,你來這兩個多月,過得還行吧。”

陸城聽到這個稱呼,有些微妙,從前他一般叫其他同事職務,雖然陸城不介意,但常年的敏銳直接將這點不同傳遞進了他的大腦。

“挺好的,咱們局臥虎藏龍,可以從每個人身上學到不同的東西。”

齊興沒聽出來什麽,他倒是挺興奮的,還說道,“哎呀,那是跟什麽人就是什麽,雲從龍,風從虎嘛。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就只是小蛇了。”

王成成喝了口海帶湯,他放下碗,說,“現在你們隊人手緊,又趕上這多事之秋,高副局囑咐過,你需要我們幫忙就吱聲。”

陸城端起碗,“當然,之後的事還少不了各位幫忙。”

幾個人碗一碰,發悶的聲響。

王成成問,“你們這些案子有眉目了嗎?”

“算是有了,之前逮捕的崔旭芳是個重要人物,交代了不少事情。”

“哦。”王成成點點頭,他的飯量不減,但是他略微凸起的顴骨和凹陷的眼眶顯示出了他的憔悴。

“我聽說你們隊也開始著手清理堆積的案子了,還成立了個‘清道夫小組’。”

“那樣啊……”王成成恍惚了一下,說了幾個字的胡話,“哦,是那樣,呵呵。案子多嘛,還要搞些學習的東西,就忙了。”

陸城沒有在意他有些顛三倒四的話,而是說,“現在崔旭芳被我們單獨看管,這兩天我的精力只能放在這上面,其他的案子,盡量不耽誤你們的計劃進程。”

王成成反應過來,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尷尬地笑了兩聲。

“哦,你看我,這兩天睡眠不足人都糊塗了。”說完他腦袋轉向另兩個人,問。

“你們都沒問題吧。”

齊興說,“當然,一定配合。”

另一個人也附和著說。

“好。”王成成笑呵呵地看著陸城,“哎,一家人嘛,有什麽就說,都是為人民服務。”

“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來找我。”

齊興說,“陸隊,你這就看不起手底下的人了。他們可不用你多操心。”

“好吧。”陸城端起餐盤,朝著他們說,“等案子都收了尾,我請大家出去吃飯。”

*

德林市有一處靜海碼頭,由於特殊的地形,不如外海那麽洶湧,海岸線邊緣有一座高高的白塔,腳下長著青苔。

海浪拍打嶙峋的礁石,浪花濺起白沫。

高正辛的白襯衫穿在老式的夾克裏,他抽著煙,在欄桿處看著一波又一波潮水,有一些人正走在沙灘上,一個個人組成了一道不規則的曲線。

海水起起伏伏,浸濕了一些人的腳面。

陸城從幾百米出的路邊亭走過來,遞給高正辛一瓶純凈水。

高正辛接過來,看著包裝笑了,夾著煙的右手點了點上面的字。

“純凈水,水至清則無魚啊。”

陸城說,“純凈水確實不適合養魚。”

“泥沙俱下,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嘛。”

高正辛說著將煙頭按滅在塑料瓶蓋上,散落的煙灰往後吹。

旁邊沒有垃圾桶,他也不急著扔,煙屁股攥著,手指甲劃出一道道不明顯的白痕。

陸城說,“給我吧老師,我去扔。”

高正辛擺擺手,他拿出另一個口袋裏的煙盒,打開是空的,他把煙頭往裏一扔,朝著陸城晃了晃。

“環保,又方便。”

陸城無奈地笑,“老師,您可要註意。萬一哪天忘了熄火,這麽放進去,不得把褲子燒個窟窿。”

“不會有事的,人又不是木頭,還能站在那讓它著起來。”

陸城“嗯”了一聲,站在高正辛身邊陪他看風景。

“老師。”

“嗯?”

“您不冷嗎?”

說著他看著高正辛身上那薄薄的夾克,有些擔心。

“正所謂高處不勝寒……”

“老師,咱們還是說事吧。”

高正辛似笑非笑的,“你怎麽知道我找你有事?就來這看看風景也很好嘛。德林的氣候好,這要是在東北,這個時候早就全黑了,現在還有些霞光嘛。”

陸城點點頭,他在學校的時候高正辛就是教授,後來高調到了哈爾濱,他也有一段借調在那。

“嗯,哈爾濱冬天挺冷的,德林的氣候溫暖一些。”

“是啊,不過在那邊待著待著也就習慣了。”

陸城也點頭,“不過,您真沒有想問我的嗎?”

“小陸啊小陸,這些年過去了,你還是不會享受。這種自然的感覺你應該多感受一下,在局裏忙忙碌碌,我看你都累得慌。”

陸城說,“是,您說的對,但是最近的案子……”

“我知道。”高正辛打斷他,然後又抽了一支煙。

他看著自己學生的神情,問道,“你準備怎麽做呢?”

“黎星的事情給我敲了警鐘,別人想搞我們,也沒有那麽難。”

“但具體的辦法,我還沒有理清思路,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

“越是關鍵的時刻,就越要穩妥。不要因為急於立功表現,就把自己的那點分寸全丟了。”

高正辛抽了一口煙,一口氣沒順過來,連連咳嗽。

陸城忙把水打開,遞過去。

高正辛喝了好幾口,才緩過來。

“讓你見笑了。”

陸城有點無奈,“老師,您還是少……”

“得了得了,知道你要說什麽。我這是年輕時候養成的習慣,改不過來了,你師娘天天耳提面命,在家都不讓抽,也就出來還能過把癮。”

陸城於是就不說了。

人就是這樣,總是要找個發洩壓力的途徑。他們這行工作內容敏感,又沒法像別人一樣吐槽,只能內化於心。慢慢的,年輕人也磨成了老頭子。

遠處一個小孩子在年輕父母的陪同下拿著小兜網撈魚,也不知道撈到了什麽,一陣嘰哩哇啦地大喊。

高正辛拍拍他的肩膀頭,“行了,下班了,你也早點回家。”

“老師。”陸城又問了一遍,“你真沒有事要說?”

“能有什麽事?都不是大事,你自己考量。”

高正辛對他一直是信任和放養,這也養成了他深思熟慮的性格,因為他必須掌握全面的情況才能再去做最終的匯報。

“這是不是有點隨意了?”

“不然你希望我派個人每時每刻監督你?”

“那倒不必。”

“這點小風小浪算什麽。”高正辛似乎並不拿這些案子當成障礙。

但每次開會匯報的時候,高正辛卻一定在。

這個嘴硬心軟的老頭,陸城在心裏吐槽道。

“我開車送您。”

“不用不用,這麽一段路,我自己就走回去了,還送什麽?整些官僚作風。”

陸城真是拿他沒辦法,“那我陪您走回去。”

“不要不要,我自己清凈,你去辦自己的事。”

“那不成,你再像上次去四川考察的時候,突然高血壓暈倒怎麽辦?我怎麽和師娘交代。”

“我帶藥了。”

高正辛也不聽,自己往前走,陸城沒辦法,只好陪著他。

“小趙怎麽樣了?”

陸城說,“恢覆的不錯。”

“畢竟年輕嘛。”高正辛突然轉身正色道,“你們平時還要小心,有任何問題及時與我溝通。”

“您自己剛才說不管的。”

“這不一樣,你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然後才是案子。”

“我明白,老師。”

兩人這樣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有陸城看著,高正辛倒是一路平安地被他送回了家。

楚熙先是數落了一頓高正辛,又熱情拉著陸城吃完飯,陸城本來是要再回局裏加班,但還是沒拗過。

席間,楚熙提了好幾次,說是小毓要回來了。

陸城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但他還是面色如常地說。

“好幾年不見了,小毓也成大姑娘了吧。”

“是啊。”楚熙提及往事,有些感慨。

“小陸第一次來的時候,小毓那臉紅的呀,吃飯的時候都不敢擡頭。”

高正辛微微一皺眉,“高毓那丫頭,當時才多大呀,還在高三,心思倒是不少。是不是早戀耽誤了學習,才考了個末流985,本來是能上覆旦的。”

“哎呀。”楚熙給他一個白眼,“現在知道埋怨了,當時你天天不著家,家長會都是我去開,那陣怎麽不想著多關心關心自己閨女呢。”

陸城看高正辛不說話了,放下碗筷解釋道。

“師母,其實師父也是有苦衷,當時剛提級,工作上自然是……”

楚熙樂了,“行了,你師父有你這麽個哪哪都好的徒弟也是彌補他沒有兒子的遺憾了。”

陸城笑了一下,他總是微笑,讓人輕易感到如沐春風。

“哎呀。”楚熙不由得感嘆道,“歲月不饒人哪,有時候想想,人這一生真是一晃就過。”

然後她看著陸城,很慈祥地關心道,“小陸現在還沒有對象呢?”

陸城從善如流地回答道,“還沒有呢師母。”

“這麽好的小夥。”楚熙遺憾道,“哎,要是我家小毓不跟現在這個做生意的結婚,和小陸我看也不錯。”

楚熙是打心眼裏喜歡陸城這個南方人,個子不矮,長相白凈斯文,怎麽看怎麽招丈母娘喜歡。

只可惜啊……

她又嘆了一口氣,這是真心實意的。

高正辛打斷她道,“行了,別總唉聲嘆氣的。高毓從小就倔,她就要跟那個挖礦的在一起,我們有什麽辦法。真能學古人,把她關屋裏,不讓領證?”

“挖礦?”陸城感到好奇,但同時也有些擔心高毓。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對象在搞什麽比特幣,哎,那東西我們也不懂,但聽說是挺賺錢的,你師父就挺反對。剛開始小毓還願意跟我們通個電話,現在視頻也不願意打了。每次一打通,你師父就要發一頓牢騷。”

陸城說,“比特幣倒不是非法的,只是比起國外,國內還不算太熱門。這和炒股,或者是基金、債券是類似的,我們這邊接觸過一些類似的案子,有時候涉及到合夥挖礦,會有分配利潤不均而產生的流血事件,甚至……是謀殺。”

楚熙立刻瞪大眼睛,“啊?這麽嚴重啊,那不行,我得告訴小毓啊,可不能結婚。”

高正辛鼻子裏哼出一陣冷氣,“一意孤行,我們兩個盡力了。”

“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這要是小毓真出了事,你不哭啊。”

陸城勸道,“如果規模不大,或者是正規途徑,應該沒太大問題。不過要是長期做這個,風險性還是太大了些。”

楚熙也著急,直接給女兒打了個微信視頻,那邊響了十幾秒然後被接通,楚熙立刻讓她不許掛,然後手機給了陸城,讓他勸勸高毓。

高毓此時正迷迷糊糊地從昨晚上的最終單身派對酒局裏勉強清醒,沒看清對面的是誰,還以為是高正辛又要擺譜訓她,她也很大不樂意地緊緊皺起眉頭,瞇著重影的眼睛把前置鏡頭朝下往床上一放。

高正辛表面上毫不關心,實際還是在接通的那一刻忍不住往陸城這瞟了一眼,看到漆黑的鏡頭,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你看,還是老樣子,拒絕溝通。”

楚熙翻了個白眼,“你可少說兩句吧,讓年輕人自己溝通。你都多大歲數了,一天到晚擺著個架子,人家誰願意搭理你。”

高正辛於是也不再沒趣地堅持自己的立場。

其實兩個人也沒說什麽,陸城腦海裏總是會浮現高毓一個沒什麽錢的大學生為了給他慶祝生日,跨越大半個中國,去他當時出差的邊境小城找他。

那個時候,陸城都沒來得及好好洗個澡,兩個人都很局促。

他曾經問過自己,再來一次,會?

但沒有答案,陸城是一個不會感情用事的人,他知道那時候的情緒就像吊橋效應,能得到一個人這樣掏心掏肺、毫無保留的赤誠愛意,沒有人會不動容。

陸城連這點愛意都不會留給自己,他並沒有讓高毓留下來給自己過生日,而是堅持給她送回了學校,不僅如此還通知了師父和師母。

在他們眼裏,陸城似乎只把高毓當妹妹對待,可要真如此,又怎麽會如此倉皇。

分明是心中藏著一只愛欲的鬼。

正因為是鬼,所以無法言說,他是一柄無情的劍,揮劍斷情絲。

但這不代表他能全然冷漠,這點胸口的餘溫,陸城盡力讓它真的變成兄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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