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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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趙黎星凡事都喜歡留後手,雖然被下達了監視令,招待所房間附近有看守,但秦自游和陸城還是可以來探視的。

陸城和他說話時,從死角地方快速地接過他遞來的一個U盤。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擡頭看看趙黎星,兩個人一時無言。

這不僅是趙黎星一個人是失敗,而是刑偵隊被暗處的敵人將了一軍。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麽不明的東西?”

趙黎星搖搖頭,“我出門喝水都是自帶,吃飯也是去餐廳,這種地方能光明正大地放毒嗎?”

陸城垂眸盯著地面,趙黎星說起案情。

“李發這個人我讓胡偉密切註意他的行蹤和接觸的可疑人員,現在他是一個重大突破點,把他拿下,這些案子就有了線頭。”

陸城點點頭,“你不覺得委屈?”

“我?這有吃有喝的,我過得挺好的。”

陸城道,“要真坐實了,你這輩子別說是當警察,就是之後的路也不好走了。”

趙黎星無畏而瀟灑地一擺手,“誰說我不當警察了,這麽點小風浪就想翻我的船,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15天後再次覆檢,在這期間如果沒有轉機,那你……”

趙黎星的喉頭上下滾動,他倚在沙發靠背上,眼裏的神情顯然沒有表現出的那麽輕松。

“老秦總說我是福將,希望這次也能逢兇化吉吧。”

言至於此,其他話也沒有好說的了,何況屋內屋外都有監聽監視的人,陸城留下一句保重,擡腿往外走的時候,趙黎星撇過來一句。

“案件的事,拜托你了。不要讓敵人有可乘之機。”

陸城沒有回頭,但他確實聽進去了。

“嗯,我知道。”

陸城出來,跟周圍的執勤打了個招呼,大家都是一個系統的,往日也能見到,但是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他們不為難趙黎星,但是也沒有別的優待。那張尿檢陽性的報告讓他一下子從雲端跌了下去。

陸城當然相信他不會吸毒,他調查過趙黎星的底細,對他查辦的案子很清楚,即使他們相處的時間不多,但陸城認為趙黎星不是一個輕易落入泥沼的人。

陸城叫了輛出租車返回警局。

這件事一出來秦自游便下令保密,只有幾個人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查案和人心一樣重要,戰前損兵折將,不管趙黎星是被人陷害的還是自甘墮落的,無論是物理上被限制還是精神上吃了糖衣炮彈,這都算在損兵折將裏。

新的戰鬥打響了。

回到局裏,他先去了一趟局長辦公室。

秦局站在窗戶邊,擺弄著他那盆萬年竹,看到陸城進來也不著急,讓他自己倒水喝,回身侍弄起了新增的一小盆向日葵。

“你剛來,就碰到這種變動,心裏不好受吧。”

“……任務艱巨。”陸城吐出了四個字。

“我們年輕的時候當兵,遇到不好執行的任務,也是九死一生。像我爺爺說的,當兵打仗,刀山血海滾一輪就知道自己該拿什麽安身立命了。”

陸城看起來不是個情緒波動幅度大的人,他什麽時候都是淡淡的,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秦自游也是看中他這點。

“你這次回來,話更少了,見了黎星,你們沒有說什麽?”

“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秦自游呵呵一笑,“你啊,現在都防備起我了麽?我看著他長大,不會害他的。”

陸城說,“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來德林不久,對這裏的人和事都沒有特別熟悉,所以說話應該拿捏分寸。”

“嗯。”秦自游擺擺手,揭過這一話題。

“少了一個趙黎星不怕,你也不是辦不了案子,人手不夠我協調二隊給你,三隊可以給你們做技術支持。”

“好。”陸城沒猶豫,趙黎星像是一個粘合劑,把他社交能力缺少的那部分給補了上來,而現在很多東西要靠他自己了。

“不過重要的事情你還是用身邊了解的人去做吧。”

秦自游輕飄飄指點一句,陸城記住了這句話。

“秦局,沒有其他安排我先回去了。”

“去吧。”

他揮了揮手,陸城走後,秦自游的目光移向了桌上的那一小盆仙人掌。

堅韌、頑強、絕境逢生,這是仙人掌原本的生長環境所造就的特性,但放在辦公室裏曬著太陽,舒展著每一個細胞,它的根部變軟,頂上也有些發黃。

他陷入了沈思。

*

三個隊用的是公共辦公室,陸城和秋贏以及王成成打了招呼,在辦公室裏簡單開了個案情梳理會。

事情到現在,是不是能在農歷年前解決問題,抓到幕後主使已經不是一個大問題了,陸城強調了一下,要每個隊員先保護好自身安全再破案。

白板上寫的很清楚。

11·31女童綁架案——11·26下屯焚屍案——11·27發現屍體,推測實際死亡日期為23日發生的地窖藏屍案——一中墜樓案、性侵案、霸淩案。

陸城說,“目前除了綁架案已經移交檢察院提起訴訟外,剩下的幾件案子大多數還沒有鎖定兇手的具體身份或者缺乏證據,不過我們已經有了關鍵線索。”

王成成掃了一眼白板,翹起二郎腿,“陸隊簡單說說?”

“發生在學校的這三個案子裏,墜樓案除了網上的一段附近居民拍攝的模糊視頻外,因為事發地在天臺,並沒有其餘錄像,而且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麽,教學樓外的角落處唯一一個監控也恰巧壞了。”

王成成說,“有沒有可能是人為的?”

陸城回答,“我們掉取了正常運行時段的監控,沒有發現有人為的跡象,對於監控也進行了檢查,是因為其中有個零件老化腐壞了。”

“性侵案我們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和受害者,並取得了關鍵證據。但是……”

陸城頓了頓,“這個案子的嫌疑人很可能是下屯焚屍案的受害人。”

在場的眾人都靜了一下。

“如果是這樣,”秋贏說,“就要考慮連環案的可能,不過當時為什麽不立刻逮捕兇手?”

陸城解釋道,“是因為當時沒能立刻取得證據。”

“嫌疑人很狡猾,從和我們的人打過交道以後就在學校請假玩消失,當時我們畢竟沒有追捕他的理由,所以才造成目前的狀況。”

秋贏又提出一個問題,“但當時屍體已經完全炭化,法醫都提取不出任何生物信息,你們是怎麽確定……?”

“是錄像。”

陸城說,“在取得證據後我們曾經根據周知妙所留下的痕跡和他的社會關系進行排查,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他的社會關系非常幹凈。一般人,即使沒有太多的親戚最起碼也有一些親朋好友,但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我們後續調查發現是有周知妙這個身份,但是和他的實際身份是不一致的。”

“也就是說這個周知妙利用了別人的假身份,所以我們只能摸排嫌疑人小時候的全程所有交通樞紐信息,但考慮到他可能還會有別的身份,所以排查非常困難。”

“但我們之所以能確定他的身份,關鍵在於李發這個證人的指認,而且上次趙……咳,我們的人去了以後不久,李發還提供了一件沾染了一點血跡的衣服,據他所說是之前有一個陌生男人向他借的,他害怕對方有案底,怕被報覆,就沒有交代。”

“那件衣服也是周知妙的?”秋贏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那個陌生男子也是他?”

“不是,是兩個人,李發所說的陌生男子很可能就是囚禁周知妙的嫌疑人,但原因尚未知。不過吳鑫城的姐姐來認領了屍體,我們排查了有監控錄像的地段,再調取了他的轉賬記錄,找到了他當時乘坐的那輛出租車,我們的錄像和司機的口述是對得上的。也就是說他是從三屯村離開的,和焚屍案的時間能對上。”

王成成問,“這個吳鑫城不是個混混嗎?他敢殺人?”

“正因為是混混,才增加了他殺人的可能性。”陸城說,“吳鑫城的消費記錄我查過,先前他花錢支出頻繁,而且數額不小,最小的一筆是四千,大多數都消費在KTV或者飯店、奢侈品店這樣的娛樂商業場所。但從十一月起,吳鑫城的支出驟然降低,他甚至都沒有打過幾次車,大部分都是公交。所以我認為他一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才不得不鋌而走險,甚至急著打車到達目的地。”

秋贏點點頭,王成成也沒說什麽。

“那個……陸隊,我有個問題。”

胡偉在最後弱弱地說道。

“你說。”

“當時我和玲玲還有趙隊一起去的現場,可是我們當時看著的是吳鑫城凍僵的屍體,掛在了梯子上。雖然當時的結論傾向於他是不了解地窖的構造被困進去的,但是如果這樣說的話,有沒有可能他是被那個姓周的害的。”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陷入沈思。

陸城沒說話,李玲玲先開口了。

“我覺得吧,這好像不大對吧,如果根據我們的推測再結合錄像基本就可以敲定吳鑫城是27號被困的,那焚屍案可是26號發生的,那個周知妙還能死而覆生?都被燒成灰啦然後再故意等在那害他?”

二隊的新人馮程一直靜靜聽著,但這次他也明白了其中的違和感,於是也跟著說道。

“有沒有可能是團夥作案?就是那個周……額……就是他可能是個幌子,實際上他們設個局,就等著缺錢的吳鑫城入套。”

秋贏摸了摸自己漸長的頭發,咂咂嘴,“現在不管怎麽說都各有各的理,但是……誒?你們誰去醫院看過胡笳?如果他能醒來,當天具體發生了什麽就不用我們猜測了。”

陸城語帶遺憾,“恐怕是不行了,醫院輪守的輔警說胡笳半身偏癱,語言功能紊亂,他能聽懂你的問題,但是說不出來,也寫不了。”

“至於他女兒胡林柔之前就已經問了個透。”

王成成的語氣沈沈,面色不快,“看來是斷在這了。”

秋贏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疑惑道,“哎?越信去哪了?”

陸城不緊不慢解釋道,“他去出任務了。”

“今天先到這吧,主要是碰個頭。具體的案卷資料我傳到內網了,大家可以去看看,有不理解的或者有新的發現再來找我。”

“我們隊人手不夠,咱們刑偵是一家,也就不分幾隊了,大家受累,之後有什麽臨時的任務或者安排,還需要二隊三隊人手支援。”

秋贏露出爽朗的笑容,“這是什麽話,你們隊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有事你就安排就是了,而且這麽多案子相互糾纏,應該之後會成立專案組的。”

王成成也說,“嗯,不用見外,陸隊現在就是刑偵的頭領了,我們大夥都聽你安排。”

陸城客氣道,“不,還是大家共同出力。案子的具體情況我會再梳理一下,之後會給大家分配具體的任務,我還有個會先走了,辛苦各位。”

說完陸城迅速離開了,扔下一群還沒來得及反應的人。

胡偉悄聲和李玲玲說,“你聽清陸隊最後說啥了嗎?”

李玲玲也側耳回,“就是讓咱們消停聽命令。”

“哦哦,不過陸隊今天怪反常的……”

陸城並沒有開什麽會,他回了辦公室,把門反鎖上,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靠著椅背仰躺,那張記錄了要點的半張紙被他蓋在臉上,隨著他的呼吸均勻起伏。

要是讓別人看到他這幅樣子肯定會張大嘴巴、瞪大眼睛,陸城在外一向是以嚴謹、一絲不茍的形象示人,就算出去連著72小時蹲點,都要帶上幾套換洗衣服的男人,無論何時,無論多麽惡劣的條件,都不能阻止陸城一顆跳躍的潔癖之心。

他話不多,主要的事形成了一個個點,他在腦海裏連線繪圖,然後就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剛才他刻意回避了幾個問題,一個是現在身份暧昧的趙黎星涉毒問題,另一個是他刻意隱藏的對李發的重點關註,他不太確定會上的這些人裏有沒有鬼,他只能說一些,然後模糊掉一些。還有就是校園墜樓案,尋曳作為受害人卻不肯說出真正推她墜樓的兇手,而由此引出的霸淩案,包括網上一些人詬病的德林一中校內階級森嚴的事,是否存在?

肯定是存在的,但是這個學校就是一塊鐵桶,只要沒有足夠的證據,就是網上一陣的熱度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單說霸淩案的受害者們,除了尋曳外,目前沒一人站出來指認。而尋曳所提到的戚溫柔,又是阜辰新任董事長肖明章的獨女,肖明章的亡妻戚辰的姐姐正是秦自游的前妻——戚文禮。

陸城不太確定秦自游的態度,他認為秦自游不太可能不了解自己侄女的品行,但對於她具體做的事是否了解,或者說是否參與,以至於讓受害者們都三緘其口,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他問過秦,以一種旁敲側擊的方式,但秦自游浸淫官場多年,他不想告訴你的事,不管你怎麽問都沒用。

而陸城他們只是乳臭未幹的年輕刑警,比起秦自游這樣經驗豐富的老狐貍還是差火候。

按照秦自游所說,他們書上的那些東西已經過了時,說這話時他既有回味自己青春的慨嘆,又有對陸城隱約的埋怨,那意思似乎是——你們年輕人怎麽還需要我個老家夥來提醒與時俱進。

不過,陸城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急於下結論,秦自游這個人充滿了神秘色彩,在他的腦海裏黑白交織。

他想起來上午秦自游叫他過去,然後他就以個人名義去探望了趙黎星,這也是僅此一次被特批的探視。

趙黎星給他U盤的時候,他也不動聲色的把秦自游事先交代的寫在紙上,只有四個字。

“難中有救”。

現在想想,這意思很明顯,15天後的尿檢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即使真的有問題,秦自游也會讓它沒問題。可是陸城不懂,如果他真的下定決心保自己的愛將,為什麽不一保到底。以趙黎星現在的處境,即使覆檢無異常也沒法證明初檢是有問題的。

最起碼他是做不成副隊長了,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背個“涉毒”的黑鍋。

這是磨煉?還是……?

陸城微微嘆了口氣,他仍是閉著眼,但那張紙卻飄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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