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關燈
第 74 章

秦自游出於一些考慮並沒有立刻讓趙黎星沈冤昭雪,反而讓他老老實實等待15天後的覆檢。

趙黎星這次來的也很匆忙,在辦公室裏,親熱當然是有尺度的,黏黏糊糊二十分鐘,隨青蔓對著全身鏡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趙黎星幫她系上了最頂端的扣子。

隨青蔓看著兩人在鏡中一前一後的身影,她沈吟了一會,還是說道。

“你的時間應該很緊張,但是我之前給你發過12床病危的事,你應該清楚……”

“嗯。”趙黎星應了一聲。

“我來這也是因為這個。”

“哦?”隨青蔓乜了他一眼,“原來想我都是假的啊。”

“怎麽會,想你是真的。”

他說著手在她的發梢輕輕一捋。

“走吧,去看看情況。”

中午醫護都去吃飯了,再加上這層病房裏入住率不算高,很多都是需要單獨隔離的病人,除了日常檢查和送飯送藥外,只要不出事也沒人去額外理睬。

“你們醫院不考慮再招點人嗎?”

“工資低,待遇一般,社招吸引力不大,沒有編制,應屆生也來的不多。這裏的年輕人大多數是來做課題研究的,歸根結底,精神療養院在其他人的眼裏就是精神病院,但橫向對比,因為有相當的公益性質在,所以專業醫護更傾向於去三甲醫院。”

趙黎星點點頭,兩人走到了12號病房厚重的白色鐵門外。

他很清楚,像謝石這樣的病人不在少數,但是更多人也沒有他這麽“幸運”,在這裏失去了一定的自由,但是獲得了公益性的治療。

如果放在他之前的家庭裏,趙黎星想起來一開始柳鎮和他講述的案情。謝石像一只狗一樣被養父母拴在老化的暖氣管旁,總是在發抖,一年四季不能出門見人,動輒打罵,吃的也都是剩飯剩菜,發黴與餿掉都是經常事。

“你來的路上確定沒有人跟著?”

“放心,秦局派了可靠的人幫忙,沒人發現。”

隨青蔓說,“從你這句話裏,已經有至少三個人發現了。”

“……咳嗯,那個不要拆臺嘛。”

“他現在身體很虛弱,去專科醫院檢查過,確認是腦瘤……已經是晚期了。”

“嗯,”趙黎星的神色有些凝重,“我能進去看看嗎?”

“可以,你跟我來換衣服消個毒。”

換好衣服,兩人往裏走。

門被推開的時候是容易讓醫生緊張的時候,因為一些不加束縛帶又沒有用鎮靜劑的精神病患者會做出一些讓人難以想象的事。

但謝石已經很虛弱了,他像一顆幹巴巴的種子,被放在皸裂的地面上。

他錯過了為人最好的時期,再見面時居然是迎接自己的死期。

趙黎星站在他床邊不遠處,謝石的身上還粘著心電圖的磁鐵和一些其他儀器,胳膊上有幾塊小小的淤青。

隨青蔓說,“他不怎麽吃飯了,只能吊營養液和鹽水維持生命。但他對很恐懼針管,只能在用了鎮定劑之後才能打點滴,不然在劇烈掙紮下會回血。”

趙黎星輕輕“嗯”了一聲,這大概是他的養父母謝文利和王美娟造成的陰影,王美娟是護士,經常把在醫院裏受的氣用針頭之類的尖銳物品紮他、割他。

謝文利開了一家KTV,經營風格和他的手段一樣粗暴,手腕粗的武打棍、帶刺的小狼牙棒和韌性十足的皮帶,這些都是他常用來虐待謝石的手段。

而現在謝石的病號服最上方,脖頸處靠近鎖骨的那一塊地方還有著煙灰燙傷的痕跡。

“謝石被人們知曉的新聞有兩個,一個是十五年前橫跨南北七省作案的拐賣團夥被打,謝石作為第一個被救出來的孩子,那張在小石村頭破血流被架出來的圖片深入人心。第二個,就是前一陣剛宣判完畢的故意殺人案,謝石的姑姑為了合理繼承謝文利的KTV而強行爭奪監護資格,將謝石從市三院弄回了家,也是非打即罵,最終被謝石持刀殺害。”

“這兩個新聞我看過,也是因為第二個新聞的熱度才牽扯出來第一段往事。”

隨青蔓說,“很多人認為謝彩鳳是咎由自取,如果她不貪這份財,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但也有人說這樣的精神病人就應該槍斃,省得浪費社會資源。”

趙黎星稍微湊近了一些,此時謝石有逐漸蘇醒的跡象。

“他的情況並不穩定,雖然他現在身體虛弱,但人的爆發力還是很強的,可能會傷到你。”

趙黎星朝她笑了一下,因為戴著口罩,隨青蔓只能看到他彎起來的眼睛。

她把手環在胸前,“好吧,我不阻攔你。你既然說是辦案需要,那麽盡快吧。”

“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在趙黎星走到他床邊彎腰觀察時,隨青蔓說道。

“不傷害、不刺激。”

趙黎星稍微用輕一點的聲音說道。

聽到周圍有人聲斷斷續續的傳進來,謝石的瞳孔慢慢聚攏。

謝石的情緒容易激動,第二次逮捕的時候趙黎星運用了隨青蔓教給他的辦法,盡量穩住他的情緒,讓他認為處於安全狀況下。

因為這一點善意,謝石也記住了他。

趙黎星叫了兩聲他的名字,謝石盯了他好一會才認出來。

“叔叔……警察叔叔。”

謝石只知道重覆著這幾個字,趙黎星的外表顯然和叔叔這個年紀不相稱,但謝石智力如同七八歲兒童,只記得以前謝花教過他見到警察要叫叔叔。

隨青蔓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還是提醒道,“你看到他這情況了,你想讓他幫忙,從法律和現實上都是行不通的。”

趙黎星沒有說話,他沖隨青蔓輕輕晃晃手指,然後轉過頭看著呆楞盯著他的謝石。

“石頭,我是趙黎星,你記得我嗎。”

謝石重覆了兩句,“趙……警察……石頭……”

趙黎星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從衣服內側掏出一個小袋子,那裏面裝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全家福,但他開始並沒有直接把這張照片展示給謝石,而是拿了幾張其他的不相幹照片讓謝石挨個看。

謝石木木的,了無生氣地看著一張張照片,然後不斷搖頭,這是病人不耐煩有攻擊性行為的前兆。

隨青蔓提醒了他,趙黎星便直接放到了最後一張照片,而原本撅著嘴像小孩子,馬上要發脾氣一樣的謝石,突然眉頭深深皺起來。

現在的他一舉一動都像個捉摸不定的小孩子,他的面部表情就完全彰顯了內心的想法。

謝石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激動地握住那張照片,手指指端不斷在光滑的照片上點點敲打著,“謝……謝媽。”

趙黎星心裏一沈,而此時旁邊的心電監測儀也開始發出機械提醒的聲音。

隨青蔓看著,她不太清楚趙黎星的意圖,但她只能告誡趙黎星不要進一步再刺激他。

趙黎星收回了照片,他叫了幾聲謝石的名字,這個一向顯得盲目癡愚的病人此時此刻竟然“啊啊”地張著嘴,眼角也留下眼淚來,很快眼淚鼻涕就混在一起。

趙黎星拿口袋裏的紙給他擦了,按住他躁動的手。

“青蔓。”

隨青蔓上前,引導他安靜下來,隨後又給他吃了鎮定藥物,不一會謝石又陷入了睡眠。

“先出去吧。”隨青蔓說著,趙黎星跟她回了辦公室,而他的腦海裏已經風起雲湧。

關上了門,隨青蔓落了鎖。

“你到底是在幹什麽,現在能說了吧。”

“嗯,本來也該告訴你。”

於是趙黎星便盡量言簡意賅的把主要的懷疑說了,隨青蔓先是有些驚訝,隨後便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

“你……應該清楚,雖然謝花這個小頭目當時沒有羅網,但這些年過去,她也該是四十歲左右,你說的這對雙胞胎父母,並不符合這個條件。”

“而且,如果她們的臉長得一樣,怎麽會沒有人懷疑呢?”

趙黎星說,“並不是完全一樣,應該說輪廓,尤其是下頜角,謝花的左臉頰下頜角有一塊小拇指蓋大小的凹陷,肉眼乍一下看不出來,但在高清攝像頭下會很明顯。謝花這個人留下的清晰照片並不多,唯一一張就是身份證拍攝的證件照。我將她和李家雙胞胎姐妹的母親——崔旭芳的骨相做了技術對比,發現兩人的缺陷是一致的。”

隨青蔓不由得驚奇道,“你是怎麽發現的,難道你掌握了什麽證據?”

“這就是唯一缺漏的地方了,說實話,我師父最大的心結就是當年沒有抓到謝花,之後再怎麽搜索追捕都找不到她的蹤跡。如果按照當時的想法,大部分參與的警員都認為謝花可能在我們還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借假身份出國了,加上當時也抓了不少關鍵涉案人員,相比他們來說,謝花這個人就顯得沒那麽重要。”

趙黎星的意思很簡單,他曾經覆述過秦自游的一個理論:所謂犯罪就是渾水摸魚,而警察就是漁夫,在撈魚的時候未必能面面俱到,只要抓住了大魚,瓦解了整個團體就是勝利,至於雜魚可以不那麽著急,或者秋後一起算賬。

可柳鎮顯然沒有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他似乎認定了謝花的重要性,但遲遲無果再加上他是專案組副組長,他這樣不同意結案,反倒惹得其他人不快。而最後秦自游作為專案組的執行監理直接越過他,把材料提交了上去。

這大概也是兩個人性格的一個反射,之後秦自游青雲直上,而柳鎮則專精於自己的一小塊地,有時候他確實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被調到上海一方面是出於照顧快退休的老同志的考慮,但另一方面也因為在德林市局隱隱受排擠。

“這事我聽我爸提起過,當時大家說法不一樣,有人覺得他這樣固執反而會耽誤專案組其他人回去查自己的案子,而且於流程上也拖了太久,終歸不合適。也有人覺得他這樣做是負責的表現,不過很少就是了。”

趙黎星說,“因為局裏的要求是專案組的案子必須要一起歸案,我師父覺得謝花的案子不能分出來,以當時的警力和技術手段來說,找到一個人販子的蹤跡雖然難,但總歸比當時市局刑偵的單一手段要快。”

說著他搖搖頭,“這都是過去的舊賬了,說多了也沒用,關鍵是從那以後我師父就把這個人販子的照片始終貼在自己的警務本上,時刻提醒自己,還有一個犯罪分子沒有抓到。後來我把這張照片要了過來,連同我師父的警務本一起繼承了,有時候遇到沒有頭緒的案子我就會看一看警務本,同時也看了很多次謝花的照片。”

“雖然照片和本人會有些差別,但有一些基本的東西是不會變的,一個人的氣質和輪廓,如果不是十分刻意,是很難改變的,包括她看向鏡頭的習慣,是向偏右上處註視。”

“我聽說過一些手段,一個人通過道具改變自己的容貌,但這也只是理論上的,假的和真的終歸不同,現實也不是影視劇。”

趙黎星的神色沈沈,“青蔓,那是十幾年前了,現在的手段完全可以在五十米範圍外和真人混淆。”

“是麽?”隨青蔓雖然有些懷疑,但自己也不是萬能的,這方面的信息她也不是完全了解。

“嗯,有機會我給你展示一下。”

“你為什麽讓謝石辨認呢?還拿了那麽多不同女人的照片。”

“青蔓,你可以再看一看,這些照片有什麽相似的地方?”

隨青蔓聽著,仔細地看起來那六張照片,這些照片總是有一些地方透露出不同程度的像。

第一張的眼睛和第二張輪廓一致,其他地方又不同,第二張的鼻子和第三張又像是覆制粘貼,第三張的耳朵和第四張……

隨青蔓想了想,她眼神清明地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趙黎星,“你這些好像有些過於刻意了,難道都是假照片嗎?”

“是。”趙黎星大方承認道,“用PS疊了一下底,又修改了一下。”

“可是謝石……他並沒有選這幾張照片?”

趙黎星很確定地說,“是!謝石和我們的思維方式不一樣,說句不太好聽的,他就像一只小動物,有著自己的直覺和辨識人的方法。他開始看到我的時候顯然是對我現在的樣貌有些陌生,但是很快他又確定了我的身份。”

“說實話,最開始我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因為這事單說起來是有些離奇曲折。”

“如果在這說話的不是你趙黎星,我真會以為是誰在編故事騙我。”

隨青蔓這樣說著,也是出於無奈,因為她能感受到這些案子一個疊一個,就像無窮盡的漩渦。

“可是……謝石的精神狀況不好,就算他的反應正好驗證了你的想法,說不準也是巧合。”

“你說的很對,這是完全不能忽略的。但除此之外,我也有一部分是出於對自己多年來直覺的信任。我有時睡得不是太好,在夢中好像經歷了一遍師父筆記裏寫的當年的案情,謝花的面貌會模糊,但是最近我卻能夠看清她的臉,慢慢地變化成了崔旭芳。”

隨青蔓道,“你這倒像是門捷列夫夢中得到了元素周期表的靈感一樣。”

“那畢竟只是夢,或許是一種思考方式。但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不可能會真的相信上帝之手眷顧了我的大腦。我更傾向於是在清醒時就覺得有些不對頭的地方在夢中完全被無幹擾的放大了。”

隨青蔓說,“但你要考慮,十五年前的謝花是真的她還是假的她,如果她用的不止是假身份呢?我是說,如果人也是假的。”

“嗯,這點我師父的筆記裏寫過。謝花的名字大概率是假的,她用的身份也是假的,但是她的臉確實是真的,因為前前後後出現在所有涉案人口供中的都只有這一張臉。”

“好。”隨青蔓說,“要是這樣倒是理清了不少,也就是說,十五年前的謝花用的是真面孔,但……我是說如果謝花和崔旭芳是一個人,那麽現在的崔旭芳是如何改變的面容。”

“這樣生活了幾十年,總不可能是化妝,我更傾向於是用了醫療手段,硬性改變了原本的五官輪廓,再加上部分修飾。”

隨青蔓說著,微微沈思道,“可是她為什麽不把顴骨的一小塊凹陷也填補呢?”

“她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臉只不過是有一些稍微的不對稱,並不把這當回事。何況骨相上的一點缺陷也是可以通過臉部肌肉和皮肉來填補。”

隨青蔓沒有說話,趙黎星也忍不住回想起剛剛的溫存。按理來說,現在的情形是偏向正經嚴肅的,但喜歡的人近在眼前,他怎能不心猿意馬。

“青……”

他剛說了一個字,隨青蔓就立刻按照理順的思路道。

“你根據自己的直覺進行了對比,先是找到了一個小證據,再順著它來讓謝石再次驗證,但現在還不夠,崔旭芳如果也是一個假身份,那麽對方一定會把任何不對的地方都盡力掩蓋。也就是說,即使你能找到真的崔旭芳的照片,恐怕也都是被替換過的,何況崔旭芳還僅僅是一個普通人,十五年前她更是沒有當上管理層,再加上你現在的處境,之後會很有難度……”

趙黎星眼帶笑意地看她,“有你的擔心,我又有什麽可懼怕的?”

隨青蔓稍微側過身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一圈碧玉,“……咳,我只是……”

“不要解釋嘛。”趙黎星湊到她面前,難得的擺出一副偏向示弱的撒嬌姿態。

“春宵苦短,再親一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