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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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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尋曳吃完飯,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一路上她還是楞楞的,直到車軲轆碾過沒修好的一段刨了小坑的板油路面,伴隨著司機的一聲叫罵,尋曳的口袋裏的一個東西也被震了出來。

車上人不多,尋曳立刻就收好放在了口袋裏。

她仍是維持著平靜看著窗外的夜色,但心裏卻像手裏捏著的那一小個U盤一樣,有點硌手,又有點惴惴不安。

樹影匆匆略過,車越往下走停靠的站點和上車的人就越多,尋曳的耳邊也逐漸響起各種嘈雜的聲音。

她把帽子戴上,又拿出耳機戴上挑了一首鋼琴曲不斷循環著。

但是她的心裏還是很亂,秦槃剛剛在只有兩個人的飯桌上給了她兩個選擇。

一是如果未來走到了法庭上,她能放棄對戚溫柔的追訴。

“戚溫柔她家裏不是有錢有勢嗎?怎麽可能讓她被起訴坐牢……”

尋曳說完,秦槃倒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琢磨了一會搖搖頭,“這裏面的事情有點覆雜。依靠著權勢興盛的,也終於會因為權勢的衰敗而沒落。”

“……我以為你會用那一個要求來交換。”

“沒必要。溫柔是我表妹,這是事實,她的性格如此,沒有人管得了,讓她受點教訓也不是壞事。”

“在你看來,坐牢也是‘一點’教訓?”

“表面上看,這或許是最壞最嚴重的結果,但對她的整個人生也不一定是壞事。就算是她父親,也不能保她一輩子,她這樣無法無天,不知收斂,以後的禍患會更大。”

尋曳心裏感嘆秦槃的心理素質強大,畢竟兩個人年紀相仿,但是他能如此冷靜地談論另一個親人的命運。

“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秦槃微微笑了一下,“誰能無情呢?”

是啊,天下這麽多人,誰能真的無情,他特意來找尋曳為戚溫柔說話,這也是他作為表哥的有情吧。

“你接受,我自然會把你之前的那些債務一筆勾銷,如果有其他要求你也可以提。”

“我沒有什麽其他要求。”

秦槃問,“那你接受嗎?”

尋曳搖頭,“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我和你說了,這個事決定權不在我,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需要我作證,我也沒有理由為她說話吧。”

“這沒錯。”

秦槃說完從自己身後的小櫃子上拿了一個小盒子,然後放在桌面上轉了過去。

第二個選擇是——

“這是什麽?”

尋曳猶豫著,秦槃說,“你墜樓的時候雖然有一些人看到了,但是沒人看到推你下去的人是誰,更沒有別的物證。但那些沒有的東西,都在這裏,這是一個微型無人機航拍,記錄了全過程和每張臉。”

尋曳的心猛地一跳,之前趙黎星和隨青蔓閑聊的時候提到過,刑事案件最難的是追溯取證,比如一個人砍了另一個人一刀,但另一個人沒報警,等到想起來的時候刀口已經愈合,沒有監控和物證,單憑一面之詞是無法定罪的。

而秦槃現在拿出的東西如果和他說的完全一致,那麽這將會成為真正能給加害者定罪的關鍵證物。

尋曳緩了緩才問,“你……為什麽要給我?”

她不太懂,但是就算公訴,沒有實際證據,也對戚溫柔造成不了太大影響,而她原本也無意說出真兇,但後來種種確實讓她改變了想法。

可是能這麽巧?

她改變了想法秦槃就送來了證物,這實在是……

“現在你有決定權了。”

秦槃說,“你不用擔心和懷疑,東西是真的,內容我看過,其實並不涉及到戚溫柔,但有一些其他面孔。”

這“其他面孔”說的是誰,尋曳是清楚的。

“我……”

“你給我這個,就沒有別的條件?”

“你能給我什麽?”

秦槃一反問,尋曳倒是噎住了,她在物質上給不了秦槃回報,她能想到的自己對他有利的唯一做法,就是把欠款的利息提高一些。

“我不需要。”

秦槃突然開口了,尋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微妙的停滯。

尋曳覺得異樣,秦槃真想保護戚溫柔就沒必要和自己說,他幫了自己,尋曳也不是個會添油加醋的人。

這兩個選擇無論是哪一條都是沒必要的,他想達成的,預料尋曳會選擇的,也只有第二個。

他坐在椅子上靜靜沈思,戚溫柔的年齡已經不能成為她脫罪的理由,而以目前警方手裏的證據根本定不了她的罪,以故意傷害入刑就變成了無稽之談,但如果加上尋曳手裏的這段視頻,情況就完全不同。

和尋曳隱隱察覺到的異樣相符,秦槃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為戚溫柔求情那麽簡單,他所做的這些反倒是把戚溫柔又往裏推了一把。

“今天就到這裏吧。”

交談的最後,秦槃先下了逐客令,他真實的性格似乎更加清晰了,他並沒有再刻意保持從前那種沒什麽必要的客氣,甚至也沒有說一句讓人送她。

奇怪,真奇怪。

尋曳不想了,因為她根本想不通,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再次見到趙黎星時交給他,或者交給陸城,但是她對李雙雙又有一絲仁慈。

在當時天臺的一推,即使李雙雙並沒有想置她於死地,但大頭朝下,不死也只能茍活。

李雙雙也不知道去哪了,如果她出國了呢,還能抓回來嗎。

她又想起來天臺上的那雙眼睛,有時候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做了一些極端的事,往往不是因為這個人是單純的壞人,壞人是不需要誰逼迫的,水到渠成。但那種情況很容易激發人心中本來存在的惡。

網上對校園霸淩的關註是源於墜樓事件的熱度,但歸根到底並沒有人拿到了德林一中內霸淩事件的相關事實。

只要把李雙雙的問題解決了,這場輿論事件自然迎刃而解。

尋曳下定了決心,這個還是要交出去的,但在此之前她要先看一看裏面的內容是否真的和秦槃說的一樣。

她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裏中途下車,找了一家門面不大的小網吧,在角落沒什麽人的地方坐下。

視頻畫面浮現出來的時候,確實讓她驚訝,默默看完,當時的錐心之痛還殘留在神經裏,但她此時的目光完全放在屏幕中李雙雙的臉上。這段視頻是從她上天臺前開始錄的,有一個鏡頭是從某人手裏放飛無人機,而恰好掠過了一張臉——林穆。

她突然不得不懷疑秦槃,他是真想懲惡揚善嗎?所以明明能把前面剪掉卻仍然保留下來,還是認定了這不能證明什麽,留下來無非是讓她看清楚幕後主使。

林穆、戚溫柔、李雙雙,這三個人她不僅認識而且相當熟悉,她和戚溫柔結仇就是因為最開始在她們欺負鐘玥的時候尋曳好幾次為她打抱不平,帶著鐘玥逃跑或者直接和她們動手。

鐘玥在這樣的磋磨裏選擇了逃避和忍讓,她默默地轉移了自己的立場,就如同天臺上的李雙雙一樣,鐘玥也是找了一個完美的借口,讓尋曳去承受了一場暗處的霸淩。

第一次,尋曳想起來她們用的手段。

在衛生間一旁的小休息室裏,戚溫柔坐在小沙發上,對即將發生的事似乎提不起什麽興趣。林穆給她塗著指甲油,另一邊幾個小弟小妹圍住尋曳,在鐘玥的指揮下拿沾了水的氣球往她臉上糊,每次尋曳感到快要窒息時再松開,反反覆覆的。

她感受到了恐懼,生生死死的恐懼。

只是那時候尋曳對自己太自信,她以為德林一中這樣的學校裏,沒人能真的無法無天,戚溫柔敢做這些也是校理事會不知情。

只是後來班主任和校理事會成員,總教務長來找她談話的時候,尋曳才明白,這是被默許了的。

他們並不想惹事,而且希望學校能夠維持表面上的平靜,既然給一個狂躁患者玩具娃娃就能安撫住,那麽尋曳就是那個娃娃。

尋曳不像是當年的她了,短短兩年就已經讓她學會了隱藏自己,避其鋒芒,再怎樣的折磨也不會讓她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她變成了一個現實主義者,只想好好活著。

*

德林市局,陸城找出了幾份文件,把它們都擺在了自己案頭,他整戴著眼鏡在用Word敲打著什麽,旁邊的頁面是一個內部查閱系統。

大約是一天前,他收到了一條陌生的短信,在證明對方就是趙黎星後,陸城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受,大松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為之後的事擔心。

趙黎星被暗釋,局裏很多人都不知道,甚至很多人以為在局裏都不好提,因為他是柳鎮的義子,又是秦自游的門生,他們以為秦局會很在意名聲。

這個猜測不錯,秦自游當然愛惜自己清名,但他也不是傻子,外人看到的只是一層表象,比如一些人覺得他像個老好人,或者笑面虎,另一些人又覺得他這個人似乎沒做什麽特別厲害的事,只不過在局長的位置上做一些應該做的雜務。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陸城對於德林市局的每一個重要人物的履歷和人生的幾個關鍵節點都很清楚。他最擅長信息調查與邏輯分析。在他看來,秦自游是整個市局的核心人物,這不是單單是因為他的職務。早在十年前,他還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時,幾樁意義重大的跨省案件都被他解決得很好,雖然不能稱完美,但確實很好地考慮到了各方的需求,有理有節,又能在當時的法律和規定尚且不完整的時候做出一些關鍵性判斷。

當然,很多案件在事後分析覆盤時,有些人總會提出不同的看法,覺得當時應該這樣那樣做,但實際上當時的做法已經是符合時代也符合辦案人最完美的解決方案了。

而一個合適的辦案人會彌補部分法律所留下的空白。

陸城很尊重秦自游,對於他的愛將趙黎星自然也有幾分敬意,但關鍵在日常的相處中他發現趙黎星確實不是一個居功自傲或者因為秦自游和柳鎮的關系就變得目中無人。

他是個優秀的警察,以後更是前途無量。一個優秀的警察如果在開始就折戩沈沙這顯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所以這回陸城並沒有報告高正辛,他找秦局隱晦地暗示過,秦自游明顯沒有回避的意思,反而提醒他和趙黎星打好配合。

“明暗相稱,只有一方的力量是不夠的。”

陸城能夠安心地做一些工作了,放下水杯,揉了揉眉心,眼睛因為長時間盯在電腦上有些酸澀,他把眼鏡摘下來,隊長辦公室不大,但只有他一個人顯得空落落的。

開了一點縫隙透氣的窗外傳來了一點喧鬧,他走到窗邊看,發現有一輛小面包車拉著兩小箱物資往局裏送,樓下幾個警員正在抽煙,其中有個人比了比送貨單子,簽收了。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批采購的辦公物品了,按照往年的規矩,還會帶著一點過年的對聯或者貼紙、燈籠之類的,順應一下街頭巷尾臨近新年的氣氛。

他的眼神移向遠處的人工湖和森林,一些清新的氧氣順著微風飄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陸城收回目光。

“進。”

三短一長,只有趙黎星。

他偽裝成了其中一個送貨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衣服也換了他平時絕不會穿的類型。

看著他一身黑,陸城笑了,“我看你這一身更可疑。”

“閑話少說吧,陸大隊長,查的怎麽樣?”

“關鍵信息都在這裏,但是案卷你帶不走,掃描件在這個加密U盤裏,用完一定帶回來。”

“你放心。”

“你之前要和我當面說什麽?”

趙黎星就把他的推測全須全尾說了一遍。

“這似乎有點天馬行空了。”

“是。”

“聽起來可信度不高。”

“嗯。”

陸城沒忍住,“你準備從哪查?”

“沒頭緒,我準備先看看案卷。”

“這案卷都被當年的調查組翻爛了,謝花要不然是死了,要不然就是逃了。十幾年前的案子,有多少是說不清的,現在去懷疑,晚了吧。”

“我的懷疑不是無憑無據,我希望你能幫我調查。”

“哦,你難得客氣啊。”陸城調侃了一下。

趙黎星把口罩往下拉一點,露出真誠的眼睛,“陸隊,陸隊,這次可真得求求你了。”

“好好,我這不是幫你了嗎。”

陸城有些無奈,“要不直接把一家子抓回來做個親子鑒定,是不是親爸親媽還不一目了然。”

“謝花能長久偽裝就不會不考慮這點。正因為這些人販子的狡猾,所以才讓我師父他們當年偵破極為棘手。”

“試試。”陸城說,“難道謝花真能和李建峰過上日子了?”

“我這就去薅他們的毛。”

“哎?”陸城叫住他,“註意你的身份,之前二隊的齊興不就是因為掃黃的過程中沒申請搜查令,被人拍下來發網上了嗎。”

“可我現在不是警察,我可以像孫猴子一樣偷偷潛入,剪了他們頭發就走。”

陸城道,“然後呢,人家報警讓我們抓你?”

趙黎星攤開手舒展了一下身體,“好吧,我先走了。”

“你等一等,”陸城忍不住在後面提醒,“你現在身份特殊,不要輕易暴露,下次你告訴我地點,我去找你。”

“知道了,放心。”趙黎星頑皮地一眨眼,閃身趁沒人的時候溜出了警局,陸城在上面看著他的背影,到了樓下還不忘回頭和自己揮手打招呼。

陸城哭笑不得,眉頭微蹙,使勁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走。

趙黎星笑出一口璀璨的白牙,再過一分鐘就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陸城還沈浸在剛才的思緒裏,又有人敲門,一回頭居然是剛才提到的齊興。

他手裏拿著一張民主評議表,請他打分。

陸城看了看上面的內容,他擡起頭看著一臉笑容的齊興,寫上了“同意”,簽好自己的名字又遞給他。

“恭喜你,恢覆原職了。”

齊興笑得有些春風得意,“哈哈,我是趕上好時候,遇到貴人了。”

陸城只以為是改編後的工作調動,他以為這是局裏正常的人事任命,便說道,“機會難得,局委也是考慮了你的特殊情況才做這樣的安排,下次吸取教訓,程序上的事還要註意。”

齊興皮笑肉不笑地說明白,然後把表格捏在手裏。

“對了,”陸城突然開口,“上次在門口怎麽又碰到了那對雙胞胎之一?”

“哦,不是什麽大事,我看那個保姆有虐待兒童的嫌疑。”

“家長怎麽說?”

“他們還是那樣,不過那個雙胞胎的妹妹好像住院了,說是先天性的心臟病。”

“病因呢?”

“保姆說是突發的心臟病,當時姐妹倆有點矛盾,她去調和,沒搞好。”

“好吧,掌握證據了嗎?”

齊興扯出一抹笑,“我只是懷疑,人家父母都不管,過兩天還是要放的。”

陸城也沒多說,但是他想到了一件事。

“有空的話我們也去醫院看望一下,畢竟之前的綁架案就夠折騰他們的,現在想安穩一點也無可厚非,我們應該讓人家安心。”

“知道。”齊興說完,又道,“沒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

陸城想起來李家兩姐妹,上次綁架案之後全家和警隊幾個人合影,妹妹更加開朗,面對鏡頭笑得開懷,姐姐則警惕又陰沈地盯著相機,好像是怕相機會咬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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